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黑花瓶邪同人)债》 作者:千宫一夜 内容简介 墨水瓶努力掰弯欢乐健气又爷们(小三爷原著就是如此!)还疑似X无能小天真的……故事。 设定神马的,当然还是挖坟,挖坟赛高嘛~~~~主西皮PX,副西皮黑花(矮油这句好押韵),胖纸至多是个真相帝,黑眼镜君那就是墨水瓶最大的托儿啊!!!下斗神马的,就是为了掰弯啊!!!矮油,肉肉神马的……要含蓄!要内敛! 今年六月,我们下了一个小斗,却无意间解开了一切的谜底。三叔被我们从鬼门关里拖了回来,而闷油瓶仰天一望,淡定地告诉我们,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小爷我那时候断了三根肋骨,趴在他背上除了哼唧,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连问都没问就直接晕死过去。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那小哥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经历过那么多事情,我的好奇心总算是死过一次了,虽说心痒痒,但也晓得他不想告诉我们总有他的道理。既然小哥已经完成了他的夙愿,我们这些做兄弟的,怎么可能不为他高兴,反而斤斤计较?又不是娘们。 倒是胖子,在对面的病床上扒着潘子的病号饭,吼吼小哥不仗义,把饭粒喷得到处都是。我笑他娶不到老婆,他还抖他的神膘,唬得查房的小护士手忙脚乱地把他按住。看他笑得那个猥琐劲,估计是故意的。 在满是消毒水的病床上,我第一次有了心头石头落地的满足,也第一次厌倦起惊心动魄的生活。特别是接了我妈唠唠叨叨的一通电话后,我暗自下定决心,以后是再也不掺和道上的事儿了。 出院已经是七月份,胖子回了北京,潘子陪着三叔去长沙清理门户,我自然是回了杭州。王盟开着我的小金杯把我送回店里,迎神似的,一路上“老板”、“老板”叫个不停。我一看店里还过得去,把他递过来的钥匙又重新推了回去:“你拿着吧。” 王盟一脸呆若木鸡:“老板……你、你这是要去哪里??”然后受宠若惊道,“这多不好意思!” 我哭笑不得:“小爷我去爹妈家里住几天,你想什么呢!不会成天就窥觑这铺子吧!” 他一激灵,连忙双手过头捧过钥匙:“皇上原来是去消夏!!!小盟子愚钝!小盟子愚钝!” 我笑骂着踹他一脚,“天气太热就关了店门吧,反正你这家伙除了费我空调费也没别的用处。”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还有啊,店子里的事儿不许给我打电话——朕去行宫,不接折子。” 回到我爸妈那儿,我爸一拨眼镜狠狠数落了我一顿。别看他是个高级知识分子,平常家里的事儿也不管,其实嘴巴贼毒,青春期那会儿我不知道跟他吵了多少回。现在人也大了,又经历了那么多事儿,再加上成年在外跑不回家确实是我的不是,也就眼观鼻鼻观心地承下。 人就是犯贱,鬼门关外去了几次,听老爷子骂人也觉得高兴,不由得嘿嘿笑起来。老爷子当即就怒了,一摔水杯:“嬉皮笑脸,什么态度!!!” “好了好了……”我妈就从厨房出来,拿胳膊肘顶顶他,使了个眼色,“儿子平安回来就好了,你也真是。”老头子一振报纸,扭过头去再不看我。 我碰碰鼻子——估计他们知道我去干什么营生了。 不过这至多算是承祖业嘛。 一餐饭吃下来就感叹,果然是回家舒坦。在斗里别说要什么没什么,一个不小心命都没有了,这一回到家里,我妈是恨不得挤奶给我喝。装模作样做了三天好儿子,我立马本性毕露,吃啥啥见底啥啥事不干,通信方式全关,成天窝空调房里昏天黑地打DOTA。 自从我知道胖子也玩这个后,两个人也时不时切磋一番。不过这人特讨厌,紧急时刻总会动不动跳出来条:“道上最近……”“长沙最近……”“明器最近……” 我一看就烦,上去就给他的主英雄来个红顶,然后拼命拆他基地,逼他笨手笨脚地打出个“GG”。人到中年,手指没年轻人灵活,要不怎么屡战屡败? 幸好他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否则我吃饭睡觉虐胖子的生活,还真要少个乐趣——我每次拆他基地,留最后十滴血就退兵,看他哼唧哼唧不认输地藏个农民在那儿锯木头。也亏了他。不过后来他发现我故意耍他,爆了种打我家座机,说我心子黑欠厚道简直和那啥啥啥小哥一样。 胖子有天打着打着神秘道,小天真我给你发了个打包集你看了没? 我不答,灭了他之后才道,没有。 他立马得瑟了,说好东西啊好东西,嘿嘿你知道。我都能看见网线彼端的某人摆着埃及人POSE扭他的神膘。我心说不就是那个嘛……然后一关DOTA就闷头下载。 这几年,我不是在斗里,就是在去斗里的路上,一直没空想那事儿,就算偶尔纾解纾解也是速战速决——开玩笑,撸着撸着跳出来个粽子,就算你是闷油瓶也硬不起来。 所以要论起正经男人,我吴邪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正经到回家那么久,居然都没想起来除了食还有性,这事儿都忘记了…… 解压完,我歪着脑袋随便打开一个名字最长的,直接拖到中间开始看。我这人就这样,特毛躁,看片子前戏还不要,老痒当初还跟我急:“你……你你你……到底要、要不要看啊……”我敢说他当初肯定说得没那么顺溜,他一急磕巴得简直让我想一头撞死。 走神了那么一小会儿,两眼聚焦在液晶屏上,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又说不出来是哪里。我又定睛看了会儿,诶呀不对啊,这妹子胸也太平了吧,胖子的**都比她大。还有还有,两人之间怎么还夹了根棒子啊…… 我一翻白眼,靠,胖子原来你还好这口。 也真难为那个在下头的,又粗又硬的那玩意儿塞着那里还叫得那么起劲,音响里放出来的声音都尖得跟个女人一样了要。不过意外的,没有觉得很恶心,也就看了下去。 看着看着就出问题了,我可耻地…… 困了。 我大学里同宿舍的哥们就老笑我,看片儿都能看得犯困。其实一开始看也挺兴奋的,但是后来就越来越没感觉,他们挤兑我,我就回说,那不就跟捣药一样么,你去药店看人家捣药兴不兴奋?他们急了,指着屏幕说你看你看还换姿势。我靠一声回去,躺着坐着还不都是捣药?捣药你能看一下午不是有病是什么? 他们说不过我,就笑我X无能。 我迷迷瞪瞪一个激灵,抬眼看着液晶屏:女优无感,钙片还是无感,我特么不会被说中了,真是个X无能吧! 我一阵恶寒,赶紧掀了裤子专心致志撸管子,一开始太紧张怎么都硬不起来,后来刚刚渐入佳境,我妈居然“啪嗒”开了门给我送果盘来了!!! 我真特么想哭都哭不出来,只想扇自己两耳光,转过电脑椅背对她急急系裤腰。又猛然惊醒开着钙片呢,手忙脚乱地去关视频,结果裤子没系上鼠标还掉地上,只能伸手去拔总电源。总电源离得有点远,我拖着电脑椅瞎折腾,最后连人带椅摔了个狗吃屎。 我妈立在门口,特了然于胸的表情,阴阴的,有那么点像西王母。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吃着吃着特矫情地来了句:“其实吧,我儿子长得挺清秀的,人又高,又是大学生——我们家条件也不错,怎么也称得上书香世家。” 看我没反应,又道:“怎么都25了都还没领进门……” 我小心肝一颤,已经知道她想把话题往哪儿引了。关键时刻我爸给力了,他一摔筷子:“你儿子你儿子,就是这么被你惯出来的!!!多大的人了,回趟家什么事儿都不干,成天塞在电脑里,我们供不起这么尊大佛!” 结果是我啥事儿没有,我爸和我妈掐得贼凶,最后我爸一发威,冷着脸把我请出了家门。末了还说,“臭小子你存心恶心我们是不是?” 我一抓头:“其实爸,你在家也是啥事儿不干嘛。你喝茶看报看电视,我也就是打打DOTA,挺和谐……” 我爸“砰”一甩门,差点把我撞出鼻血来。 我舒了口气,两手插着裤袋走回西冷印社。这样下来,二老大概有段时间都不会请我回家长住了。 铺子里没客人,就王盟睡得哈喇子满桌淌。我捏了他的鼻子,这小子气贼长,半分钟过去才朦朦胧胧醒来,还特凶残地吼着“别烦爷睡觉”。 我一拍他的头:“在爷面前称爷?!工资不想要了!” 他当即睡醒了,擦擦哈喇子扑上来拽我:“老板老板你可总算回来了!这几天铺子里的电话都被打爆了,我接电话都接得手残!” “手残?我怎么看是脑残。要不要给你报销医疗费啊?”我晃荡进堂中,陷在躺椅里翻看来电显示,尽是些陌生号码。其中有几个特频繁,我随手记下,一个个拨了回去。 第一个听声音是个中年人,自称姓李,接通之后磨磨唧唧磨磨唧唧,问他有什么事儿也不说,就一个劲胡天海地地捧我。我差点笑出声:“李叔,您看这么着,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有话就直说。” 那姓李的又是一阵磨叽,最后说,小三爷,山西有个大斗你去不去? 我也大概猜到是这个,当即回绝了:“李叔您也知道,下斗的,哪一次不是抢了条命出来,现在真没这个心。您叫我去山西挖煤我倒还考虑考虑,挖坟就……” 那老李还急了,换着法子央我,我拒得没法儿。谁知道他突然话锋一转:“那……那小三爷能帮忙联系下哑巴张么?” 我直接撂了电话,肺都要气炸了,说实在的,比他直接拉我入伙还气。看不起小爷也就算了,我本来就没多大本事,可要我拉小哥趟浑水,这不挟天子而令诸侯么!虽说这挟不挟得动是个问题,小哥本来就是干这个的又是另一个问题…… 乘他还没再打来,我连忙拨了第二个号,结果又是个夹喇嘛的,我就有点奇怪了。等到第三个一张口,我直接吼了回去,“我也只是个新手,你们要夹喇嘛找我三叔讨人去呀!” 我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斤两,这样一来想不怀疑都难,拨了胖子的电话就问:“胖子胖子,最近道上有什么消息没有,怎么一窝蜂都来找小爷我夹喇嘛?以前也没这么看得起小爷我啊。” 胖子在电话线那端吵吵嚷嚷:“哟你个天真无邪,敢情是你这小子抢了胖爷的生意!” “我特么还这真想抢你呢!少扯淡了,快说!” 胖子似乎打了个饱嗝,过了半晌才道:“道上的风声倒有,不过跟你可没关系。是那小哥……” 我心一下子拎嗓子眼儿了,心说,这闷油瓶怎么还不安生:“他怎么了?” “听说金盆洗手——不干了。”胖子语调里颇有些遗憾,还叹了口气。 “***的叹个什么气啊!”我差点没跳起来,“小哥什么都记起来了,身份证号银行卡密码估计也都能背得出来,那还下个屁斗,难不成还想给粽子当上门女婿啊!” 胖子“嗤”一声:“不下斗,难道给你当上门女婿?天真同志,你思想不纯洁!” “你就瞎扯吧你,”我笑骂,“也不知道发我钙片的人是谁。” “啥?” 我把事儿给他前前后后要说,胖子拍着肚子笑抽,后来说,那玩意儿也是他朋友传他的,大部分都是正常向,我是踩雷了。 放下电话,我看着最后一个手机号想,这样一来到还真说得通了。 这道上的人都是人精,哑巴张的金字招牌下,连我吴家小三爷都闪闪发光起来。不过我把小哥当过命的兄弟,不知道他把我和胖子当什么。 我一边按那手机号,准备对面一说下斗就挂,也就让王盟拿来账本细细看起来。电话没一会儿就通了,我清清嗓,笑淫淫道:“您好,我是西冷印社的老板,前几日收到您的电话,很抱歉现在才回复。” 别看我说得特职业奸商,那叫个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其实我偏头夹着话筒,一手翻账单一手抠脚丫子。 一般说完这四句对面就要开始寒暄了,结果我等了半天对面屁都不放一个,连个呼吸都不给。我又喂了几句,心说这神经病吧,刚要挂,王盟那里就咋咋呼呼起来:“老板!老板!!!”手里拿着张照片往我这里冲过来,还挤眉弄眼的。 “嚷什么?”我手捂了话筒拿开些,定睛一看,照片上是个看起来挺清秀的长头发花姑娘,就问他,“哪儿来的?” “地上,应该是老板你口袋里掉出来的!”王盟喉结滚动,口水都要涌出来了。 我再仔细确认那不是禁婆,摆摆手把他轰走:“老佛爷指定的相亲对象。”这种事儿太多,我都已经习惯了。我妈的身手,从某些方面来说不输给闷油瓶,这铁定是她乘我爸和我都不注意的时候放进口袋来的,再等个几小时,她该给我时间地点禁忌了。 我拿起话筒最后“喂”了一声,正想挂掉,对面突然出声了:“吴邪。”吓得我差点就把话筒丢出去。 认出声儿,就有些喜出望外:“小哥?!”怪不得闷声不吭的,原来是那只闷油瓶子。不等他答我就掏出手机,“小哥你等等啊,存下你电话。” 对面依然沉静。 我是不期望他能说话,放下手机也不问他有啥事儿,先把近期生活思想觉悟与谁会晤啥啥都汇报了一遍,总之就是没话找话胡天海地地侃大山。我心里默念着“千万不要冷场千万不要冷场”,最后还是词穷了,只好在一摞废话后加了根尾巴,“那小哥你呢?” 他很给面子地回了个“嗯”字,然后挂了。 我凌乱都凌乱不起来,只觉得心里怎么有点憋屈,索性回到前厅骂王盟。骂完王盟电话又响了,我急忙跑过去接,结果是我妈的时间地点禁忌…… 我抓起照片看看,觉得还过得去,闲来没事儿,去看看也就看看,反正店里有王盟。说起王盟,照片上好像又多了滴口水。我抬手给了他个栗子,然后手一搭他的脖子把他夹到咯吱窝里:“你小子,啊,这说不定就是未来老板娘,你好大的胆子呀!” 王盟笑:“啥时候去啊老板?” “后天。你好好看店啊,说不定领回来,给花姑娘秀小爷我的家产!” 当晚在店里也没有心思浏览古董行情,打了几局DOTA就睡,结果起来的时候都早上九点多了。幸亏是自己做老板,洗洗刷刷随便套了件T恤就下楼剥削王盟。 特稀奇的是,底下王盟又泡茶又切瓜,领着客人在花格子架那里转悠。我心想,这小子居然有给我好好干活的那一天,眼泪差点没掉出来,打了个哈欠就把胸口抓痒的手缩回去,踢掉拖鞋换上了匡威。 咱做老板的也不能太挫气不是。 一下楼我当即傻眼了,这个捆着冷兵器释放冷空气的,不就是闷油瓶么?他和王盟这般和谐地出现在我这爿小店里,一副客友主恭的模样,我简直要怀疑,我的本尊是不是在哪个斗里困住了,神志不清。 “小、小哥……?” 我绕到前厅上下打量了下,蓝色帽衫白白净净刘海遮面的,没错。王盟在一旁惊诧道:“哟这位老板和我们老板还认识啊?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什么破比喻?!我和小哥那是过命的兄弟!”我本来想去揽闷油瓶的肩,话音刚落突然觉到扑面一阵寒气,伸出的手半路自动改道揽了王盟。王盟被我弄得有些不自在,奸商活计敏锐的觉察力立马就出来了,在那里跟我嘻嘻哈哈插科打诨。那厮儿说话有点不过脑,“啊,跟我们老板过命?那可真倒霉……” 我当即伸手,把他的满头金毛一气揉乱。王盟死小子,喜欢赶潮流,染了一头金毛还硬戳戳指向四面八方,我没事儿就拿他头毛出气——我开得可是古董店,你那么潮怎么不去湖南卫视啊? 揉着揉着我又觉得周围冷了几度,连王盟都缩缩脖子,逃到前堂去了。闷油瓶手插着裤袋:“吴邪。”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他又喊了声“吴邪”,我才傻不啦几地回过神。 “我要在这儿住上几天。” “行,”我有些受宠若惊,“你随意,住多久都没问题。”说着,带闷油瓶上到二楼,把卫生间厨房间阳台都给他指了一遍,然后推开卧室的门,“不过小哥,我就那么一间卧室,你怕是要跟我挤挤了,床应该够大,是双人的,我当初买的是两米四。你若是嫌弃,这附近酒店不缺。就是西湖边上,你也知道,住一晚上够人吐十升血,第二天起来爹妈都不带认得的。” 我说完想想不对头:“嘿嘿小哥你要开房,房钱肯定算我身上……” 闷油瓶微微点了点头,进到我房里,把背包和刀都塞到书桌底下。我真有点后悔,昨天该把房间整一整的,乱到还不是很乱,就是有点落灰,让他看见还真不好意思。 “唉小哥,你接下来打算要去哪儿?”我突然有点奇怪,道上不是说他金盆洗手了么,这一身装备再加那把刀是哪儿回事? 他回过头直直看向我,也不说话,漆黑的眸子夜一样地深,里头有些斑斑驳驳。我被他看了三五秒就顶不住了,摆摆手:“我去下面吃早饭小哥你随意!”当即脚底抹油地跑到楼下。 说实在的,我怎么觉得,这个恢复记忆的闷油瓶怎么这么可怕呢,那眼神,跟头狼似地…… 我中午让王盟出去炒了几盆小菜回来,上楼叫闷油瓶,他在睡觉。难为他这么大热天兜着帽衫陷在我床上,给他开了空调,眉头总算有些松开了。 下午要王盟出去打了几碗绿豆汤,上楼叫闷油瓶,他在睡觉。 晚上王盟走了,我自己做了些菜菜汤汤,上楼叫闷油瓶,门一推他在擦刀,把我唬了一大跳。大概是我动静太大,他回头赏了我一眼,擦刀的手一顿。 我喘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小哥,家里头别吓人了,擦刀做什么,不知道的以为我开店做人肉包子……快快快下来吃饭!”说着趿拉着拖鞋走到楼下。转念一想,楼下怪热的,反正房里开着空调,索性到上头去吃,于是端着一大盆大豆榨菜汤就往上走。 一回头,闷油瓶闷声不吭地在后头戳着,我手一抖差点就倒翻了。 闷油瓶也真是身手好,前一刻还两手插牛仔裤裤兜里,一眨眼功夫就就着我的手稳住大海碗。我汤承得满,一点点动静就往外溢,右手拇指浸在汤汁里,烫得我嚎也不是逃也不是。 这时,闷油瓶发力一倾,原本在碗里晃荡的汤全往他那边去了,帘子似地倒了他一身。我吓,那汤烫的,我手指还吃不住呢,赶紧收住他的劲道,把大海碗往桌子上一搁,拽了他上洗手间。 “小哥哪里烫到了?”他也不出声,任我心急火燎的剥了他的上衣。胸口到小腹那里全泛了红,连墨麒麟的下半身都出来了。那儿还烫起了几个燎泡,不知道的还以为神兽也长青春痘。要是原来我肯定笑抽过去,不过此时心太急,开了花洒对着他就一阵猛浇。 他还真听话,躲也不带躲的,就愣愣地低头看我浇他。我扑哧笑出声,把他推到浴缸边上,他还歪歪头,大概意思是你笑什么。这种时候,闷油瓶就特单纯,跟个小孩似地。 他下身穿着牛仔裤,想来也不会太严重,倒是脚上穿着我的人字拖,脚趾烫的通红通红的。我又浇了浇他的脚,然后关了花洒指指浴缸,“小哥你索性洗个澡吧,我帮你去找找烫伤的药膏,洗完再吃。毛巾就用我的,新的可能要出去买。” 我抓了抓头,看他倚在浴缸边慢吞吞地脱裤子,又一拍脑门,“对了,换洗衣服的话就穿我的吧,反正咱俩身量也差不多。” 关上门的时候里头传来流水声,又忍不住嚷嚷一声,“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 回房给他挑着内裤T恤,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老妈子。 无奈地摇摇头,说真的,要不是因为是小哥,我才懒得菩萨一样得供着。不管他怎么想,我是把他当救命恩人,当一辈子的兄弟。 闷油瓶洗完,一身我的衣服就出来了,虽说挺合身,但我看着就想笑,短袖T恤人字拖,他们要认得出这是哑巴张我拜他们。有空,说什么要试试套他的衣服,看粽子给我磕头。 “吃饭吃饭!”我开门招呼他。 他左手用浴巾擦着头发,面无表情地走过我身侧,狭长的两指夹出张略湿的照片来:“女朋友?” 我一看,是那长发飘飘的花姑娘,一摸裤兜发现果然不见了,只好讪笑着接过:“没谱的事儿呢,这不老妈急着抱孙子,逼我相亲去么。”裤兜浅真是害死人,不知道为什么,我挺不想让他知道这码子事儿的。 闷油瓶不说话也不进门,手上擦头发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最后完全停了,只挑着眉梢盯着我瞧。他的瞳仁极黑,看过去的时候,总觉得不太像是人——因为小哥总不至于戴美瞳,而人的眼睛不会是纯黑。闷油瓶的眼给人的感觉像是井,要吸纳一切的井,你跳进去就别想爬出来。 我被他盯得白毛汗都下来了,只能打着哈哈,脸都笑抽筋了他还是闷声不语。平时他不说话的时候就不太有存在感,不过现在,绝对是压迫感没错。我开着空调房的门站着,背后冷飕飕的,身前火烧火燎,真是冰火两重天。 突然他动了动,倾身,右手轻轻掠过我的脸颊。还没触到,我就觉得脸侧一阵高热,那一瞬间我还以为他要摸我脸,猛退了一步。他一怔,手擦过我的耳廓,放在我的肩膀上拍了拍,然后就进屋了。 原来小哥是鼓励我……我抹了把汗关上门,心想这位花姑娘确实不错,连小哥都认可了,谈不拢的话还能让小哥去试试 兴致一来,嘴巴就关不牢,我一边把筷子塞他手里一边唧唧歪歪:“小哥你也真搞笑,这几年,我都跟着你上山下海地倒斗了,别说女人,母猪都没见过多少,要有也只有女粽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是以前有女朋友大概也吹了,更何况没有。这次我妈是真急了——她恨不得自己生个孙子拿来养。” 小哥慢条斯理地吃着饭,赞了句汤不错。我狗腿地又帮他舀了一碗。 “小哥你怎么样啊?事情也解决了,有想过成家立业么?”说起来,我觉得闷油瓶结婚挺惊悚的。 闷油瓶不答,起身去他的登山包里摸了会儿,摸出了个东西来,随便往我床上一扔,继续喝汤。我拿起来定睛一看,乖乖,是个秋蟾桐叶的玉质笔洗,雕成一片被折枝拖着的桐叶,叶上筋脉丝丝缕缕,一秋蟾栖身叶上,连同叶边缘被小虫啃食的痕迹都栩栩如生。 而且这玉质,跟那个台湾故宫里的玉雕白菜相类,都是翠绿到润白的自然过渡,这玩意儿……收在首博都不算丢人! 可这挨千刀的闷油瓶居然把它随便乱扔! 我诚惶诚恐,看着淡定喝汤的闷油瓶:“小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给你。”他头也不抬下。 我学胖子作了个东施捧心状:“那小哥你可真够意思。”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挑,似乎是笑了。 “这样吧,这玩意儿过手之后,我们一九开,小哥你说怎样?”一九开,说起来是我亏,其实我压根就没想过要拿他的钱,就是怕他知道了不好意思。小哥现下肯定缺钱,他孤身一人的,我讹谁也不能讹他。 闷油瓶一僵,良久才道:“随你。” 我看他脸色不太好,突然想到他还没上药膏,应该是痛了。匆匆扒完饭,就把他的T恤撩到胸口给他抹了点,闷油瓶子肌肉真不是盖的,哪像胖子,给他上药简直像厨子对付猪肉。 谁知道我手指一碰到闷油瓶,他还给我来个虎躯一震,这人一到地上都娇贵了…… 抹完我发现他脸色更差劲,冷汗都出来了,半干的头发黏在额头上。看他无意识地咬着唇,我吓了一跳:“真这么痛?!不行,上医院去!”说着就要去拉他,结果他摆摆手,顾自走出门外。 饭后我又是洗碗又是拖地又是擦桌又是洗衣服,张大神仙不知为何又洗了个澡后,就坐在床上一心一意看天花板。我本来还想要他搭把手,现在看来,要他帮忙还真难为他。 搞到八点多,我整个人都差点废掉,这才知道做妈苦啊,又养儿子又养夫的。坐到电脑前开机想来点调剂,结果DOTA还没打完两局,电脑居然黑屏了。我“靠”了声,从椅子上跳起来,结果看到背后那闷油瓶捏着插线板插头。 “睡了。”他丢下一句,跳上床整个蒙上了被子。 我这人打起游戏来废寝忘食,估计三更半夜的吵到他睡觉了,忙不迭地跟他道歉。可是抬眼一看墙上的钟,居然才九点。 九点……睡觉? 虽然知道小哥可能是爷爷辈的,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心说您哪个朝代来的呀。但咱们要尊老爱幼不是,我嘀咕着绕到另一边上床,顺道把他的头从被窝里拔出来:“小哥小哥……别蒙着头睡,对身体不好……喂,你别趴着睡啊!”这家伙睡眼惺忪的被我翻了个身。 关了灯倒真有那么点睡意,果然环境使然。 前半夜睡得不踏实,梦到好多尸鳖在我脸上爬,可痒,眉上耳后哪儿都有,好几次都往嘴里去,吓得我闭牢嘴不停地在斗里逃。一路逃一路被禁婆追,那头发长得跟个狂草似地,把我四肢都缠得死死。我下意识地喊了声“小哥”,那禁婆吓得一下子缩回去了,果然闷油瓶子在斗里就是有威信。我乘机踹了那玩意儿一脚,没命地往回跑,越跑越冷越跑越冷,最后简直就受不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暖和了,下半夜睡得极其酣熟。 早上醒来的时候,迷迷瞪瞪有点不知今夕何夕。眼前软乎乎光溜溜的东西抱着可舒服,嘴贴上去凉凉滑滑,触感真好。抱了会儿我觉得有些不对头,头往后扯了点,心说哪个软妹子摸上你吴邪哥哥的床了让哥哥好好看看,一看就炸了,闷油瓶妹子。 他还睡着,呼吸清浅,碎发温顺地散在枕头上。我刚刚是抵着他的下巴靠在他脖子上,凉凉滑滑触感很好那是自然,因为满脸的口水作了润滑……我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纸巾,没摸到反倒碰翻瓶瓶罐罐无数,眼看他一皱眉头要醒过来,揪着被子就给他胡乱擦了几下。 闷油瓶闷哼着叫了声“吴邪”,又紧了紧放我腰上的手要睡。我哭笑不得,心说,这大爷斗里被蚊子吹口气都要醒,怎么一到地上搂着个男人都睡得着。 扯开他的手,“小哥你先睡着,我有事儿,先走了。” 他不松手,箍得愈发紧,闭眼拧眉蹭了我几下:“吴邪……吴邪……”声音特别沙哑,估计女人听到都要受不了。我咧咧嘴,往他怀里塞了枕头,洗洗刷刷套上了西装,对着镜子一番臭美。别说,回杭州几天小爷又年轻了好几岁,现下西装一套,那也是人模狗样。 我看看表,相亲的约好是九点半,还有大半个小时,小金杯不好说,可能要堵。不过我还是拿了车钥匙。现下的女孩子都挺现实的,说不定一看我这破车直接把我pass了,我还是老实点好,再丢人比得上瞒不过被甩么。 上了天目山路,手机突然响了,接起来一看是闷油瓶。他这次没装鬼,接通了就直接问:“灶怎么用?” “小哥,你让王盟去买点豆浆油条就好,别自己麻烦。”开玩笑,让他用灶,我还要不要我家店子了。 “他不在。”闷油瓶那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我记起来,王盟给一个客户送货去了。 “那小哥,你出门左拐有个早餐摊子,去碰碰运气吧。那大爷和我熟,一般会给我留点吃的,你先凑合下,中午我们上楼外楼。”前头好像出了事故,车流开始变慢。 闷油瓶静了会儿,我依稀听到阀门打开的声音。过了好久,他突然重重一嗅,自顾自轻声嘀咕,“这个味道……瓦斯?” 我那时刚好在红绿灯口,再一拐弯就到相亲的餐厅了,听闻此话手一抖,赶紧打方向盘错了车道往回开。我怕我泡完妹妹回家,家被炸飞了,闷油瓶变成了一坨焦炭。就算没有,他也有可能因为吸食过量瓦斯中毒。 这一来一回又是大半个小时,心急火燎地冲进铺子里,闷油瓶正坐在我的躺椅上发呆,王盟好像刚回来,站在饮水机边牛饮。我解了领带到处闻闻,没什么味儿,又钻进厨房查看一遍,这才松了口气坐到闷油瓶身边,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就开始笑。 我还真把他当小孩儿养了。 王盟揉揉眼睛,看了我一眼:“老板你今天好帅啊!” 小爷我笑呵呵地指指他:“臭小子……给小哥买早点了没?”他点头,我大手一扬,“加工资!” 王盟傻笑:“老板真好,跟那个烽火戏诸侯的商纣王一样,有了美人钱都不要了……” “有文化没有,还商纣王,中学历史怎么过的?”我突然坏心一起,一搭小哥的肩,“小盟子,朕跟小哥今天哪个帅!” 王盟当即抖索了下,整个人都开始发颤:“这个这个这个……” 我打了个榧子:“扣工资!谁说小爷不要钱!” 我和王盟插科打诨,小哥就在那发呆,好像刚才那秀逗事儿不是他干的那样。 过了会儿电话铃响,我别开王盟抓起听筒,果然是太后娘娘。我妈数落了我一顿,我陪着笑脸好说歹说才让她相信我在做买卖:“我总不能为了个认都不认识的女孩子得罪银子吧。” “你个小赤佬,就不会给我省心,人家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我还要给你擦屁股。” “这种拎不清的媳妇儿不要也就不要了,老妈你受得了,我还供不起——老婆舌头不能太长。” 我妈怒了,在那边骂骂咧咧问我说的是谁,说的是谁,我捂住话筒朝门外吼了句,“王盟你说什么?啊?!来了来了!”就挂了电话。回身的时候,闷油瓶子眯着眼睛勾了勾唇角。 说实在的,可惜归可惜,但这世上女人多得是,我本来还想万花丛中过,四十岁再结婚来着。再者说来,小哥住我这,我还自顾自出去玩,也是我待客不周,推了也就推了。想到这儿,我道:“小哥,你收拾下,我们中午上楼外楼。” 王盟高兴得要跳起来。 “你傻乐什么呀,乖乖给我看店!”那小子立马就蔫了,撒泼撒娇说我虐待他。好不容易磨我点了头,闷油瓶起身上了二楼,“不去。” “诶?”我跟王盟都愣了。那小子平时怕闷油瓶怕得要死,为了吃什么都不顾,冲到楼梯口就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跟演琼瑶剧似地。 闷油瓶也不理他,回身看了我一眼:“你随便做点吧。” “也是,这天太热了,懒得出门。”我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拍拍石化的王盟。这小哥还挺好养的,不但给啥吃啥,还晓得为小爷我省钱。 下午没事儿干,也懒得出去,捧着上网本在床上翻新闻。小哥睡了个午觉起来,在我旁边躺着看天花板,眼神要多迷离有多迷离。我怕他这么下去要老年痴呆,戳了戳他胳膊:“小哥,看电影么?” 他盯着pps那一栏,手一指就选了魔幻片。我抽抽嘴角点开,心想你还真是老本行啊。他皱着眉头随便一扫,点了点《异形大战铁血战士》,还特么是2,我心说您老有看过1么。 “这片……小哥你是打算饭前看还是饭后看?比粽子血尸还恶心一百倍。” 他眼神闪烁着,慢慢缩回了手,看看我,眼神那个纯良,我真想捏他一把。后来我把上网本连上壁挂电视,两个人一下午看了三部《加勒比海盗》。我是入戏没十分钟就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枕在那小哥的腿上。他一只手拖着我后颈,另一只手的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我的头毛。我的头毛比较软,还有点卷,有不少人喜欢没事儿摸我头。 这闷油瓶子从前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这样一来有人情味多了,我想到这里嘿嘿傻笑,挺替他高兴的。 他狐疑地低头看了我一眼,揉了揉我的头发,然后继续闷声不吭地坚挺着,死死盯牢42吋的电视屏幕,只有在看到打斗的时候才会嗤一声,大概是不屑。不过我看他连饭都不用吃,估计从前还真没看过电影,要不怎么都兴奋得光膀子了呢。 我伺候他大爷用完膳,想想无聊,就开了台式机。说起来他黑我屏之后我就不敢打DOTA,从这点上来说,我怕闷油瓶胜过怕我爸妈。我揣着心窝子小心翼翼地聊Q看新闻,十分钟后那闷油瓶子叫了我一声:“吴邪。” “小哥啥事儿?”我忙着打字没回头,有段时间不上线,Q上找我的人还挺多。有个叫圆仔花的妹妹挺有意思,老缠着我问东问西的…… 闷油瓶不做声。过了会儿又叫:“吴邪。” 这人就这样,你不好好理他他还不稀得动金口。我转了电脑椅对着他,他努努电视机。我笑了声,“小哥你看吧,我看过了,我玩会儿电脑。” 闷油瓶低了头不知在想什么。我转回去还没说几句话,他下了床,再然后,我的显示屏就又黑了。 “小哥你这是……”我后半句话愣是没说出口,因为闷油瓶左手捉着插头,右手捉着线,我那可怜的插线板死得就跟那野鸡脖子一样惨。那断口齐整的,就和黑金古刀砍过一模一样。我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睡觉。” 我瞥了眼钟,这才八点半,心里有点不舒服,下意识地从衣服口袋里取了烟点上。还没抽上一口,那闷油瓶子又折回来把我的烟夺过去,掐灭了。 说实话,纵然我脾气再好,这时候也有点动怒。今天早上相亲的事儿,我心里本来就梗着,不是因为他坏事儿,而是觉得他耍我玩。如今三番四次地干涉我,是个男人都难忍。 其实平常他做的决定,我都依着他了,可他不能事事都要求我走他的步调。我本来想和他说明白的,如果吵着他碍着他,我住出去都行,但一对上他的眼,又陷进那口深深深深的井里。 我不敢再看,拿了钱包推门而出,暑天的燥热一股脑往我身上招呼。 去楼下买了包烟,趿拉着拖鞋在西湖边走了一圈,满眼都是热闹的人群,三三两两谈笑晏晏。我一个大男人看着看惯的湖水,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心里头堵得慌,只能重重地吸了口烟。 突然想到,小哥走在人群里,是不是也是一样的感觉。 我叹了口气,放慢了脚步。 说实在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世上会有闷油瓶这种人。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没有任何的联系,好比在玻璃窗后看一场盛大的表演,里头再热闹,他也只是外头的看客。我有时候就在想,他一次又一次在病房里醒来,闻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儿,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他什么都没有。纵然有再好的身手,一回头,一出斗,都还是退无可退。只能一个人面对着整个世界的忽视,漠然,甚至是敌意。 当初我不正因为如此,才对他说了那种话么?什么如果你消失,至少我会发现。想告诉他,这世上还有一个叫吴邪的会看着他,会做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帮他做回一个会笑,会怒的普通人。而不是什么事憋死了都没处说,慢慢慢慢就连怎么说都忘记了。也许是我有点脑抽,可我真觉得闷油瓶这样……挺可怜的,算得上弱势群体,所以也特别关注他,总觉得别的地方帮不了多少,多关心关心总是做得到的。 我突然记起以前看到的一个公益广告来,李蔚然拍的,那时候正上大学,看了特别感动。他说,别人的孩子,为你供给一日三餐;别人的孩子,为你铺平道路;别人的孩子,送你上班下班;别人的孩子,保护你远离危险……他们只要一个机会长大成人。 我没有如此博大,我能保护的,也只有身边够得着的人。对于我来说,是闷油瓶为我在斗里铺平道路,保护我远离危险,还三番四次救我性命。 而他需要的,只是与世界的一个联系。 我看了会儿湖水,突然抬脚踢了粒石子进去,波纹一圈圈荡开去。 本来就除了下斗几乎没有交集,小哥能找上门来,我当然应该多陪陪他——他一个人过得还不够多么?我居然又是犯网瘾又是蒙头睡大觉,还对他摔门!看旧电影怎么了?我真特么想抽自己一耳光。小哥待我怎样,我自己不是最清楚么? 上次在斗里,我们俩有四五天都被困在一个耳室。我的巧克力压缩饼干什么的老早吃完了,是小哥分了我整整两大块。我问他他自己够不够,他说够,还拿出来给我看。等胖子潘子把我们救出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他那儿只有几张包装纸。亏他还悉悉索索摸来摸去让我以为他在吃,敢情他把口粮全省给我了,真特么义气。 我烦躁地扔了烟头,狠狠踩上几脚狂奔回去,在白堤上横冲直撞,招了不少青眼白眼。闷油瓶这种人,一个人孤绝惯了,内心比其他人都要敏感许多,就算我回去他已经不在了我也不会有多惊讶。 直到跑到我那小铺子楼下,看着那温暖的橘色灯光犹在,我才松了口气。这一个月养尊处优,小爷我体力好像又退了个档次,跑两步就哼唧哼唧不行了。本来想尽快和他道个歉,掩掩过去,如今这个汗涔涔的孬样,倒不如先冲个澡。 7 回房的时候,闷油瓶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出神。我事先拍了几下脸,把面部神经都拍活了,此时还是忍不住紧张,脸上估计一副蠢相。要知道,我摔了门,摔了哑巴张的门,虽然按照物权法那是我的…… 闷油瓶在我犯完傻之前就转过头来望着我,额前过长的碎发都遮不住那墨色的眸光。 “抽烟对身体不好。”他静静地说。 我一愣,手忙脚乱地指着门外,“没,我是出去看看小金杯锁没锁好,早上回来太急了……然后,然后泊车没泊好,堵人家道被骂了,顺道停到旁边的小巷子里去了……没抽、真一支没抽。” 我说完闷油瓶就笑了。说实话,他哪一次对我笑都没好事儿,我看到的第一反应就是胃痛。只是那笑停留的时间太长,足够我掏出手机把他给拍个特写。我盯着那照片就觉得不真实,怎么看怎么像P过的,不过话说回来,小哥笑起来真特么够味儿,我这种语文没学好的人只知道用“好看”来形容,还真对不起他。 手一滑设成了墙纸,以后遇到道上的大金牙之流,还好显摆显摆。看,人哑巴张和我光膀子睡一个被窝的交情,还会给爷笑!屁话甭多明器贡来九一开,若有怨言,别怪小爷关门放哑巴张! “睡了。” 我傻乐着跳上床,心说这男人就是爽快,各退一步啥事儿没有,小哥也真给面子,还晓得给兄弟个台阶下,那傻不啦几的对不起,小爷我也就不拉下脸皮说了。 要今天这事儿安我未来老婆身上,我人都不用做,找根绳子直接上吊来得爽快。其他女人我是不知道,就我妈,我爸真敢凶她,被她从七楼推下去都有可能,夜里想想都盗汗。我觉得这是我二叔三叔不结婚的真正理由——我妈是男性杀手,无引号,生生扭曲了小叔子们的三观。 所以我一开始认识阿宁那小妞,都觉得特么老温柔了。后来才发现,她跟我妈,那绝对是一个谱系的。不小心在沙漠里搂搂抱抱的那一晚,我已经做好日后被阉的准备,后来一遇上那坑爹草什么子,她果然急吼吼来剥我裤子……呸呸呸不说已故人的坏话。 这一日睡得特别香,一夜无梦。早上醒来的时候,闷油瓶又箍着我的腰把我当抱枕,我还要狠,一条腿直接搁人家腰上了,也真难为他睡得着。我勉强坐起来靠在床头,他嘟囔了几句吴邪,搂着我腰的手紧了紧,只可惜以现在我那姿势,他抱的是屁股。 我哭笑不得,这没睡醒的闷油瓶子出乎意料的黏人,我也懒得动,随他去,伸手摸了床头的烟点着,早把他昨天的话抛九霄云外去了。 一看表已经九点多,我们俩也真能睡,一沾枕头能眯上十二个小时,也算是个人瑞,外头怕早已天光大亮。 我妈给挑的窗帘特别高级,林林总总有个三四层,光透不进来,我开了夜灯,澄黄澄明的一片,只有两帘之间透出稀薄的一线天光。房里的空调没在制冷,声音低低、静静的,窗帘外则是古董一条街早市的喧闹。我有一种感觉,世界离我们很远,很有些出尘的意味。 我徐徐喷了口烟,低头看看熟睡的闷油瓶,突然觉得这样也挺不错。 如果没有突然冲上来的我妈的话…… 我当时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莫名其妙的想入非非中,没注意到楼梯上有我妈边爬楼梯边骂我小赤佬的声音。甚至在她推开门之后,我都一时没回过神来。 我妈本还在骂骂咧咧,眼睛往我这一扫就呆了。后来我想想,当时那场面,对这么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来说,确实有点惊悚,甚至称得上凶残。 我怕睡着了挨冻,空调定了27度,小哥嫌热,半床被子都压在身下,露出精瘦的上身和纯黑的内裤。纵使我妈几百度的老花,也看出来小哥没有胸。更不用说房里那气氛,连我这个平日里脑筋直得不能再直的都开始小资了,更别提我妈那个八卦。 她当即脸色就变得不太好,嘴唇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出来。我还缺根筋,直起身向老太太打了个招呼:“哟,妈你来了啊!板栗烧饼带了么?” 王盟很狗腿地给我妈端茶来,“阿姨”、“阿姨”叫了半天,看她杵门口怎么叫都没反应,就探头探脑往里一看,“老板你们这是怎……” 那二缺就看了一眼,茶杯直接给我摔地上,“泥马!事后烟都出来了几高!”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一掐烟头,穿着小内裤就蹦跶下床:“妈你别听王盟瞎扯!你儿子我清白着呢……王盟,站那发什么傻,破杯子还等小爷我捡啊?!” 王盟一边弯腰捡碎瓷片,一边嘀咕:“没见过被捉奸还那么理直气壮的……” 我赶紧随便摸了条裤衩套上:“王盟你别这么快作贰臣,太得意看小爷我等会儿怎么收拾你——妈,别听王盟的,他这人整天五迷三道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你儿子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么。”说着还特恶心地一边抓头发,一边眨眼睛,我妈就吃我这一套。 她脸色总算好了点,但还是很恐怖。 大概我们动静太大了,闷油瓶子醒了过来,两只手在床上慢吞吞地探来探去,嘴里叫魂一样喊着:“吴邪,吴邪……”他声音本来就低咧,起床的时候还哑得不行,摸不到我人就抬头看看,发现门口堵着一堆人,又把脑袋砸回枕头上继续睡。 “看老板你把人家折腾的,还过命的交情,我看是要命的交情……”王盟抬起头特鄙视地白我一眼,“哪里是苛政猛于虎,是X欲猛于虎!” 我当真体会到了什么叫“猪一样的队友”。 我妈脸都青了,拖了我就往楼下走。一路上,我的脑子从开机缓冲windows欢迎屏直接切换到高速运行冒白烟状态,走到楼下中堂,就在她甩开我之前把她按在躺椅上,算是掌握了主动权。 “妈你还不了解我么我跟三叔一样看见美女就特不着调……屋里那个是我好兄弟,现在到杭州暂住的,过几天就要走。” 我妈眼里明显写着不信,手一指上头就要吵。我心想,让她这一开口,一堵万里城墙都挡不了她,半小时后铁定十里八乡都知道了,于是摆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来:“两大爷们睡一床怎么了,老妈你是越活越糊涂!我和老痒还一起洗澡遛鸟看片呢,你当初怎么没说老痒和我有一腿啊?唉,不是你老开玩笑要我娶小花么?特么你儿子真要出事儿,早八百年就出了,又不是这辈子养在深闺没见过男人……现在这小哥长得清秀点,你就往那方面想人家,给人家爹妈听到,非得跟你吵起来不可!” 说完我都佩服我的神逻辑,果然小爷我不愧是理科生。当然,这么些年忽悠我妈都忽悠出经验来了,我的奸商属性80%是为我妈量身定制的。 我妈想了想,狠狠敲了我个栗子,骂了句“棺材客人”,总算伸手去掏板栗烧饼。我知道她是觉得有理,一边吃一边狠狠在她脸上亲一口,“还是老妈好!” 老太太嘴角想翘有努力绷着,十分喜感。 结果我还没好好吃上一口,我妈又拉长了脸:“听小王刚才说什么过命的兄弟……不会是那条道上的吧?”她狐疑地望望楼上,眼神又凶上几分,“肯定是!要不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起!” 我没想到还有这一茬,忙倒了杯水顺顺鲠在喉咙里干巴巴的烧饼:“嗨,这不我大学里一学长,以前挺照顾我的,只是比我高两届,毕业得早,所以联系也少了。前次不是同学会么?……” 我妈半信半疑:“我看怎么人家比你还嫩?” 我翻了个白眼,心想说不定你还要叫他声爷爷呢,继续编排,凑近她用手拢了嘴小声道:“所以嘛,怎么可能是那条道上的!别看人家白白净净,你不知道,老厉害啦!我跟你说啊,人家那跟我不一个档次的——人是注册建筑师!现在在南边,可算有名气,干一票赚个好几百万呢!” 南边嘛,小哥是苗人,小竹楼还搭得不错,说是建筑师那也不完全是扯。再说,的确是干一票赚好几百万,要不,道上的人怎么听到哑巴张都跟听到“万岁爷”似地,还要拱个手…… “注册建筑师?”我妈眼里立马什么乌云都散了,眯花眼笑,“真看不出来啊这小哥!你多跟他走动走动,跟人家取点经,别成天吊儿郎当的。我当初就说,男孩子,盖房子总比卖古董好,看看人家,多有朝气,你跟家里头那个糟老头子一个样!你也别成天打游戏,现在反正闲着没事,再去考考看,下次相亲的时候也拿得出手点……” 我本来还挺得意,那闷油瓶子被小爷我一忽悠,就从小白脸飞跃成金领了,怎么能想到这里还窟窿等着我往下跳,特么还两个套,我直接就被逼疯了,不带这样引火烧身的! 这时,闷油瓶长裤衬衫人模狗样地从上头走下来,笑得特亲切,还招招手,跟主席阅兵似地,只不过说的是“阿姨好”,光这样就把我妈彻底闪瞎了。他还不够,一个劲地笑着夸我妈年轻漂亮,我妈听得是心花怒放。他刚要挨上椅子面,突然又特正直地站起来说,“阿姨来那么久都没喝上口水,我去泡茶。”说着走进厨房。 我的心立马拎了起来,他可别把我们全家炸死在这里。 我妈偷偷跟我嚼耳朵:“这人一上档次,气质都不一样!果然是大城市里出来的高级工程师,那穿着打扮,就是有品位!说起话来,你那些钻土的朋友不能比吧?!你这小赤佬从前眼睛长到哪里去了!以后要多跟这种人来往来往……” 我一边憋笑憋得胃痛,一边怀疑我是不是她亲生的——闷油瓶有毛个穿衣品味,一件套头衫能从夏穿到冬啊!他身上从内裤到外衫哪一件不是小爷我的?! 我妈硬要我带闷油瓶四处去走走,还把本来支援我的两千块钱变成了请客钱,要我好好招待人家云云。末了老太太走到门口,当着他的面各种数落我的不是。闷油瓶在一旁笑着听她唠叨,突然搭上我的肩膀:“小邪很好。” “哟,你看看你人家小张,多会说话……小张,我们家这个不成器的,你多点拨点拨,这小赤佬我们大人的话弗听的啦!” “小邪真得很好,”闷油瓶莫名其妙地紧了紧手势,“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我对着我妈嗔怪的脸比了个V,露出八颗牙笑,心说你个闷油瓶不拿奥斯卡真是有鬼了。听到背后有脚步声,我叫住了已经走到前厅的我妈:“诶妈你看,王盟盟同志刚作了个头发,怎么样?够潮吧?!” 我妈回头瞟了王盟一眼,他刚刚打扫完下楼,特无辜地面对着三对眼刀。 “格小王侬咋则头发做成格样啦,像只落肚鸡娘一样格啦!!!年纪轻轻贼噶捻不拎清,格我泥子伊弗是开湖南卫视格!!!”(小王你怎么把头发做成这样啦,像只老母鸡一样……年纪轻轻怎么这么弄不清楚,我儿子又不是开湖南卫视的!) 我暗爽不已,我妈特看不惯花里胡哨的东西,连杭白都出来了:“太后懿旨,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小盟子,朕也保不住你了……” 我妈前脚刚走,我就想起来还没刷牙洗脸,叹了口气就想转身上楼。闷油瓶的手本来搭在我肩头,这一来就顺着身侧落到了腰窝子上,那一块是我痒痒肉,我狂笑着三步蹦到楼上:“小哥……小哥你别挠我痒痒……”他瞪了我一眼没说话,原形毕露地瘫到躺椅上又去溜他的神经。 王盟眼看大靠山走出了门,狗腿地绕到我身边来窜来窜去。等我梳洗完出来,王盟打着哈哈,摇着尾巴:“老板老板,我还真没看出来这小哥这么厉害,嘿!我这什么眼力?!当然啦,老板更厉害,”他想来想去想不出怎么奉承我,结巴道,“老板连、连那么厉害的朋友的交得到!” 我HIAHIAHIA冷笑三声,“那是,就凭你的眼力,一米之外连谁是亲主子都认不出来——还不快去买早饭!” 王盟装模作样单膝跪地叫了声“得——令”,嘴里喊着“咣当咣当咣当咣当”就出去了,临门口还给我来个转身后仰兰花指。我随手抄起一旁的琉璃棋就丢出去,“我勒个去!你妹咣当,当是摔锅啊,京剧锣鼓点那是况且!” 王盟可怜兮兮地趴门口:“老爷夫人小的知错了!” “靠,”我估计是被他传染了二病,“刚不还是皇上么?老爷夫人哪里蹦出来的呀?!再不济那都是帝后啊!” 王盟喊着“二圣饶命啊”跑远了。 我一回头,闷油瓶很难得地把他对天花板的爱分了我一点,这一点儿还有点多:“谁是帝谁是后?” 我一愣,这闷油瓶子还会开玩笑?!这二病够厉害啊……我弯腰对他竖起一根手指,笑道:“小哥,你不会也中了吧?这是几?” 他静静地看进我眼里,那些明明暗暗斑斑驳驳的东西蓦然都沉到了最底,眼神变得很冷,拨开我的手顾自发呆。 我大概是被他的眼神枪毙太多次,都习惯了,等吃完照样把他带出去溜大街。一般人游杭州那都是宋城啊西湖啊,小哥他天南地北地跑,风景好的地方不知道去过多少,岳飞墓说不定都倒过,古建筑什么的更不用说。所以我借了王盟的自行车,载着他专门看哪哪的楼修得更后现代。正是高峰期,市中心塞车塞得一塌糊涂,反正我俩也没啥事儿,一路在车流里乱窜教他认车标。小哥看到别的闷声不吭,看到陆虎和金杯倒会回一句知道,真是神了。 后来,冰山的酷哥也顶不住杭州的酷暑,这才走进银泰看了场《加勒比海盗4》。闷油瓶带3D眼镜特喜感,在我眼里,那就跟个超人变装似地。还没看完,闷油瓶子两指一搭我手腕,我还当他给我摸脉呢,结果他直接拉了我到外头喊饿,我特恶劣地带他吃了餐肯德基。结果是,我一看那双发丘指夹着新奥尔良烤翅,很抱歉地有点吃不下去。 吃完也没什么事儿做,逛银泰万一他看上什么东西,那岂不是要小爷我的老命。想到家里囤货不多,又有两个大老爷们要喂,商量了个,两个人插着裤袋晃荡到家乐福买了点货。 他逛超市倒是利落,对各种方便面及压缩饼干极有研究,动不动就碰碰我手肘,示意他放了什么东西进去。不过当我要他给自己挑支牙刷挑块毛巾时,他居然困在卖卫生巾那里半天转不出来——家乐福简直就是给那儿玩意儿开了个专区。等我找到他时,只看见一个推销的小女生鼓足勇气,终于走上去问他:“先生,这个是我们公司刚出的超长瞬吸,夜里用特别好,你要不要给你女朋友看一下……” 对比我笑抽的脸,闷油瓶特别淡定地摆摆手:“用不着。” 最后挑完晚上的菜,我推着小车往柜台结账,他就站在一边看天花板,我走一步,他跟一步。等到我翻裤兜摸钱的时候,他挤上来,卡一刷在那厢按密码。 “小哥,你这就不够兄弟了,这样,欠你顿楼外楼!”我一搭他肩,“不过小哥,透露个,你卡里有多少这个?”我搓搓手指,纯粹好奇。 他眯了眯眼睛:“养得起两个。”说完,把卡收进裤袋,利落地把杂七杂八的东西往袋子装。我不太懂他的意思,只好 “哦”了声,那闷油瓶闻言动作一顿,手又探进裤兜把银行卡拿出来递给我,“你生日。” “嗯?小哥你问我生日么?”我接过卡正面反面看看,工行卡,张起灵三个字写得遒劲有力,用得是钢笔,很有味道。“我生日九月六。” 他没答话,拎起三大袋的东西往外走。我急忙跟上,想从他手里接过一袋,他没让。“小哥你逃个什么劲啊……唉小哥,你卡不要啦?走慢点,我塞你裤兜里。” 他欠过身,“你拿着。” “我拿着也没用啊。”我挠挠头,“那上头写的是张起灵,还不知道密码。” 他这次看过来的眼神好像有点鄙夷,“你生日。” 我这回总算是听懂了,差点没跳起来,原来这家伙每天在我家看天花板想的就是这个!“我跟你说过了,多你一双筷子、床分你一半,我没啥感觉!你还跟我计较这有的没的,你有意思么你——丫连密码都给爷改好了!!!”说着直接走上前塞他裤兜,要可以,真想再抽他两个大嘴巴。 他人看上去很瘦,其实挺结实,我休闲偏骚包的牛仔裤穿在他身上,口袋有点紧。我手伸了半天还抽不回来,也亏他配合。这个时候也不知道哪个要死不死的在一旁按快门,闪得小爷眼睛疼,好不容易收回手,都出了一身大汗。大功告成猛一抬头,不晓得直接撞到了闷油瓶的下巴,又痛得我半死不活。 他也厉害,那“咚”的一声路人都倒吸口凉气,他愣是没事儿人一样,慢吞吞扔了袋子捧着我的脑门瞧。看了半天结论是没事,于是随便吹了几口,就往我伤口弹了个脑壳崩,我差点没嚎一嗓子。倒是旁边有几个小美女尖叫不已,一脸花痴,看得我想连她们一块揍——反正她们肯定不是花痴小爷我。 那天回家之后的小半个月过得可顺畅多了。 有次我DOTA瘾头又犯,偷偷买了个新的插线板,但又怕他拆我主机,就拉着他坐旁边的凳子上,义正言词道:“小哥,我教你打DOTA,你的手指肯定很好用。” 然后一边说一边玩了一个下午,完全就是我自说自话发感叹词。他趴在电脑桌上枕着手臂,很老实看看我,又看看屏幕,困了还会自己睡一觉。自那以后我就发现,他就是缺个人陪,你拉他干事儿,干什么他都没意见,连在QQ上**妹子这种事儿他都能掺和,就是那圆仔花。 也不知道那女孩子干什么的,老吵着要见面要勾搭,我们俩大老爷们就特无耻地在屏幕前商量怎么戕害人家。我说要不把她骗出来咱们俩LJ了,小哥面瘫道这犯法。 “我擦她都快烦死我了,成天无邪哥哥无邪哥哥地叫。”我网名明明叫“左尸右棕开后宫”来着,她非说我纯洁得像狗尾巴花,有那么形容人么。现在的90后,我真是吃不消,而且你还不能对女人凶残,真特么的要人命。 小哥不说话,指指屏幕,新跳出来条:“无邪哥哥你有**儿么?哈,你肯定没有吧~是不是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有牵过啊?” 我被刺到痛处,一怒就蓝牙了手机里的闷油瓶照片,“小哥借你用用!”他看到自己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挺惊讶,但没说什么,我直接按了发送。 “有啊,我家里三个男人,不寂寞的妹妹。”然后立马下线看着闷油瓶狂笑。 闷油瓶拔了电源,“睡了。” 我可老实地去洗洗刷刷,心想明天就教他怎么关机。 一个人住的时候睡点没个准,饭也胡乱吃,有他在我早起晚睡,下午补个午觉,一天要在床上腻三分之二,还每天换着花样做菜。到头来闷油瓶还是那个闷油瓶,我被我自己喂出个白白胖胖面色红润有光泽,一派江南水土养人的气象。 今天小哥明显不太对劲,虽说他平常也不太理睬我,但现在是完全没反应,非要叫个四五声才能回神。问他他也不说,就坐在躺椅上抱着臂发呆,连天花板都被抛弃了,一定是有问题。 果然,下午的时候我铺子里就来了一堆人。 一开始是胖子,横着进来给了我个熊抱,我都快被他的一身肥肉挤残了。他小天真还没叫完,就呵呵呵呵笑着说小哥你怎么也在啊。后面跟着的潘子踹了他一脚,有你这么打招呼的么。 他们还没站稳,门上的铃铛又是一阵铃铃铃,进来的人居然是小花。他穿着粉衬衫,眼睛就没离开过手机屏幕,纤长的手指按按按,十秒后抬头看着我咧嘴一笑,叫了声“无邪哥哥”,也和胖子一样给了我个熊抱。我看他嘴唇动着,耳朵里听到的却是甜糯的女声,白毛汗都下来了。 小花打完招呼,又低头玩他的俄罗斯方块,敢情刚才是暂停。 要说小花已经让我够吃惊了,后面进来的人就更是平地一声雷。黑眼镜西装革履挎着个公文包,露出八颗牙朝我挥了挥手,说:“hi~小三爷~” 蛇沼去过之后,我对这三个字有颇为严重的心理阴影,怎么都觉得这货该是只野鸡脖子。他非但没有野鸡脖子的自觉,还走到张起灵旁边一坐,我都担心我躺椅的搁手要被他给坐断。 等我发完呆,小铺子里头已经是闹哄哄地一片。黑眼镜不知道和闷油瓶在说些什么,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笑得比太阳还光,很有意思;小花倚着柜台打他的俄罗斯方块,即使小爷是男人,也不得不赞一句,那身段真特么漂亮;胖子和潘子两个坐在沙发上互损,损着损着好像有要动手的趋势。我心说,你们该不会都是到小爷家里蹭空调的吧,和王盟一起去厨房泡了几杯雨前来。 “你们这是约好还是怎么的,都来看小爷我过的是何等滋润的日子?”我一边分茶水一边分西瓜。胖子大力一拍我的背,“哟小天真,我们可不是背背山,老盯着你做什么,又不是小哥。” 我正给他拿西瓜呢,一听这话呆了,心说你这什么意思啊。看他没事儿人一样吃的欢,也大力一拍他的西瓜,整个拍进他嘴里,算是报了两仇。 胖子咳了半天把西瓜喷得满地都是,才说:“小天真你这暴脾气……赶紧收拾收拾,咱下斗!!!” 话音刚落,我的小铺子里就静了,我呆若木鸡地看他们一个个的盯着我瞧,心说是啊,我就特么是个傻二,这么齐除了下斗还能做什么?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我有些烦躁地扯扯胸口的衣服,“事先说好我可不去啊。” 小花诧异地抬起头来。他进了铺子就开了死蠢的音效,似乎是被我惊呆了,连暂停都忘记摁。他看我不像是开玩笑,立马头一转死死盯着黑眼镜冷笑几声:“瞎子,你不是说小邪会去么?” 靠,这不靠谱的黑瞎子!估计是他连蒙带骗把小花坑到这次夹喇嘛里的。黑瞎子拽着衬衫扣子笑得很可耻:“啊哈,啊哈……是啊,这小三爷怎么就不去了呢……” 眼看小花要翻脸,他头一转推了闷油瓶一把:“小哥,你不是说小三爷会去么?” 我差点没跳起来,敢情这事儿还跟小哥搭界啊?!嘿,这闷油瓶子口风真紧,住了十天半个月连个屁都没和我商量。不过我潜意识里不相信是小哥,再说,人不是金盆洗手了么。 可那小哥从刚才起就一直两手抱胸,垂着头貌似在打瞌睡,黑瞎子栽赃他,他也不反驳。 莫非小哥真是来找我下斗?我不免有点沮丧,想想也是,他也只会因为这个来找我。 无意中对上那闷油瓶子的眼,他扭头,突然眼锋一厉,扫到胖子身上。 他只是抱臂使了个眼色,大伙五双眼睛就齐刷刷刺到胖子身上。潘子立马破口大骂:“我早就知道是你这个死胖子,想明器想疯了是吧!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说,知道小哥难请,还打着小三爷的名义来骗小哥下斗!” 我一听,一捋袖子就扑上去捏他的肚子,胖子“你、我、你”说不出话来,眼看斗不过我们,泥鳅一样溜到厨房去祸害小爷我的冰箱,“让你们陷害胖爷我,NND……” “谁夹喇嘛?”我问剩下的人。 黑瞎子一举手:“在——下~怎样,小三爷给个面子?” 我理了遍:黑眼镜夹喇嘛的话,大概就是为了明器,勾搭上胖子是件容易事儿,那不着调的眼睛里长的不是眼珠子,是两个$。两个人毕竟势单力薄,黑眼镜看上的一定有大明器,那就是个大斗,要大手组成的队伍刷,于是胖子去三叔那儿找了潘子,反正长沙的堂口也差不多清了个遍,最近还安分;黑眼镜就骗了小哥和小花,小哥都金盆洗手了,小花又是个懒散人,于是噱头是我也要去……我特么怎么不知道我那么有面子。 我理完摇摇头,“那就不去了吧,反正不缺钱花。” 黑眼镜比了比大拇指:“哈哈~老九门的后人果然有范儿,视金钱如粪土,不过除了小花,我们四个都是要去的,小三爷要不再考虑考虑?”他说说是四个人,其实手指分明指着闷油瓶。闷油瓶坐在那厢发怔,好像完全不关他事儿似地。 “考虑你妹!”我一愣,低声骂了句娘,咬了口西瓜,“咱们就不能干点别的?事情刚解决,人又难得那么齐,出去背包旅游,到处走走也好……” 胖子叼着我的金锣香肠,满嘴流油地从厨房出来,抄起一块西瓜:“天、天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西里哗啦,咱们就是背包旅游啊,还走得是红色路线——地下党!哎呀那个辛苦,跟个长征两万五似地,阶级敌人不知道有多少,就在暗处等着给我们一下子,西里哗啦……我们没有枪,没有炮,明器给我们造!”他还上瘾头了,说书似地一拍桌,“再说了,六个大老爷们不走这条道还旅游个屁!!!多没劲头!!!要不你负责配个六朵金花……那就……西里哗啦……” “行了行了,吃个瓜跟有人抢你似地。我大学毕业有个两三年了,女同学们联系得也少……我靠,不对啊,凭什么你们旅游我还给你们找妹子!!!”我气得要跳脚,“你个不靠谱的胖子,你也就那点出息。不知道是谁说一手明器一手妹子,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原来还稀得小爷给你配。要我说,咱火车坐过去,一站勾搭一个,那一路就是流水线作业,懂不?到了点儿直接找个当地的姑娘,食宿全免不说还不用导游费,这才叫境界!” 胖子一愣:“看不出来啊天真同志,很有见地嘛……不过实际操作起来难度很大啊。如今的姑娘都喜欢胖爷这样厚实可靠的男人,到时候社会贫富分配不均,你们这些小年轻可别受什么刺激,来坏胖爷的好事儿!” 潘子骂道:“九爷家大业大,小哥相貌俊俏,瞎子一身本事,哪儿排得上你啊!” 我奇了,清清嗓拍拍桌子:“潘子潘子,忘了个那啥,那啥……” 潘子凑近问:“啥事儿,小三爷?” 我心说潘子你老实也不带这么的,都到这份上了那也不叫老实,叫迟钝——“你们一个个,不了解花姑娘!姑娘们喜欢什么?大学毕业的成功商人!比如说什么……学的是建筑搞的是古董,啊哈,品位就出来了。最好西湖旁有爿店子,要房有房要车有车,名门之后,阳光帅气无心理阴影无不良嗜好——怎么着姑娘们都该喜欢小爷我吧,是不是啊,是不是啊!” 他们一个个给小爷我来个笑而不语,低头装深沉。 我顿了顿,继续说:“我跟你们说啊,嫁给小花,那放在从前,绝对是红盖头一掀新娘就要自尽的。没听说过哪家老公长得比老婆还漂亮,劫婚场绝对是劫他没错!嫁给小哥,我勒个去……”看到闷油瓶那眼睛探照灯一样照过来,我立马不敢说了。 其实我刚才差点没刹住口——找闷油瓶这哪里是找老公啊,这是找罪受吧,比婆婆还挤兑比公公还难伺候,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什么,丫想出轨,出门左拐说失踪就失踪,你玩命也追不上,到时候肚子里的娃可咋整;嫁给黑瞎子……我连说都说不出来了,以后老了都不知道他到底痴呆了没。 小花一手搭着木沙发的椅背,抬头“哦”了一声:“阿邪,你刚那话什么意思?” 我心里还一直把他当年幼时的玩伴,没像对闷油瓶那样,有那么多顾忌:“说你好看,好看过头了,到时候娶不到老婆只能嫁。” “嫁给谁啊?嫁你啊?”他微微移开手机的翻盖,露出似笑非笑的眼睛。 我一愣,继而一拍大腿笑道:“好啊,坐老公腿上来!” 我也就是开个玩笑,没想到他真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背对我一屁股坐下都不带商量,头一低又按按按手机。小花身子骨再怎么软,那也是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啊,我被他一压腿都快断了,连忙讨饶。小花笑:“就你这熊样,谁嫁谁明眼人都看出来了。”他撤了点力,我赶忙把腿抽出来打开些,让他坐身前。 旁边一窝人都笑得人仰马翻。我咧咧嘴,拍拍小花的背:“这媳妇真大个,抱身前就一堵墙,什么都看不见。” 潘子的笑声传来:“小三爷你就认了吧,那娶得要是胖子,灯一关亲半天还找不到嘴,那脸大的……”胖子一听,直接上去给他来个泰山压顶。 这时候,我就听到“砰——”地一声,有人上楼摔门,那个山响,绝对是当我家门不要钱。一屋子的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黑眼镜后知后觉的啊哈哈、啊哈、哈,最后一片寂静。我拨开小花四处看看,几个人都呆若木鸡地望着楼上,闷油瓶没了。 小花冷笑一声,继续低头打俄罗斯方块。 “你们吃西瓜,吃西瓜……”我一套拖鞋往楼上跑,“他估计是困了要睡午觉,不给他睡饱乱发脾气的。” 黑眼镜听闻“噗”喷出一口西瓜籽。 我开门进去,闷油瓶没人,卫生间里头是哗哗的水声,不知在冲凉还是洗脸。我关上门,给他拉上窗帘开好空调,回头就看到他出来,脸上有些没擦干的水珠,“小哥,你睡一觉?” 他正眼都不带看我的,径自走到书桌前,拿出自己的包不知在鼓捣些什么。我突然意识到他是真要下斗,又急又气:“小哥,你真要去?有意思么?!你不是想起来了么?那还下个屁斗!和我一块儿好好在杭州住上几个月不好么?” “跟你没关系。”他的脸跟冻住一样,连个表情都不给,眼睛都不抬一下。 我就知道他要说这个。闷油瓶这货真特别缺,这种混账话他说来就来。我算是比较能伸能屈的人了,听再多遍都能瞬间当机,真是要珍爱生命远离哑巴张,否则哪天吐血斗升气结而亡。 可偏生我反驳不了他,莫名就生出烦躁,坐在床沿抽出支烟。不知道是不是我手抖得太厉害,打火机怎么都打不着,房间里单调的一声又一声。 “是,还真没关系……”我苦笑,声音都发颤。 他在旁边沉默着擦着刀。 气氛太僵,僵得我都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来我突然意识到,他倒斗我在这儿烦躁个什么劲头,这时候能劝则劝,也算我尽义气了。于是深呼吸了几口:“小哥,我们哪次不是捡了命出来?我是想通了,这次我是绝对不会去了的。” 他擦刀的手一顿,半转过头露出侧脸,眼锋一挑死死盯着我,一字一顿道:“那你以前下斗做什么?”口气说不出得狠厉。 我有点被他吓怕了,下意识就出口道:“我还不是陪你去找……”话出口就觉得有点太唐突,人家还不一定领这个情呢,但看他眼睛一瞬不瞬的,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陪你找记忆……” 他的眼光更沉,缓缓抚着刀,仿佛在抚触着**的肌理:“这次,我也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嗯?” “找人。” 原来还有这茬,看来夹喇嘛的本来就是两个。金盆洗手,是准备干一票大的吧?小花……大概也是他计划之内的,所以才来找我。 我正走神,他夹过我叼着的烟按在烟灰缸里,低声道:“这次,我只是想走到一个人身边。” 我吓了一大跳。说实在话,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这样。虽然他只是很平常地弯下腰去掐我的烟蒂,但我就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跟那个在斗里来去自如的哑巴张不一样了。那种东西我说不出来。 本来极其冷清的一个人,即使格式化了还是平平静静的一池死水,雷打不动的模样。但是现在,我突然意识到,他对于某些事情,某些人,也同样如此无能为力。 所以只能拿命去拼。 如果说找,还能有一个温善的结局,找不到可以一直找下去,至少有个盼头,拼就不一定了。拔剑生死的事,快得你败都来不及哭。 我真心替他难过。我跟胖子都把他当儿子,没有什么“我儿子倒斗天下第一”的欣喜,全是“我儿子脑袋有点不太好使”的郁闷。好不容易脑袋好了,又开始演苦情戏,这人上辈子造什么孽啊,怎么就不能过个安分日子? 心里充满了莫名的怜惜,一下子堵得慌,在回过神来之前早已拍着他的肩,“那还是一样吧,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起身拖出我的背包,开始规制东西。 他突然自我背后贴上,撑住衣柜的门:“你想清楚。这一去不比以前,你这辈子都有可能……”他没说下去,呼吸很重,全喷我脖子上了,即使开着空调也热得不行 “能比得上没命么,”我打掉他的手,用手肘把他往后顶开了些,“小爷我觉悟高,跟你没关系——咱是为了去参见小嫂子!” 闷油瓶没动,在我耳边低笑了声,低沉悦耳。 我真不知道他这又是中了什么邪,直想掰开他嘴,让他把来龙去脉说个清楚,可他瓶盖紧得很,撬都撬不开。我问了好几遍“小嫂子到底谁啊”他都没反应,只能自己猜。估计他那记忆里头,也有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侬我侬最后不小心你死我活的。不过要这样算起来,闷油瓶的择偶范围还真有可能不局限于人类,我们以后说不定要对着一粽子血尸什么的叫,哟,小嫂子!然后递上一盒乌鸡白凤丸。 做完决定以后不过是些琐屑事情,规整完,我们两个就下了楼,怕怠慢了人家。闷油瓶是决计不会有这种想法存在,所以我可悲地背负了双份。胖子看我们下楼,“呵”一声:“这么快睡完了?” 我一拍脑门:“对,小哥你要不去睡一觉?” “哟,敢情刚撇下我们不是去睡午觉啊,”胖子了然于胸地笑笑,“年轻人,我们了解!” 小花在柜台那厢清清嗓,波澜不惊地说:“阿邪,这个东西好。” 我乐了,忙说有什么您解九爷看得上的,小的自然双手供上啊。小花哈哈大笑,我一看,居然是我窝藏在柜台后头的PS2,也忍俊不禁。当即装上游戏手柄,把碟子都拿出来让他翻。以前在店子里没事就成天打游戏,也称得上半个宅,现在看这个就跟翻老照片似地,很有意思。 小花跟我年纪差不多,小时候就特别合得来,没想到连这方面都是英雄所见略同,看着我的碟翻得津津有味。只是他当家早,没我闲,要不怎么只能打打俄罗斯方块。 一边翻一边闲话,他突然挑出《战神2》,说:“奎塔斯?这个我打过点儿,是不是杀希腊诸神的那个?” “是,场景什么的做得老牛比了,击打感特别爽,再加上奎爷那个暴力气场,真不错。”我随便塞进去,翻出以前的存档。 谁知这一翻出问题了。 泥马我存的是第七场景和维纳斯苟且的那一幕,一切出来直接是个半裸的维纳斯胸比头大腿比腰粗…… “哦……”小花拖着长长的尾音,无意识地盯着屏幕凑近我的脸,“原来是这个真不错……” 我看看后头四个人各聊各的的,把音量调小点:“其实也没什么,这场景里头根本什么东西没有,就是两个侍女讨论奎塔斯怎么个爷们法。” “那有什么意思?”小花直起身问。 “要有意思你看片去呀,”我不由得谑他,“这能自己操作,比片子强多了。” “操作什么?”小花笑着重新俯下身来,手搭着我的肩问。 “HIAHIA你看了就知道……” 不一会儿,奎塔斯把维纳斯推了,场景就河蟹地转到那两个女人身上。不过屏幕隔一会儿就出来个按键,照着按旁边就有叫床声传过来。 那两个侍女就不停地:“My Gods……”“Oh,那种姿势……”“Oh, 还要那样!!”“好想跟他做一次……”最后两个女的受不了,一个把一个推了。我又HIAHIA两声,“怎么样!” 小花只是笑:“诶,她头上那个圆什么意思?” 我特别兴奋地指着重新切换到奎塔斯和维纳斯的场景,“就是代表你可以随时再做一次!爽呆了!” 这次他笑得有点花枝乱颤的意味,整个人都趴我身上直不起腰来。“叫你无邪哥哥你还真天真无邪啊,这么个大老爷们看到这个都能乐个半天……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拉过吧?” 我心一惊,“我怎么听着怪耳熟?” 小花斜着眼睛睨我,手机翻盖恰巧挡了半边脸,纯属妖孽。 我神经“啪”一下断了,一拍大腿咬牙切齿道,“圆——仔——花!!!!” 我早该想到的。小时候,我们老家到处都是圆仔花,就是那种又小又不起眼的东西,和道旁路石差不多。我和小花有段时间天天玩过家家,就到处采那玩意儿,放碗里就当饭,放杯里就当酒,一个放头上一个放胸口,那就当是成亲了。 “靠,取这么个村姑名儿你闲得蛋疼是不是啊,没事儿上Q嫖我!一嫖还大半个月!” 小花特无耻地来了句“必须的”,挑了挑眉,“喂,阿邪,你对女同不怎么反对啊?”他努努屏幕里的两个侍女。 他话题转得太快,我一时跟不上:“啊?这、这挺好啊,反正不关我的事,两个漂亮妹妹在一起也挺养眼的不是?” 他低头,“那……你该不会真喜欢哑巴张吧?” “你你说些什么呐?”我愈发跟不上他的跳跃性思维了。 小花在手机里按按按然后放在我面前,我差点笑疯过去,这不是那个三从四德露齿一笑的赤膊闷油瓶么?“你还真信啊小花,哈哈哈你也太好骗了吧……” 他也跟着笑,一阖翻盖使劲揉了揉我的头发:“那最好。”然后低下头在我耳边轻声道,“这次夹喇嘛你去吧?到时候跟紧我。那哑巴张绝对有问题,离他越远越好。” 我脊背一阵冷,回头一扫,发现小哥正跟黑眼镜研究地图,但总觉得余光盯着我们这儿,别是听到什么了,要不怎么又是那张晚娘脸。我心虚得赶紧别过头喝了口水。 其实以我们打过的交道,我不信谁还能不信了他闷油瓶么?当年西沙的事儿,我就觉得亲三叔都不如他靠得住。只是他最近的确非常古怪,好像对我很有意见,我特么没招他没惹他,一天三餐供着还把他的内裤都洗了,他有什么可不满的呀。是我前世太出格,牛逼哄哄杀了他老婆还是强了他怎地……别说,还真有可能,要不怎么去斗里找老婆,万一他记起的全是这档子不靠谱的破事儿,说不定就要来复仇,那我傻乎乎跟着去还真蠢了。 “天真同志你发什么呆呢?!你说,咱要不要今晚就走?走吧?走吧走吧走走走……”胖子突然一巴掌甩我背上,呕得我差点没吐血,“靠你就不会轻点?话都被你说了,你问我个屁?!” “我这不是问问你准备好了没有嘛……”胖子突然扭捏起来。 我摆摆手,上楼挑了背包,想了想还是穿了沙滩鞋,把运动鞋放进包里,图个凉快。下楼发现他们已经酝酿出一副杀到CIA都不成问题的气场,吓得王盟在柜台后瑟瑟发抖又津津有味,估计是古惑仔看多了:“老板……老板!捎上我呗!” “好好给我看店,哪来那么多屁话!” 我心里正烦着,复仇者闷油瓶搅得我心神不宁,哪里有什么好辞色。正想出门,外头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贼噶热的天气啦真是……” 然后店门口的铃铛一响,我妈提着一大袋荔枝进来了。 短短十几天,我第二次凶残了咱家老太太。 “你这是要去干什么!!!”老太太一开口,那频率就近乎超声波,震得我HHP直接归零。什么叫捉奸在床!上次我还没什么感觉,因为我知道那是没影的事儿——这特么才叫捉奸在床!!! 关键时刻胖子还给我掉链子,背着山大的背包全副武装到牙齿,还特么朝着我妈露齿一笑:“这位是吴老太君?幸会幸会!!!” 我妈颤颤巍巍伸手指着他:“阿邪……这是谁?!” 我回过神来,又开始忽悠:“妈,您这大热天的,跑过来干嘛!!!您这不跟自己过不去么!!!” 我妈身子一软,坐到前堂的椅子上,就开始败天败地地哭:“我能不过来么!!!我再不过来,你个小畜生又不知道跑到哪儿淘沙子去,等会儿又是大半年电话都不来个,我是天天提心吊胆,我就你这么个小畜生……” 我差点就忽悠不下去,心疼我家老太太的,上去就又是给她顺背又是给她揉肩,后来一看她半滴泪没有,就知道棋逢对手了:“妈,谁跟你说咱们淘沙子去啊?咱们是去背包旅游!您看看,这里哪一个是那条道上的呀?” 小花向来会看眼色,这时泡了杯茶水递上:“阿姨还认得我么?”我妈盯了他看了会儿,“唉”了老半天,“唉!这不是隔壁小花么!哎哟都长那么大了,这模样俊俏的,哎哟,让阿姨来好好看看!!!” 小花对我会心一笑,我就放心地把闪瞎我妈的任务交给了他。 “妈,不瞒你,那条道儿我是再不敢走了,不信你问潘子。潘子你总认得,怎么个人你也知道——潘子,是不是三叔给你个假让你跟着我们四处走走?”我一抓老太太的手捏进手心里,“三叔都不敢再下斗了,你儿子有那么个胆量么?” 我妈睬都不睬我,就光顾着看小花,我牵她她还不甩我,倒是抓着小花不松手:“谁知道你个小赤佬,你有小花一半的安分能耐,我能少操多少心!” 我从小就知道有一种神奇的、你永远超越不了的生物叫“别人家孩子”,也就笑着带过指指胖子:“那个,北京潘家园的大老板,和三叔跟我都做过几笔生意,几辈子富贵,哪里像个淘沙的!”然后附到我妈耳边说低声说,“往上数是满清的王爷,根基厚着,不干这下贱活儿!不信问小花,他地盘在北京,清楚得很!”我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忒抬举他了,把新月老头的家底安他身上,怎么说怎么觉得舌头打结。 小花微妙地点点头,我妈半信半疑。 然后我又指指小哥,他的刀不知道被收到哪儿了,我刚还看到插在背包里的。“这,你最心疼的你家小张……” “去!这孩子!”我妈明显脸色缓和了。 指了一圈,就剩下黑眼镜,我看到他喉头就是一紧,我靠,这家伙怎么编?我脑子里真一片空白,真特么想直接掠过,等我妈问起来就说:“啊妈你说什么?那儿没人啊你眼花了吧……”可老太太心脏不太好,我不敢。 大概是我愣太久了,我妈开始催。黑眼镜特么还给我来个:“HI,小三爷他妈~”把我的方案A都给枪毙了。 我心里想着“HI”你妹啊,嘴上结结巴巴:“这……这黑眼镜,好像是……”我看看小花,“哦对,小花带来的,是大学同学吧?” 小花一脸躺着中枪英勇就义状,不情不愿道:“啊……对,大学同学,大学同学。” 我妈来劲了:“哟,小花上的哪个学校啊?一直以为你忙着管家里头的事儿——小小年纪,真不容易,阿姨听说了都替你心疼。原来学业没落下,那可真是……哪像我们家小赤佬,四级考了三次,差点就毕不了业!” 幸亏这里没一个有大学文凭,不知道四级什么玩意儿,否则我真还不如抹脖子算了。正走神着,小花顶顶我,我妈正追着问他什么学校的。 “哦,这个啊……这个嘛……妈,你还猜不到么?”我抓抓头,难不成说是我那个破学校的?泥马在北京的我只知道清华北大,小花牛逼也不至于牛逼成那样。而且真编出来让老太太信了,也是我更难堪,还不知道怎么挤对我呢,我总不好意思说他是买进去的。 我妈还真猜:“中戏?!” 我鼓掌,真鼓掌:“妈你老神准了!!!这不就是中戏么……小花这嗓子,这身段,这功底,是吧?!当初中戏的校长都跪上门儿了都!” 我妈特别兴奋,指着黑眼镜:“那这位也是中戏出来的大明星了?我说呢,要不怎么大屋子里头戴副蛤蟆镜!唉,我怎么瞅着有点像演……什么什么金XX她男朋友呢?” 我别过头去狂笑。再不济,一听那名儿也知道那玩意儿是隔壁棒子国的,丫我妈真狠,直接给黑眼镜改国籍了,从中国满族土夫子到韩国影视明星华丽转型,我的忽悠大概是继承我妈的。 要知道,现在我的小铺子里头,淘沙那条道上的牛逼全聚齐了。但那么多牛逼都杀不过一个我妈,我妈那个杀伤力,跟开外挂似地,瞬间秒杀了屋子里一干人等,当真可歌可泣,可恨可叹。连闷油瓶都不由得破了功,嘴角一抽一抽的,怜悯地俯视着黑眼镜。 总之,我们一个唱戏的、一个演戏的、一个注册建筑师、一个三叔老伙计、一个满清遗老又是跟她解释自己的清白身家,又给她看黑眼镜不知什么时候准备的路线图,她果真被我们忽悠过去。 “唉,大家都是我们家小邪的朋友,难得来一次杭州,去我家吃餐饭总要的。阿姨给你们做醋溜鱼!” “好啊!”胖子嚷嚷。 “好你妹啊!”我嘘嘘对着空气扇了他两耳光,“累死我妈不可!要吃我们上楼外楼,要不我给你做,上我爸妈家蹭饭,门儿都没有!” “是,不能叨扰阿姨。”闷油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去洗了荔枝,满满的一盆放在我妈面前,我妈是眯花眼笑,连说小张懂事小张懂事。然后踹了踹我,喊热,我赶紧上楼给老太君拿电扇。其他几个人相比之下就忒不懂事了,立马围上果盘,脸上客客气气实则七手八脚暗暗较劲。 闷油瓶那双发丘指这时候就显出好处来,剥荔枝快得让人看不清,随便一下就递给我妈,我妈哪里好意思,让他自己吃。那时候我刚安置好电风扇走到他背后,闷油瓶跟背后长了眼似地,把荔枝递给了我。 我可没那么客气,眼看就要抢没了,手上又脏,赶紧就着他的手吞了,立马被我妈打了栗子:“格小畜生,客气不晓得的啦!” 小哥淡淡地笑了下:“不用跟我客气。” 我差点噎死,这演得也太像回事儿了吧。 我妈又说什么天都晚了,晚上年轻人吃餐饭唱个K,明天再走不迟。说着就拎过我的背包翻检起来,还好我这个人就跟个拖油瓶似地,包袱里头自然全是些屁用没有的东西——他们都还没分我呢。就这样我妈都能阴云密布,“你们都带了些什么东西?!不行不行,阿姨要给你们统统买过!” “妈你可真别麻烦……”我头都大了,闷油瓶却不紧不慢地站起来,“阿姨我陪您去吧,吴邪,钥匙。”说着自顾自往我腰上顺下车钥匙。 “真别……”我又不是不知道我妈是何许人等,小时候每年春游我的书包都是被围观的,比动物园里的***还红火。她真有可能买十多个套子分我们每人两三个。想到这里一阵恶寒,冲到门口想拉住他们两个。 结果我妈一看我的鞋就炸了:“怎么还穿着这破鞋啊?哦,我晓得嘞!你个小赤佬不会是因为还喜欢那个小娘,所以相亲都故意不去哦……” 我一下子傻了。 这双沙滩鞋是我大学里那个学妹送的,那时候也乱纯情一把,追得挺认真,结果稀里糊涂被发了卡,都不算谈过。鞋也就是个念想,穿着许多年都没舍得丢,而且挺舒服,大老爷们哪儿那么多讲究。我哪里知道我妈能往那方面想。等我回过神来小金杯早就开出去了。 我叹了口气,只希望闷油瓶能把我妈四肢完好地送回来,当然,最好也不要让**罚罚单。 回到里头,一屋子的人都齐刷刷地望着我,我一摊手:“我有什么办法,吹了呗。我总不能把我妈打晕了丢里头跟你们去倒斗吧?大家都是自由职业者嘛,明天再说明天再说!” 杀气一散,他们一屁股坐下又开始吃西瓜打屁,给他们买几包瓜子都能开茶话会。如果长沙老九门的现在在这儿,保准自抠双目,叹一句倒斗业无望。 胖子不正经:“小天真,这次下地要不要带上老太君啊?整一个威震天啊!” 我抽他两大耳瓜子:“朋友之妻不可欺,兄弟之母不可辱——虽然我也是那么想的,但不表示你可以那么说出来。” 胖子眼角一抽又开始嫖我:“其实真看不出嘛,你小子驯夫有一套嘛……” “喂喂喂我没听错吧,驯夫?” 他“啧”一声,“你还真别说,小哥在丈母娘面前不带这么孝敬的!新世纪五好男人啊!” 黑眼镜啊哈哈笑着说是啊是啊,哑巴张这大腿抱得开窍。 我越听越不对劲,“这不是……这都是些什么呀!什、什么丈母娘啊,你们胡扯些什么呢!” “哟呵,没有你结巴个什么劲儿,是吧,棒子兄!”胖子胖指头一指黑瞎子,后者啊哈哈啊哈哈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头,嘀咕了句真变成韩国人了。 “你特么突然给我这么来下,我脑子都没拗过来呢,怎么说得顺溜!” “哟,小哥没给你拗过来呢?”胖子抛了个眉眼,“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天真同志,处对象的事儿竟然胆敢向组织隐瞒!来来来,坦白从宽抗击从严!” “处你妹!”我呸了一声,“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在小哥面前你去说说试试看,捅死你丫的。” 胖子摆出特别猥琐的表情,对我挤眉弄眼的,还要开口。这时候,小花抬头冷冰冰瞟了他一眼,停了三四秒才又低头打游戏,胖子立马屁都不敢放个。 我看几个人也闲,叫胖子:“有手提没?DOTA杀不杀?” 没想到黑瞎子立马跳起来往外头去了,不一会儿提着俩本子回来,二话不说把其中一台递给小花。小花眼都没离手机屏幕,“放着吧。” 霸气外露,使唤人连个眼神儿都不用给。 胖子则直接从他背包里拿出个小本儿,我擦了句:“这也行!你别是打算在斗里打DOTA?” “有网上浩方,没网单机。”他说得特爷们。 我“哟”一声,“你是要燃小爷的战魂么!好!让你们看看小爷的功夫——先说好啊,我这里没路由器。” 他们三差点没跳起来。潘子看我们闹,呵呵笑着,说他上楼借房间睡去了。 “所以嘛,让你们看看小爷我拉局域网的功夫!小的们,把本子都开起来!”我一捋袖子,拿出山大王的架势。大学里,一层楼寝室的网线都我拉的。这直接导致一个寝室里只要有人下个东西,其余人一起过来骂我娘。 拉完之后几个人立马打成一团。我和小花组队,小花那就是个花瓶,啥用没有,我都杀完胖子了他还在搞升级。黑眼睛要厉害得多,看他那架势,绝对是个一分钟200操作的主,卯足了劲干我,要不是我还招架得住,我真想不义气地说你怎么不找小花去呀。 好不容易小花搞完他的内务,拖出个四级的主英雄外带一群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的兵去搞黑眼镜,估计忙着混黑道从来不看秘笈。更搞笑的是,还没走到黑眼镜家门口,那家伙挡都不带档的,直接打了个GG。 “我靠,黑眼镜你差别对待啊!” 黑眼镜啊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是个人都知道,要想拿下这局棋就要先杀小三爷。小三爷不在了,九爷没了主心骨,说不定还能收在家里养着玩儿。现下九爷都打过来了,没戏。”说着又啊哈哈几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有点半开玩笑半说真,隔着墨镜都有股子杀气,白毛汗都吓出来了。小花也不理睬他,看看我,清清冷冷地说:“咱们再干他一局。” 我沾了点小花的霸气,腰杆子一挺,“笑话,小花我媳妇儿还能让给你抢去**不成!名花有主懂不懂?!” 黑瞎子大笑:“我给花儿松松土而已……” 饭点之前我们杀了四五盘,我越杀越HIGH,每次一上去先灭黑眼镜。小花很配合地选了人类,乘他分神跟我打,从背后绕进去狂拆他基地,黑眼镜一个不留神就少了好多木头…… “这要是倒斗界凭DOTA排名,那小爷我就是这个,”我叹,比了个大拇指,“一攻天下呀。” 胖子笑:“全服第一高手,魔武双修红多蓝多的暴力DPS张小哥听到这话,哭了——强力主T胖爷我也哭了。” “主力DPS也哭了啊哈哈……”黑眼镜笑呵呵地指指自己。 小花一揽我的肩:“ BUFF,跟着你媳妇儿近战DPS混吧。” “我靠,刺客加BUFF怎么打BOSS啊,动不动就被扒光了扔在重生点!”我叹了口气,“还是跟着小哥有肉吃。” 胖子嘴一歪:“是被吃吧……” 我和小花狐朋狗友地互相搭着肩,同仇敌忾瞟他一眼:“放什么狗屁!”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我家老太太就和闷油瓶从外头走进来。我妈走的是一身轻松,后面跟着个闷油瓶,人都快被盖没了。我就知道是这样。 胖子“嘿”一声,低声嘀咕:“这女婿就是好用,搞得我都想要一个了!找个清秀的南方花姑娘,生个清秀的南方小爷们,十八年后往斗里一放,那保不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啊!” 我狠狠踹了他一脚:“滚你的南方小爷们,腥风血雨……那是被粽子啃得吧!” 我妈使唤闷油瓶把东西往木沙发上一放,拉着我一样一样地叮嘱。她买的那都是些什么呀,防晒霜、牙洁素、湿纸巾、大浴巾、全套指甲钳、迷你小电扇、六神驱蚊花露水……还一大堆薯片话梅巧克力。更可怕的是真被我猜中了,每人发几个套子,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要时刻准备着,防艾滋。又叽里呱啦一顿好嘱咐,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回家去,还特别叮嘱闷油瓶要好好休息。 闷油瓶大言不惭脸不变色心不跳地应了声:“唉,妈。”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就懵了:“这这这这怎么回事,妈怎么都叫上了啊??!” “诶……”我妈叹了口气,对着闷油瓶是眯花眼笑,“靠你这小赤佬是靠不住了,我们老了以后靠小张……” 我一口气憋着没上来差点吐血,心想我的妈呀你想靠也得问问人家吧。 大伙对着我妈招完小手帕,集体回头围观闷油瓶。我看闷油瓶也决计是扛不住了,一回来就坐在沙发上喘得跟头牛似地,衣服胸口那块儿全湿了个透。一口气喝了三杯水两块西瓜,我切还没他吃得快,也不知道我妈怎么虐待他的。我在斗里见他杀粽子也没这样过。 不知道为什么,黑眼镜好像抖了抖,问小花:“九爷……你……你妈还在么?” “出门左拐卧大马路上三分钟后见她替我问个好慢走不送。” “啊哈哈那我就放心了……”他特舒坦地理理衣领。 我特不平地说这什么人啊,缺成这样。小花不打游戏了,挑着丹凤眼看了我半晌,最后嘴角一勾说咱别理他,那人有病。 “我擦你能不放电么,说实话我一大男人都被你勾得有点吃不消了……”我叹了口气摆摆手,心里突然有个奇怪的念头,这小花小时候不是女的么,我还把他当初恋来着,怎么长着长着就变性了呢?这不是玩儿我么?不然还相个屁亲,直接结婚得了。光他那家产,我吃几辈子软饭都没问题啊。 随即一想不对啊,怎么我就想着吃软饭啊?还吃兄弟的……尴尬地脱口而出,问晚饭怎么办,胖子高喊楼外楼啊,咬紧牙说我欠他们好几顿。 “那冰箱里的那些东西……”我有些舍不得。 “随便做吧,汤放大点。”小哥突然发话了,说着往上走,“我去冲个凉。” 我应了声,有小哥撑腰,立马腰杆子硬了:“胖子我跟你说啊,要吃楼外楼自己去!小爷都陪你下斗了还唧唧歪歪唧唧歪歪,没听说过节约粮食么……” 闷油瓶好像又想到什么,回身杵我前面,打断我的话:“六十度的水。” 我们家电热水器可以设温度,平常都是设五十度么,我嘀咕句“今天这是怎么了”,跑到楼上给他放了水。下楼的时候其他人都低头装深沉,就胖子泄气地摊在座上,表情诡异地拍拍肚子:“哎呀,人一家之主都站出来发话了,我们还有什么办法……看不出这小哥是个会过日子的主儿,丫还挺抠门!” 我“啧”了声:“我说胖子,你中什么邪啊,就不能编排我们俩么?这还能上瘾啊?” “谁编排你们啊!谁编排你们啊!不是你们自己要放闪光弹么!!!嫂子,你说这话可要凭良心!!!”胖子一跃而起。 我一下子没了气焰:一堵大山莫名其妙摆出要跟你拼命的架势,换谁谁都得低个头。更何况人家貌似长得是你的辈分,我阿Q地一想,做长辈的不能那么没肚量不是。 我胡乱摆摆手,晃荡到厨房间里,翻了翻冰箱打算配几个小菜出来。这食材还有点多,整只鸡一打蛋,水盆里养着一条鲈鱼一条鲫鱼,剩下的瘦肉蔬菜塞了一大格,底下还有过年时攒下来的火腿鳗鱼干什么的。 我探出厨房看看,外头算上王盟可有六个大男人,再琢磨琢磨这冰箱,开始觉得可能也不是那么多。电饭煲得去隔壁借一个,这是肯定的,想想就闹心。别人不说,看张大神仙吃饭就能触动我三观。他文文气气地拨着饭,你一个不留神半个电饭煲就空了,那哪里叫饭桶,那是马桶吧,一下就没。 我叹了口气,我做饭还过得去,但没有自己做一桌子的把握,只能对外头各干各的一帮人喊:“谁来给我搭把手?” 我万万想不到晃进来的是黑眼镜。他西装一拖,衬衫袖子一捋:“小三爷什么吩咐?” 我有点狐疑:“你会做饭么?” 他也不跟我争,抓起盆子里的鲫鱼往砧板上狠狠一摔,拔了根筷子往鱼嘴里那么一捅,鱼立马嗝屁了。我最头疼的就是杀鱼,看他那架势眼睛都发直,又觉得他那个样子很凶残,无意识地退了一步靠紧冰箱。 然后他突然出声问我借烟。我已经有感觉,估计这次要看到牛逼,狗腿地给他点上。黑眼镜叼着烟笑得有几分痞气,一挑菜刀,利落地开膛破肚刮鳞片,那行云流水的身手,脑子里只有庖丁解牛四个字。说真的,我只在菜市场里领略过这种专家级的技法。 “眼镜兄卖过鱼?” 他“呵”一声:“小三爷听说过清代的满汉全席没?”说着,把洗完的鱼继续往案板上一摔,呲溜呲溜在上头开又密又深的刀口,那刀式利落得,跟哑巴张砍粽子似地。 “这是干嘛?”我奇了,还没见过这样处理鲫鱼的。 “鲫鱼背上刺多,这样,小刺都被切断了,吃下去也卡不到喉咙,而且入味——来来来小三爷帮忙拿下烟,要我喷一口。”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骂了句**,只来得及傻乎乎喊他们过来围观。 后来完全是我在给他打下手,看他做菜脑子都死机了,配菜什么的完全就是他的主意,他让我往东我完全不敢往西。开玩笑,他加盐加糖都是直接拿铲勺去勾我的调味料盒,那些个粉末还要在空中划条弧,闪瞎狗眼;主料下锅之前还要把辣椒大蒜颠来颠去,一颠勺火就往上喷啊,那完全是个大厨级别的,跟我们这种小市民不是一个档次。 而且黑眼镜做菜特别有范儿,叼着烟眉头一皱煞有介事,也不笑了,比下斗还当回事儿。 我连后来坐上位置都是傻的,看看其他几个也都这样死蠢的脸,:“不至于吧眼镜兄,要不要那么牛逼啊?你还倒什么斗啊?直接做颠勺的不就完了。” 黑眼镜解下围裙啊哈哈一笑,“哪有挖坟来得酷啊。” 我朝他竖了个大拇指,“这哪里是黑眼镜,整一个黑执事这是。” 他问我啥叫黑执事,我说大概是一穿黑西装的牛逼,什么都会干,但很奇怪好像只是个大户人家的管家。其实我真不是很清楚,秀秀来上海看漫展的时候逼我一起去过,要不然我哪儿能知道这些个劳什子东西。 黑眼镜听了这话挺得意:“以后不下斗了就去九爷家做个管家,工资不要食宿全包就够了,九爷怎么说?” 我们之间就小花还淡定,两耳不闻窗外事,手机玩够了玩电脑,电脑玩够了,拿着我的PSP在割真三国的草,动不动就跟着赵云一声霸吼:“敌羞,吾去脱他衣!”满桌子的菜都入不了他的眼。黑眼镜问他他也不说话,半晌才回他,“我们家阿邪管事儿的,你问他。” 我笑:“呵,看这三从四德的。我觉得吧,这事儿挺不……”小花还没等我说完,突然急急靠过来,“吕布!吕布来了!” 我手一揽搁他肩上:“花儿,你是有多菜啊,连个虎牢关都打不过,来来来小爷给你打!”我伸手去拿PSP他还不肯放手,只好绕他背后就着他的手按按按。 闷油瓶洗完澡下来,不知道为什么站在楼梯上不动,脸上淡淡的。 胖子招呼小哥道:“看,艺术品!” “不就会做个菜么,有那么稀奇?”小花玩够了,抄起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筷子戳着那大盘鸡,眉眼亦是清清淡淡。 黑眼镜陪着笑脸,给他舀了碗汤:“没什么稀奇,没什么稀奇,九爷才稀奇……来来来来尝尝鲫鱼汤!”靠,一肚子最好的肉全给小花了,让不让我们吃了这是。 小花抬眼都懒得抬,随手就推到我面前。 小花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联想到他不像闷油瓶,平时都是笑眯眯的,所以没表情的时候真特别冷漠。我估计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过节,忙劝道好了好了,招呼大家伙吃饭。闷油瓶默默吃了会儿,就说饱了,坐在那里看天花板。我怕他口味淡吃不了那么色香味俱全的,把鱼汤推过去给他,他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慢慢吃起来。 小花突然头一歪跟我说:“阿邪,今晚上我有话要跟你说,腾个房间出来,我住一晚上。” “我这儿只有厕所了,你要睡浴缸么?” “你当我是美人鱼啊?”小花笑,“说认真的呢。” 我想了想,总不能把小哥给请出去,多不厚道。 那让小花睡地铺?还是不厚道。 让小花和小哥睡床我睡地铺?这什么事儿啊! “真腾不出来——有什么话现在说呗。” 小花放下筷子直接问小哥:“我在隔壁宾馆开了个房,张小哥今晚上让个?”说着站起来把房卡递了过去。 闷油瓶抬头看了看房卡,屁都不放一个,起身扭头就走。我怕的就是这个,刚想劝小花消停点,就看到闷油瓶从对面绕过来,奇长的两指点点小花,又指指外头,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外去了。 小花笑了声,拍拍我的肩也跟着去了。 “这算是怎么回事儿?欺负小爷不会猜哑谜呢?他们俩不怎么熟吧?这是去幽会还是怎地?唉,你们谁看出来什么来了没?” 黑眼镜和胖子相视一笑:“决斗。” “决斗?小花想做天下第一还是怎地?”我笑了声,“直接找小哥单挑,这是不把某个千年老二放在眼里啊!” 黑眼镜也不恼:“他要我的老二我还能不给吗?啊哈哈……” “你也太猥琐了点儿吧?!看哥几个没尝过人鞭还是怎么地!” 潘子筷子一撂,忙说你们两个别说了别说了这吃饭呢。 “我可告诉你,别看小花看上去那个纯良,他一发狠你真别想要小眼镜了……”说到这里我突然心里一凉,“喂,他们不会出什么事儿吧?老二和主T,你们要去看着点儿么?那可是紫禁之巅的决斗啊……伤着花花草草就不好了。” 黑眼镜和胖子继续相视一笑:“出不了事儿,还没到那地步。” 潘子咳了几声:“行了行了,吃饭吃饭。” 我觉得他们几个都怪怪的,可又说不出哪里怪,只好低头扒饭。 吃完,门外两个大罗神仙也闹完了,不知道达成了什么暗箱交易,脸上一个比一个更高深莫测地走进来。先是小花,经过我的时候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再是闷油瓶,淡淡地瞟了我一眼。 我当时就联想到了闷油瓶在塔里木那儿跟我说的那句话,忒特么应景: 我看见了终极。 胖子是不知我的心,吃完手舞足蹈地吵着要去唱K,说从这到他们的酒店路不远,中间有个麦乐迪。我这整天跟坐云霄飞车似地,忽上忽下,真没那个心力,谁知道那群爷居然兴致都高,连小哥也没吱声。王盟早下班好几千年了,我只能关了店门和他们一道,心疼地捂着钱包。 谁知人背喝凉水都塞牙缝,大门上的锁不知道为何就是锁不上,我满头大汗地在那鼓捣,那群爷啥啥事儿不干,就在背后挤对我,谑够了拍拍屁股就走,丢下一句:天真你赶紧的呀。小哥最后一个出门,被我叫住:“小哥小哥,锁坏了,关不了!” 那闷油瓶就杵那儿,盖我一头一脸的阴影,背对着光也看不清表情,半晌才缓缓摇摇头:“不会。” 我愣了下,“小哥,你这不是开玩笑么?”嘿这闷油瓶,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功夫倒了得,又不是不知道他鼓捣机关的功夫。我一扯他的裤腿,坚决不放走最后一个。 那闷油瓶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低下头来,淡淡地看了眼我扯着他裤腿的手,然后转身就走。我还蹲地上呢,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差点被他带下步阶:“小哥你这是、你这不是……” 好不容易稳住,一抬头就愣了。 他穿着的是我那条灰色棉质运动裤,松松地系着裤腰,我下的力道有点大,扯得他内裤边儿都露出来了,闷油瓶脸上难得浮现出不淡定的神色,骂了句英语。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赶紧给张大神仙拎高,小心翼翼拍了拍他后腰的松紧带:“小哥,我这是……我这不是……”想来想去多说多错,直接把钥匙串上的挖耳勺递他手里。 他刚开始还不肯接,就淡淡地盯着我,眼神又深又吓人,我被他盯得白毛汗都下来了。后来他似乎叹了口气,慢慢握住了挖耳勺,终于蹲下身帮着鼓捣。只不过等搞完那锁,人都走得只剩下个影了,我们俩就在后面慢慢跟。 过马路的时候胖子在前头吼:“你们倒是赶紧的呀!要轧马路也挑个时候啊,当哥儿几个空气呢!” 远远的夹杂着小花的声音,好像在说,“甄姬!甄姬来了!”黑眼镜啊哈哈啊哈哈地陪着笑脸,“九爷你逃远了蓄无双啊~蓄无双啊~” 闷油瓶看看我,手指了指前头,我两手一叠撑在脑后:“走不快呵呵,吃太多,何况穿着破鞋……”话音刚落,他一扯我的手腕就急急往前头赶去,跟踩着风火轮似地,可苦了我,左脚绊右脚往前一冲,差点摔个狗吃屎。 他手一滑,滑!到我手心里捉紧,我赶紧挂着他站稳:“小哥小哥,你心别急!心急生囡心急生囡……”我再被他拖个几次估计就真要嗝屁了。 他一手穿过我的肋下,环着我的腰把我拖起来,安抚似地轻轻拍了拍我的背,然后侧身搭上我的肩膀,放慢了脚步。 说实在话,我有点受宠若惊。 闷油瓶给人的感觉很像睡狮,平日里离群索居,慵懒冷漠,看上去很孱弱,很无害;但是骨子里有一股特阴沉的狠劲,睡醒了,可是要吃!人的。再加上他那个记性,那个自我放逐型人格,我有时候就觉得,他找不到和世界的联!系,跟他自己的性格也有很大的关系。 总之一句话,面子里子都不容易接近。 虽说他每天早上没睡醒的时候,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黏得像胶水,但平时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举动,特别是在大马路上——当然,开影!帝模式的时候除外。 所以我挺高兴地嘿嘿一笑,也抬手搭了他的,一路吼着 “兄弟好啊狼狈奸啊”追上了胖子他们。 八月的天黑得晚,六点出门,外头还天光大亮。我们几个走在夕阳里,吵吵嚷嚷勾肩搭背,拖出几道长长的影子,旁边的西湖泛着滟滟金光。 我突然生出点很奇特的感觉,我说不出来,不过我知道,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这群挖坟的兄弟,和闷油瓶给我的很宽松很宽松的拥!抱。 一进KTV胖子就直喊热,好端端的T恤非要卷到胸口,露!出圆!滚滚的肚子和波涛汹涌的**。我笑他长宽高都快变成直径了忒影响市容,他就谑我嫌这嫌那毒舌一条忒不爷们,忒娘气。 我最近因为老怀疑X无能那破事儿,最听不得娘气这种词儿,脾气一上来就把衬衫扣子扭了,随便往后一甩,把胸膛拍得啪啪响:“谁娘气谁娘气!看不起小爷,小爷我跟你拼命!”然后对着外头进来的服务员招招手,“给爷来两箱啤酒!”那服务员撞鬼一样跌跌撞撞跑出去了,钱都没要。 刚说完就听到背后传来小哥淡淡的声音:“衣服穿上。”顿了顿又说,“屋里凉。” 我回头一看,心里暗骂句娘的,今天是中邪了,衬衫正巧甩这阎王脸上。小花不知为何也骂了句娘的,估计又是被甄姬秒了,放下PSP夺了闷油瓶手里的衬衫扔回给我:“集体耍流氓啊?” 我邪笑:“你们两个,嫌这嫌那,管东管西,忒不爷们,忒娘气……是不是啊胖子?” 胖子不答,抢了话筒扑上去点了《国际歌》,一阵鬼哭狼嚎。 大家都被他逗HIGH了,只是这歌太和谐,我是连调子都哼不出来。没想到黑眼镜拿了另一个话筒跟他配声部,还唱得特激昂,根本看不出来是个通缉犯。还真别说,这人平时吊儿郎当老不正经,说话声儿也像中了二病得痞,一拿起话筒居然是个麦霸,唱得那叫个不错。 我比了个拇指猥琐笑道:“老二,我真真拜倒在你的裤衩之下!” 他隔着墨镜赏了我个余光,嘴角一钩,换了烧酒嗓飙高音,我和潘子笑得在那里拍大腿,连小哥都瘫着脸干巴巴地股了几掌。就小花,抱着臂看着字幕,百无聊赖的样子。 黑眼镜和胖子两个臭鱼搭烂虾,HIGH起来不是人,尽在那里点烂俗的老歌,从《千年等一回》唱到《还珠》,还逼着我们在那里啊……啊……啊……个半天,装火车。我们反正也就是出来玩,看着他们两个耍宝也乐得,就是小花,脸冷得像平时的闷油瓶一样。 “花儿,给咱来一折呗!”我捅捅他手肘,抢了胖子的话筒递了过去——让黑眼镜做麦霸我乐意,让胖子唱下去,我这是不要命。 黑眼镜一手握着话筒拼命鼓掌,搞得整个屋子里都是啪啪啪的声音,“九爷点哪儿出?” 小花摇头说不唱戏。 “来来来唱一出唱一出,随你爱唱什么……你不开口我们都不好意思唱了!” 小花笑,挑着修扬的眉睨我:“原来你是因为我的缘故在坐干板凳啊,那我可罪孽深重——咱们俩口子来一首?” 我老早心痒痒了,喊了句“老二”,黑眼镜就把话筒抛了过来:“这有何不可!小爷我反正没少丢人,不差这一回!给九爷您做个垫底的,那也算是场风流啊,是不是啊!” 我哪里想到小花也不正经,被黑眼镜跟胖子带的,一上去就点了《夫妻双双把家还》,我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厥过去。偏生人家还特专业,一出口就知道是练过的,这么那啥的词儿还唱得老正经,我都不好意思瞎糊弄,半首下来就顶不住了。他笑,突然转了女声,然后在那里一个人串男女,我愣了半刻开始叫好,黑眼镜老不正经地吹了个口哨。 他还不够,点了满满好几页的情歌对唱折腾我,我靠了一声,连说这不成这不成,万一真对歌对出情来那可咋整。老二哈哈大笑,坐到点歌器那儿插了几首歌,我又把话筒抛了回去。不一会儿胖子潘子两个人接了话筒,在那里各种爷们。 小花不肯放过我,隔会儿就把我拖出去陪他唱,后来我几乎就没单唱过,全给他做太子伴读了。我唱得嗓子都快不行,突然想到小哥还没吱过声,赶忙问他要来首什么。 小哥摇摇头,想了想又说,“我点你唱。” 我不好意思说不,连说你讲你讲。他报了首邓丽君的老歌,我搓搓手坐上高脚凳,“这难度系数还挺高!” 老歌经典,加之小哥也只点了那么一首,我唱得挺认真。邓丽君甜歌女王,我放柔了声音在那儿装深情款款,效果出来居然也还不错。那歌调子好听词儿也写得好,副歌的时候我这个没谈过恋爱的人也有点陷进去了,唱得有点忘情,等中间间奏出来,我才听到闷油瓶跟着在哼哼。 我一拍大腿骂了声娘诶,把旁边几个被震得不行的骂醒,胖子一蹦跶,抢过桌上的话筒双手过头敬上:“陛下!”黑眼镜拿出个手机一撇嘴,“录了录了啊,哑巴张小天真你们好好唱!”潘子则傻乎乎地拎起桌上的铃铛摇啊摇,被小花狠狠抢了外加个白眼。 闷油瓶这次总算不推脱了,估计知道他自己一推脱我们不可能强他,这事儿要黄,接过话筒瘫在沙发上,副歌的时候才跟着我轻声呢喃:“爱的心路旅程,只能够你我两个人,不可能是我独徘徊,也不可能三人行……”其实他声音很清冽,非常好听,可这孙子耍大牌,唱完一首怎么劝都不肯再开口。 我也不想再唱,正想从高脚凳上爬下来,被小花按住了肩膀,“别动。” “放过我吧花儿,九爷,老婆大人!” 小花点完后坐我对面,“就一首,最后一首。”屏幕印亮了半张脸,妖孽得不像样,只是不知为何看上去有点失落。 旋律一响,是无印良品的,我当年也买过碟,不算陌生,只是前面真记不起调了,只能跟着他唱副歌。他也没想要带带我,自顾自对着字幕款款情深去了。 我跟着跟着就在心里骂,这什么词儿啊,有那么悲情苦情的么,什么叫做“别人都说我们迟早会分开”啊,这不坑爹么?我跟小花说了,小花就淡淡地笑,看着我很疲沓地摆摆手,“你还别说,这世上,还真有这种事儿。” 我当时就觉得小花好像心情很不好,跟被人抢了马子似地。转念又一想这小花人帅多金,我这个黄金单身汉跟他比起来,那都算是人穷脸丑的,怎么会有女人跟他劈腿,那不是青光眼是什么?不过他都那么说了,我也就关了话筒,坐在那里静静地听他唱。等他唱到最后,我真以为他要哭出来了。 小花唱完之后就说要打电话,匆匆出去了。我拦下想跟着去看热闹的黑眼镜,把话筒塞他手里:“还是我去看看吧,咱花儿爷估计是情场失意了……终于轮到我们这群千年光棍安慰花花公子什么世道,你们随意,别浪费小爷的钱!”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厕所外的盥洗池里冲脸,水流哗哗的,一捧捧往脸上招呼。满脸带水他也不擦,手捂了会儿,静静地抬头望向镜子,眼神很专注,连我在他背后也没发觉。我心说这小花不会是觉得自己长得太完美,一不小心自恋了,那可真亏得他痛苦成那样,忒柏拉图。我稀里糊涂想着原来他不是圆仔花,是朵水仙花。 我让他自己呆了会儿,等到差不多了,从兜子里掏出张皱巴巴的餐巾纸递上去:“擦擦,擦擦……多大点儿的事儿,又不是活不成了。” 小花淡淡地笑:“你什么意思啊?你以为我是你啊,这么大连个姑娘的手都还没拉过。” 我被他那笑搞得浑身不舒服,特憋屈:“飘渺一笑仰天忧郁什么还是留给那小哥吧,咱花儿爷艳绝天下,就适合回眸一笑扫下一大片裤衩之臣!不就是个女人么,找个更好的挽着,让你那口子穿十厘米高跟鞋从那缺货脚背上碾过去,什么眼神儿啊看不上咱花儿爷,这不是次品是什么!” 他还是笑得很勉强,我“啧”了声:“你这不是为难我们这群千年老光棍么……你小子估计是从前桃花太盛,现在肾亏了,赶紧蓄桃花、蓄桃花!这样吧,兄弟我别的也没有,那点可怜兮兮的桃花运全给你,怎么样?”猛地一揽他的肩膀摇了摇。 小花轻笑,却还是不理我,自顾自把纸巾摊平了,然后小心翼翼地叠起来,对着镜子一道一道地擦水渍。他擦得很认真,就像一个戏子在上妆底。 等他擦干净抬起头来时,他又是我认识的那个小花了。 我莫名地觉得很心疼。 他转过身来靠着盥洗台,仰着头:“真没什么,你想多了。就是有些人说话太难听,我他娘的堵心里头难受——不过确实要蓄桃花。你小子最近桃花太盛,正好分点儿给我。” 我嘀咕我哪里来的桃花,唯一的一枝也是托了我妈的福,整一个封建包办婚姻,哭都哭不出来。不过嘴上还是说:“大量地拿,巨量地拿,海量桃花任你搜,咱小花心情不好,今天我全场包邮!” 小花横我一眼,拿手肘顶顶我胸口,“丫瞎贫——我解九出手,哪有拿不下的道理?” “哟呵,那刚才是谁在那厢唱得那个哀婉凄恻楚楚可怜!” 小花比了个中指:“跟你们这些非专业的人唱K真特么没意思,稍微入点戏就跟个什么似地。”他叹了口气,又仰头去看天花板,“我也只是想到……这么多年,很多人都不在了。” 我光知道闷油瓶喜欢看天花板,殊不知小花也喜欢。莫非这是忧郁男人的通病? 他接着絮絮叨叨讲了很多小时候的事儿。很多事情我老早已经忘掉了,连印象都没有,他还记得很清楚,二十五岁的人有五十二岁的唠叨。他讲长沙老房子外的爬墙虎,院子里的木秋千,到处都是的圆仔花;讲我偷偷爬上树摘给他的杏,夏天我们偷吃的一个池塘的莲子,和我妈那柄追我撵我的鸡毛掸子;讲我爷爷钻进井轱辘里的狗儿,我二叔和他爷爷在傍晚下的快棋,和我三叔拴了我整天的狗链子。小花的声音很柔和,就像在唱一首经年的小曲儿,那些泛黄的记忆突然就鲜活起来。 我摸摸脖子,痛苦地扶额:“这个还是忘了吧,太特么戕害人了,我就奇了怪了,他当时怎么想的,怎么能那么没同情心——那简直就是虐杀!” “所以我真他娘不想跟你三叔沾半点关系。” 我诶了声,“你这么一说我倒记起来了,那时候是不是你给我倒了一天的水啊?” “我他娘还给你扇扇遮阳偷钱买棒冰来着,从早伺候到晚上,想想也够贤惠,你这什么记性,老年痴呆啊!”他虚踹了我一脚,气呼呼地松了松衬衫扣子,“他娘的还真敢给我在外面乱搞,我走在街上头上都绿油油得一片懂不懂,走路都有行进阻力!” “阻力你妹啊!”我被他逗乐了,抽出支烟来。 刚点着他就伸手一把夺了,我喂喂喂还没喂完,他突然凑近用力一嗅,低声说:“满嘴烟味……” 我愣了,我还没怎么跟人靠得那么近过,他再动动就要嘴对嘴了。 平日里小花虽嬉笑怒骂,那眼神却都是一味地冷清,谁都不入他眼的感觉,这时候我恍然间觉得,那万里冰封被一潮春汛冲得无影无踪,大概是戏子眼神都活络。 他眯缝着眼看了我一会儿,静静地低下头去,抵在我肩上,一拳砸在我胸口:“幸好你小子还在……我有时候真怕一回头,谁都不在了,我连我自己是谁都没地方问。” 我不知道他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也许戏演多了,就陷进去再也出不来。我记得的,只是那个跟在我后头叫着无邪哥哥的小女孩,有很干净的眼睛和很温和的笑。一瞬间有些怔忪,环了他轻轻拍了拍:“大老爷们一个个感情丰富成这样。哪有那么夸张,我这人比较懒,不愿意动,如果你回头,至少我还在。” 小花低低地笑。 对门男厕里出来一个大叔,甩完鸟正往里放,看到我们俩个,瞳孔一缩手也不洗就出去了,大前门都忘了拉。我哈哈大笑,推推小花:“咱们俩被人当做同性恋了……” 小花漂亮地骂了句娘,一边把烟塞进自己嘴里,一边从我裤袋里顺出手机:“装个俄罗斯方块。”我奇了怪了,这种时候不应该是说“存下我电话么”?还有,这小花一唱戏的居然抽烟? 说了他几句我自己烟瘾又犯上来,红着眼到处摸烟:“泥马想死小爷我了,小哥在我大半个月都没抽出一支……” “我靠!”他解了锁,“你这壁纸有够惊悚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包了哪家小白脸!” 我打了个榧子:“要的就是这效果……这火怎么打不起来急死我了……” 小花斜了我一眼,把他那支塞我嘴里,然后叼了我那支凑到烟尾那里狠狠一吸,暗暗的火丝就渡了过去。这时候我听到“咔嚓”一声,那孙子居然还擎着我的手机拍了。 “没事儿发什么骚啊……”半个月没抽烟,尼古丁的味道弄得我那叫一个****,眯缝着眼看一脸狐狸样的小花,“不过真特么标准花花公子啊,哥们信了,咱九爷大概没有女人拿不下!” 他不理我,闷笑一声,拿着我的手机往走道里招招手:“哟,小哥出来放水?” 我心说玛丽隔壁怎么又被抓了个正着,慌得赶紧把烟藏身后掐了,纯粹条件反射:“小、小哥,这么巧啊……”一想这不是废话么,他放水不来男厕难道去女厕啊?再说女厕也是在隔壁呀。 小花翻开手机看了看时间,笑:“呵,一眨眼功夫都快一个小时了。”胳膊一伸,勾着我脖子就往回走,我差点没被他卡死。过拐角的时候,小哥转了个身,也不看我们,径直朝外走,露出背后的黑眼镜。他靠着墙吐了烟圈,转过头来:“HI~小九爷~” 小花手一紧,我“唉唉唉唉唉唉”了半天,才甩开了小花追上去:“小哥你回去了?带钥匙没有?” 我不指望他会回答,顺下钥匙递过去给他,他停在那里低着头,没有接。我突然发现他的手在轻微地发抖,下意识地抬头望望天花板——这中央空调的确打得有点低,闷油瓶子该不会是冷了吧,搞得我也有点泛鸡皮疙瘩。 翻开手机瞄了眼时间,明天还要下斗,这个点儿平时我们差不多该洗洗睡了,生物钟催得我也有点困,就碰碰他的手臂:“小哥你等等啊,我跟你一道儿回去。”匆匆跑回KTV拿了钱包。 其实走到我们那包间外,我已经大概知道闷油瓶为什么要走了,特么的胖子拿了个话筒在吼《大阪城的姑娘》:”达坂城的西瓜辫子长啊,姑娘大又甜呐……”我汗毛都竖起来了,赶紧脚底抹油逃了出去。 回到洗手间那里,黑眼镜还是那副样子,靠着墙叼着烟,懒懒地插着西装裤袋。见我过来,笑嘻嘻地挤出四个字:“快点回去。”怎么看怎么皮笑肉不笑。 我隐隐约约听到小花在说些什么,“哟”了声:“老二听墙角啊?” 他叼着烟哼哼两声,突然拽过我的胳膊一把把我推了出去,动作快得我根本没心理准备,刹车都刹了老半天。一偏头正巧看到小花戳着闷油瓶的胸口:“说过的话不要像放屁一样!” 我特么当场就愣了。 我真没想到这普天之下还有人敢这么和闷油瓶叫板,还戳胸口,要知道他胸口硬得和块铁板一样,小花那葱白葱白的手指就不会吃萝卜干么?!花儿爷霸气外露也要有个限度吧! 等我回过神来,闷油瓶老早冷着张脸往外走了。我一扶额朝小花道了句“自求多福”,赶紧追了出去。闷油瓶出门也不往家那里走,我追问了半天去哪里,他甩给我冷冷的两个字,买鞋。 我哪里敢触他的眉头,想想这点儿不早不晚的,就打车陪他去附近的清波商厦碰碰运气。他平时下斗的装备都是在专业的户外运动用品店里制备的,我也不知道附近哪儿有得卖,想真不行的话,阿迪耐克先凑合个,大不了多买几双我帮他背。没想到他到了那儿,找了家休闲鞋的牌子,就拉了我在软垫上坐下,“给他挑一双。” 我有些奇怪。我这人比较随便,上次穿着板鞋都下过斗,忙说不用:“我又不缺鞋,都已经整好放包里了,我这是贪凉……”那小服务员走上前来问我尺码,我回头报了个40,继续对着闷油瓶比划,“真的,那鞋老结识……” 说着说着总觉得刚才有哪里不对,梗着了。这时,闷油瓶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叫个寒气逼人,我搔搔头忙道,“……不过听小哥你一说,我也在想是不是再备一双比较好……” 闷油瓶接过鞋服务生递上的鞋弯下腰去:“换上。” 我哪里敢挑,换上胡乱走了几步,底子挺软挺舒服。觉得还成。闷油瓶说了句穿着走吧,就把我的那双破沙滩鞋装到袋子里,我觉得他今天挺奇怪的,也没敢多问,就去前台付了钱。 我回去的时候,导购员告诉我闷油瓶已经走了,我心想他不至于拎着我的破鞋闹失踪,晃荡到门口,果然看到他在路上慢慢地走。 说实在话,他跟小花之间的梁子看上去结得挺大的,整个人气场都变了,我不敢瞎掺合,也不太敢招惹他,凑上去想拎了我那破鞋盒,他不让。我叫车,他也没反应,只能跟着他静悄悄地轧马路,看着我俩的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变短地死循环。 “你怎么回事?”他突然扯了我一把,把我扯到身后,前面一辆急刹车的白色宝马里伸出个猪头男,骂骂咧咧地喊着“不长眼”、“找死”,骂够了,喷了我们一脸汽车尾气就走。我心说还不是因为你那点破事儿,叹了口气去捡他慌乱中丢掉的鞋盒。一拎我就觉得不对劲,蹲地上把壳子翻出来,里面除了保修卡品质认证书两个鞋套子,啥都没有。 我急了:“诶小哥,我那双旧鞋呢?” 那闷油瓶子坑都不吭一声,站在那里装雕塑,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骂了句靠,起身急急往回走,开玩笑,那可是我多年的念想!谁知道经过他的时候,那闷油瓶突然就动了,拽住我胳膊肘往行道树上一掼,欺近一步把我身前的光遮得严严实实:“扔了。” 我在心里一口气骂到他八辈子祖宗。只是即使我比他高一公分,被他这么制着也冷汗直冒,说出口的话不知道拐了几个弯:“小哥,那双鞋我还要的,你扔哪儿了?” 他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我瞧。 我急了,拨开他就跑,可还没走出几步又被他拽回来掼树上,“我扔的。”手在我耳边一撑,继续说,“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 我特么看着他那张冰山脸上写满了“就是爷扔的你怎样!你怎样!没女人缘还留着破鞋孬不孬!孬不孬!”当场就气血翻涌,气得差点没抽过去,恨胆子不如小花肥,否则非在他胸口戳出两个洞口来。我吴邪是脾气好,那也不是没脾气啊,一把推开他咬牙切齿道:“你等着!”跑到旁边的小店里要了两罐冰啤酒。 我在KTV里也喝了不少,否则也不敢对那张大神仙推推搡搡,如此推测下去,再喝个几罐壮壮胆,就敢和他单挑了。两罐下肚啥事儿没有,我拍拍柜台要了瓶520毫升的红星二锅头,一气猛灌,这下可好,我临出门的时候感觉气冲斗牛杀气冲天,抢银行也不在话下。 只可惜走下台阶,怎么都记不起来我喝酒是为了干嘛,看到旁边有个西瓜摊在卖西瓜,一拍脑袋——对了,家里西瓜吃完了,跑到老头儿那儿要了两个。 于是就在一个八月的夜里,我怀抱着两个大西瓜,一个人慢吞吞地走在西湖边上。这一块儿比较偏,既不像风景区又不像市区,愿意散步的都去苏堤白堤了,旁边只有一辆辆车来来去去,在我身上照出些流动的光影。远处的湖面熠熠,有笙歌有喧笑,而我身近的湖水夜一样得黑,非常静默,连青蛙叫也没有,突然就很伤春悲秋。刚好我也有点抱不动了,把西瓜堆在脚边,一屁股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身前拦湖的铁链像枷锁一样悬在我面前。 夜风一吹,热浪也过去了,我抱着臂发寒地想,小花至少还能看着人来来去去,还能在那么多来来去去的人里头找到个姑娘,在无数个这样的夜里牵牵小手亲亲小嘴,然后被甩了找群哥们卖个骚发泄一通,我呢?我特么身边不是老头老太太就是一群挖坟的,想找个人甩我都找不到。我都二十六的人了,品性良好无不良嗜好有房有车有家世的,除了挖坟啥坏事儿没做过,怎么就连姑娘的手都没拉过? 可是特么唯一一个念想还被闷油瓶说扔就扔了!扔了之后那厮连个借口都懒得找,直接赤裸裸地在我心上插上一刀,说就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 我一拍大腿,泥马和他决斗忘记了! 可惜杀气已经散了,我幽幽地想,摊着手看自己的掌纹。我这人其实有点广场恐惧症,就是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会非常不自在,小时候挺严重的,貌似一个人睡都会害怕,长大以后已经好多了,但那是因为我是个小奸商,无时不刻不在磨嘴皮子,独处的时间很短,就算在斗里好歹也有个闷油瓶。其实我找不到人说话的时候,就会没来由得很低落。就像现在,脑子晕晕乎乎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觉得闷油瓶子说得很对,那鞋,留着也没什么意思了。我特么已经忘了那妞长啥样,也忘记了她叫啥名,如果真要我说,我也只喊得出娟啊丽啊。 这时,我旁边坐下一个人来,我一看,不就是那挨千刀的么……只是我现在一点都不想打他,要是没这个闷油瓶在我身边,我特么说不准就要忧郁得哭出来了。估计我的表情比哭好不了多少,闷油瓶叹了口气,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 我拉了他的袖口絮絮叨叨讲了很多,跟他说我也不想怎么样,就每天起床让我看到枕边有个人就好,不要让我一个人呆着就好。可我就是找不到那个人,我怕我一辈子都找不到。然后他问我那个女孩是么?我晕晕乎乎地靠他身上,傻乎乎地喊娟啊丽啊,突然看到他的眼跟西湖的水一样幽深,也就不闹了。 闷油瓶又揉揉我的头,“过去的就忘了吧,我们回家。”然后起身把我拉起来,抱起地上的两个大西瓜。我跟在他背后,怎么走怎么脚发软,最后连怎么回家都不晓得。 长那么大,我真没和人做过那么亲密的事情,光是接个吻就气喘吁吁,觉得特么欲丵仙欲死不过如此,本能地想伸手去拥住面前的人,可每动一下,手腕上制着我的力道就添一分。我只能把注意力拽会上头,急切地想把那条舌头勾到自己嘴里,结果那人也想把我勾过去,翻搅之下谁都不肯让步,频频磨过齿间划出伤痕,简直就像是在打架。 我气得真想狠狠咬下一口了事,结果刚动了心思,下巴上箍着我的力道就添了好几成,粗糙的手掌覆上我的脸,把我整个脑袋死命地往磨砂玻璃门上按。拧着眉喘了几口粗气,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尾被扔上岸的鱼。 下一秒,那人狠狠在我喉结上咬了一口,我刚咽了口口水,舌就像一尾灵蛇,拼命地往我喉咙口钻,用力刷过齿列,冲撞着敏感的上颚与口腔。我真想说停停停太激了顶不住,可怎么着都只能发出些无力的呜咽来。那人丝毫不理睬,自顾自开始有频率的进进出出,模仿着捣药的动作。我有种很强烈的失格的愤怒,开始拼命往后逃——特么世上有那么悍的妹子么?我吃妹子还是妹子吃我呀? “真那么讨厌么……”见我逃,那人停下动作,在我耳边幽幽道,热气一股脑喷我脖子上。那声音很飘渺,像墓室里飘荡的咒印,明明近在身边,可又远得像是永远也触不到。我皱着眉头摇了摇头,依旧清醒不过来。 湿衬衫被剥开退到手肘上,额头上湿湿热热的一下,然后是眉心,鼻尖:“我不是什么圣人……” 我怒极反笑,晕晕乎乎骂了句靠:“难道小爷我是圣人?!看不起人啊?!”伸手也学着样子去解那人的衣衫,可是摸来摸去找不到扣子,直接上去给人扒了。那人把衣服一抛,又狠狠把我压在门板上,这次,赤裸而带汗的皮肤一触到,两人都不免闷哼一声——毛孔被对方吸住的感觉,真他娘爽呆了。 我到处来来回回**,找不到,把紧紧贴在一起的嘴唇分开些许,磨蹭着那人的唇瓣嘟哝着问,“胸呢?” 那人淡淡道:“没有。”伸手在我的腰窝上拧了把。 我愣了会儿,然后马上释然了:不都说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么?现在掉我头上了,缺料也是应该的,别将就太多,凑合凑合吧。 那人又说:“一定要女人么?” 我又愣了下,一定要女人么?什么意思?不是女人?她……不是女人?不是女人那是什么人?……男人?他?他谁啊他…… 刚在想这到底怎么回事儿时,估计是我愣太久,他又拧了把我的腰窝,这次是又痒又疼。我邪火蹭一下直烧到头顶,眼角都烧痛了,哪里还管那么多,凑上去咬了他一口。 谁知道特么我发疯,他也发疯,把移门“砰”地一拉直撞到墙,推推搡搡出了洗浴房。我早没了力气,即使本来有也早亲没了,任他爱横着来横着来爱竖着来竖着来,反正我只要搂着他的脖子死命地拥吻就够了。两个人一路滚着爬着搂搂抱抱往卧室去,途中不知道因为乱滚撞了几个包,还听到花格子架上玻璃花瓶掉下来的声音。 好不容易进了卧室倒在床上,他二话不说,一手钳了我手腕按过头顶,我呸了一声,再次失格而怒,跳将起来把他压了回去:“要你跟爷横,要你跟爷横HIAHIAHIA……” 他“呵”一声,双掌移到我腰窝上,这次没掐,就是用力握着。汗涔涔的皮肤和粗糙的掌心之间没有一丝空隙,我特么突然就有种全身都被包裹起来的感觉。乘我不备,那孙子又一个翻身把我压在底下。 我嘴里乱骂着,可终归气结,心想算了算了,要骑乘小爷我还能不依着他么。听着悉悉索索半天没动静,我等得性急,睁眼抬起头来看看,发现裤头一松,牛仔裤上的皮带被抽走了。皮带正缠手腕上,裹了好几圈,缠得死紧。 我心说这谁啊,从小得吃多少菠菜才逼得出一身蛮劲儿这是…… 我眨眨眼睛,费力地望望手腕上的皮带,再抬头望望他。他凑近到我看得清的地方,又迅速放大到只能瞄见精致的锁骨。他的锁骨形状忒特么漂亮,呼吸之间起起伏伏,线条非常流丽。又因为胸肌的缘故看上去很深,如果吃煎饺的话不用碟,可以左边放醋右边放酱油直接蘸着来。我正走神想着明天的早饭呢,他一口叼了我的上唇碾磨,我瞳孔一缩——泥马吃个毛线早饭,先吃夜宵再说,抬手就从他头上往下套,圈了他虚虚地搂着。然后两个人都来劲了,嘴一贴上没完没了,往往是我停了他不让,他想停我又凑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气喘吁吁地分开,他吻了吻我的眉心,微凉的脸颊在我发上轻轻贴了一会儿:“听话,别动。” 我不知为何,傻不啦几地点点头,特老实地“哦”了一声。 他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满意,轻笑着在我身边躺下,一手穿过我的腰窝把我搂近,一手贴上我的胸口慢慢摩挲。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带着要灼伤人的热力,蓄着劲道抚触从锁骨到肚脐的一寸一寸,我特么都被他那股朝圣的味道弄得想哭【物理君】。当他解我裤头的时候,我抽了抽鼻子,腿一蹬把碍事的牛仔裤踢飞下床。泥马我现在算是晓得了,我不只是不要片子里的前戏,在他手里我简直就是一张古琴,再被那双手撩拨下去,我特么就断弦了。 他起身在我额头上亲了亲,手在肚脐上画了个圈,然后老实不客气地往下去了。触到我的一瞬,他愣了下,调笑道:“我家小小邪好秀气。” 我居然还歪着脖子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我也没空去管他说了什么,因为在我消化完之前,他突然俯下了身子。我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就被一片煦暖温柔包裹得严严实实,身子猛地弓起,结果进得更深,烫热得更为难耐。我心里默念着二十六年啊二十六年,差点没热泪盈眶,真觉得,要是现在我的小无邪被捉出去砍了,它估计也不后悔来人间走一遭。 他含糊地笑了声,开始换着法儿伺候我,我被他那个劲道弄得舒服得要命,头一仰眼睛直翻白:“我……艹……”尾音虚虚软软十八弯,都要飘到天上去了都。在舌苔刷过顶端的那个刹那,我真断弦了,满脑子都是一片白光,大中央是伊卡璐那个广告——棕发美人在阳光下淋浴,甩着水珠回眸一笑,然后特爷们地握拳比了个加油,嘴里喊着:“Oh,Yes!” 泥马那张脸还是我自己。 感觉到他在吞咽,我本来还觉得老不好意思,谁知他不知为何突然“噗”笑出声来,脑袋抵着我的小腹微微颤动,弄得我痒痒的。我皱着眉道认真点认真点,他抖得更厉害,我抬脚踹开他,扭了扭身子,想索性乘着这股子舒服劲睡去。他却不依了,覆上身拍拍我的脸:“不许睡。” 小爷我才不理他,推开他自顾自翻身埋进枕头里。他好像知道我被他压得慌,撑起身从背后拥住我,慢慢地从肩头开始吻,一路向下,在蝴蝶骨那儿轻轻啃了一口。 我想装睡都装不了,又软得没气力跟他打一架,只能半扭过头眯缝着眼瞪他,警告他安分点。他的眼睛突然变得又深又吓人,手势一紧就开始发疯,往我脊柱那儿从上到下地疯咬。我疼得耐不住,想跪起身逃跑,他觉察到之后死死按着我腰凹不放。我特么也不信了这个邪,一米八一的大男人真撒起泼来人类肯定阻挡不了我,本来弓着背死死往上拱的人低下身往旁边一滚,彻底脱离了他的钳制。 我还没开始乐呵,特么没想到滚过头,一骨碌掉床底下,磕到了床头柜。我差点就飙泪了,捂着头在地上翻来滚去。那没心没肺的从床上坐起来,又笑,伸手够到我的背轻轻拍了拍,跟哄小孩似地。我从鼻子里哼哼两声蜷起身——被这样供着其实挺窝心。 他下来揽着我的腰把我往床上推:“真累了就睡吧。”我等得就是这句话,只是下巴一枕上床沿上就不想动了。他揉揉我的头,“上去。”我困得阖了阖眼,心想你那么多话做什么,让我那么枕一宿不就完了么。 他舒了口气,突然勾起我的腰让我跪在床沿,用劲捏了几下:“那就做到底吧。” 我连忙求饶,结果刚一张口嘴里就塞进什么东西,到处乱搅合,还动不动来缠我的舌头。我恍惚了半晌才意识到那是他的手指,呜呜咽咽想说话都说不出来,连着嘴边都湿哒哒的一片。 好不容易他抽走了手指,我总算能舒一口气,结果气还没上来突然觉得屁股疼,而且越来越疼,仿佛被人拿楔子往里头钉了,吓得跳将起来:“你想做什么!我是吴家小三爷!” 他不答,往我屁股蛋子上咬了一口。 很快那种痛感又来了,我冷汗津津,醉意都被冲散了几分,嘴里胡乱骂着靠,拼了老命直扭身子。他伸手一把把我的脑袋按在床单上,整个人紧紧覆上来:“别动!”我感到底下好像抵着什么滚烫的硬物,想来想去应该是刚打过墙的冲击钻。 我特么听他才有鬼呢,被这么钻一下我都能去拍《德州电锯杀人狂》了,自顾自暗暗跟他较劲,没想到他粗粗喘了几口气,两手摸下去抓着我大腿根就死命往外拉。我骨头硬,被他拉得难受,正要说你干嘛,突然底下一下钻心地疼,比云顶那时候摔进护城河还疼。我两眼一闭就要抽过去,搁在床沿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他这才知道急,退了出去亲亲我的脸:“吴邪,吴邪!” 我好不容易缓过来,抽了抽鼻子,有气无力地想往床上爬:“你弄死我算了……弄死我算了……” 他叹了口气,揽着我的腰又把我拖回去,这次反倒让我把腿并拢:“马上就好。”夹紧的时候,那滚烫的硬物硌得我难受。我心想这什么事儿啊想睡都不让睡,手搭着床把头枕在上头,闭上眼不去管他。迷迷糊糊中觉得两腿之间被磨得发痛,很热很湿,但是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搞得我很烦躁。等他好不容易停下晃动,把我抱上床的时候,我在那厢憋得都快上吊了。 他帮我盖被子的时候似乎顿了顿,之后的事情,我迷迷糊糊中只走了个过场。好像记得他一味把我逼得没有退路,用粗粝发烫的舌狠狠卷着我的铃口,我在他口里发了好几回,被伺候得从头顶酥麻到脚尖,浑然没了气力,连什么时候睡去都不晓得。 第二天老早就听到底下连续不断地敲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后来演变成踢门声,混杂着悠悠扬扬的叫骂,引得底下人声鼎沸的。我刚心说谁啊骂人都那么好听,房间里的窗户就“哗”地移开,旁边的人倏地坐起来:“干什么?”是小哥的声音。 来人还没说话,嘻嘻哈哈的笑声就先传来:“我们在下面叫门叫了都快一刻钟,你们好歹下来个人开门啊,花儿都快发疯了,商量了下只好派代表翻墙开门。” 我皱着眉头拱了拱被子:“这才几点……” 头顶上立马传来小哥冷冷的声音:“别吵,出去。” 黑眼镜“哟呵”一声,皮鞋哒哒踩过地板。 世界总算清净,我又小睡了一会儿,再度醒来时被人用力抓着右手臂:“吴邪!吴邪!你给我起来!”他下的力很大,修剪整齐的指甲死死嵌进我肉里,我特么都快被他抓出血来。我嘴里嘟哝着“起不来起不来起不来”想倒回去,他不但不放手,另一只手还按了我的左肩震我一下,“你他娘的倒是给我醒过来!” 我真要哭出来了,本来昨天宿醉,睡了一觉之后好像比没睡还累,身体虚软虚软的,一大早又被这么折腾:“花儿你就饶了哥哥我吧!” 正好小哥发话了:“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先让他睡。”我真没觉得他说话有现在这么动听过。 不过有人不这么想,小花抓着我的手都开始发抖:“张起灵!你……” 我赶紧乘他转移目标扑回床上,死死抱着小哥不撒手,整个人缠着他,就怕小花再做出惨绝人寰的事情来:“哥们谢了兄弟我以后跟着你混你帮我挡媳妇儿……” 他揉揉我的头,把小花扯开的被子阖上,我哈喇子一流继续梦周公。依稀听到胖子的声音:“九爷您消消气……至少裤衩还穿着……”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没有睁眼,饿到睡不着,困到吃不下,懒趴趴地瘫床上不想动弹。窗帘似乎被黑眼镜挑开了,煦暖的阳光照在眼皮上,红彤彤暖洋洋的一片,身边是悉悉索索穿衣的声音。我莫名地觉得好像从此就再也不会一个人了,很温馨很安全,就像老太后大闹天宫的那天早上。现在,哪怕一睁眼看到只哥斯拉,我也认下了。 懒洋洋转过头,印入眼帘的是小哥修长的背影,笔挺得像他的刀,收在鞘内不发而威。他坐在床边刚穿完黑背心,从椅背上取下深蓝色兜帽衣套上。 “不热么?”我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雄心豹子胆,抬腿踢踢他后背,他没有防备,被我踹得一个踉跄。意识到这是传说中的“逆龙鳞”之后,赶紧详装没睡醒,裹着被子滚来滚去背朝着他。 头顶突然传来低沉清冽的声音:“吵到你了?”我摇摇头,转了个身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他两手撑在我身边俯视着我,我挺不耐的,伸手推推他,他不动,额前过长的刘海长到落在我眉上,轻轻痒痒。 “不再多睡一会儿?” 眼看推不动也就算,我伸了个懒腰把手搁脑后,“真不好意思一个人赖床,不是要下斗么?你赖个床还能是君王不早朝,我赖床直接被他们拖出去斩了,连个商量都不用。托你的福托你的福……”我挺狗腿地笑起来。 其实是我肚子饿得咕咕叫,实在忍不下去,咱大老爷们一个,最怕的就是吃不饱。看到他嘴边白白的,我指了指左边嘴角,“这是连早饭都吃完了?”他愣了下,慢吞吞地抬手摸摸左边。我看他那没睡醒的样,笑了一声伸手把白渍抹去了。他捂着嘴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看了看手机,我和小花骚包的点烟背景上浮着一个小时钟,指针都快到九点,吓得大喝一声从床上坐起来。结果腰酸背痛头晕不说,遍身骨头简直像被压路机碾过一样,果然上了岁数再也不能和大学里一样乱喝了。 闷油瓶看我捂着头,伸出两手按住我的太阳穴揉了揉,不轻不重力道刚好。一开始我还怕他那寻龙探穴弑神杀佛的功夫,直接把我戳成保龄球,后来被他按得精神起来,想这闷油瓶虽然九级伤残,但还是很有可取之处的,想当年,张无忌不就是这么把赵敏弄到手的么?不由得拍拍他的肩:“好男人好男人……发丘指我是练不了了,这手艺总可以传我吧?” 他不答,起身叠了被子,两个人晃荡到卫生间洗脸刷牙。本来躺在床上还好,走起路我真觉得浑身不对劲,结果一进卫生间,卫生间也不对劲,淋浴房的门歪在一边,都从凹槽里滑出来了。我心说这是遭贼还是怎么,想想不可能,跟他两个人又抗又抬地把门装了回去。小哥在那厢试试顺不顺手,滑来滑去,最后“砰”地一声把门移到墙上。 我“咦”了一声,依稀记得这声儿有点耳熟。其实天天听这声儿,能不耳熟么?只是依稀记得,好像昨晚上我们也干过这事儿。一想到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我敲敲脑袋,依稀记得昨晚上好像出了什么大事儿…… “头还痛?”小哥比了个手势。见我摇摇头,自顾自挤到水槽边放水挤牙膏。我这人就爱钻牛角尖,觉得明明这么大个事儿啊,我怎么就想不起来呢,拿着牙刷就又开始发愣。小哥叫了我几声,我正魂游九天呢没理他,他狐疑地把牙膏挤在我牙刷上头。 我抓抓头,实在想不起来,心不在焉地漱着口,不自禁地伸手去拉宽松的沙滩裤腰。这不摸倒好,一摸差点没跳起来——事实上我真跳起来了,含着牙膏沫喷了一镜子。 闷油瓶正拿着自己毛巾在擦嘴,转过头来看着我那狼狈相,淡淡问怎么了。我说我好像觉得背上腰上有很多伤,说着就撩起T恤半转过身,想照照镜子。 结果闷油瓶一拉我手肘把我转过去背对着他,把衣服卷到胸口。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闷油瓶隐在我背后极其认真的神色。 “是这儿么?”他的手指从腰凹往上,一路沿着脊柱轻轻摩挲,我嘴里“哎呦哎呦”直叫娘——他碰那儿我疼哪儿。 他放下T恤,去拿我妈给我放在架子上的红花油,说我昨天喝醉了洗澡摔了一跤,我狐疑:“我觉得不像是摔的,好像……好像是……”我迟疑了半天道,“像咬的。” 他抬眼,墨色的瞳仁里炸开一蓬火星,吓了我一大跳。幸好他马上低下头去,手势一转摸了花露水,又让我把衣服敛起来:“那就蚊子咬的。” 我嘀咕了句这还能“那就”啊,本来还想说左边屁股蛋子上好像也很疼,想想算了,任他在我背后上花露水。有些地方渗得我发慌,对着镜子呲牙咧嘴的。呲着呲着觉得嘴角也不舒服,凑近翻起来一瞧,得,口腔溃疡了。 “好端端的怎么发炎了?!”我叹了口气,从架子上拿了瓶小小的西瓜霜喷剂来,结果那狗屎的设计怎么都喷不出药,急得我差点没把它摔出去。闷油瓶子闷声不吭地从我手里接过,把瓶颈直接拔出来,连着里头的直管,掰开我嘴巴蘸了点药。 我拍拍他的肩说了声谢,“小哥,其实我以前一直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左手给右手剪指甲,后来大了以后搬出来住,才明白这世上还有种东西叫指甲钳,大概专门派这用场。不过很多事情并没有指甲钳给你解决,一个人真不好过,还得两个人扶持着。” 他静静地转过身看着我,这是他在认真听你说话的意思。我深吸一口气,“所以小哥,你这次倒完斗……还回来么?” 说实在话,我从没想过小哥能把小嫂子带回来,他身边站个女人已经超出我最狂野的想象了。我觉得他这次去,至多只是去了个心愿。小嫂子决计不是死的就是死的,区别只在于到底死了多少年而已。这样他出来肯定又跟丢了魂一样,无依无靠,没地方住又没个身份证,我真挺担心他。若是这样,还不如住我这儿,反正我也习惯了。 “如果这次回来,你还这么说的话。”他低下头去,看不清表情。 我一听,火气就蹭蹭往上冒,气得要发疯,叼着牙刷吼道:“说什么呢?!”也不管白沫子喷得到处都是。 他这意思,摆明了是我要赶他走,你说有这么气人的么,我都特么想上法院告他诽谤来着。 我扪心自问,对闷油瓶子也算够尽意气的了。在家里我什么事儿都没让他干过,成天好吃的好喝的不停,菩萨一样供着。我特么老实巴交低眉顺眼,他还摆张高深莫测的面瘫脸,我得时时刻刻揣测他的意思,生怕他过得不合意了。人家娶个老婆还整天闹心了,哪里有像我这样的,把人伺候得那么舒坦,我太监啊我?他倒好,动不动就给你来句混账话。吼完我自己只觉得心凉,特没意思,想着那么几年来我都傻不啦几追着他跑,命都不惜得,到头来一撞上他的事,他还是不信你,不禁对着镜子苦笑了一下,朝他挥了挥手。 也罢也罢,这次出斗,他带着他的莺莺燕燕爱上哪儿上哪儿去,我不想管了,也管不着。 他却不走,倚着玻璃门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刷完牙自顾自隔了他取毛巾,手撂过去的时候,他轻声道,“吴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特流氓地哼哼两声,心说是啊是啊,你哑巴张多牛逼哄哄啊,谁知道你什么人啊,背后谜团不但质优而且量足,走一个来一个走一个来一个没完没了你特么流水线生产啊。我们这种凡人都入不了你的眼,你爱怎么差遣怎么差遣,到头来随便搪塞一句还是看得起了——去你大爷的!你屁话没说我知道你什么人来着?敢情你是死人神人外星人我就能把你揪了上报,从此不管你死活啊!忒特么看不起人了吧。这么多年把头别裤腰上跟着他犯罪,想想真是傻缺。 一想到我连骂他一顿都不敢,心里头更憋屈,使劲搅干毛巾甩回毛巾架上,默默地下楼去。走到楼梯口,突然闻到一股奇香,我“咦”了声,觉得好像是我最爱吃的蟹粉小笼,强打起精神,三步并作两步跨下楼梯扑了上去。扑到茶几前,发现那袋子还是“缸鸭狗”的,觉得心情好点了。 我狼吞虎咽一阵,发现周围的人脸色都很古怪,不禁收敛点,怕是这么狂野的吃相惊倒兄弟们了——不过我平时也没多细嚼慢咽不是?我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舒坦:“收回去收回去,再瞪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胖子老不正经地凑近道:“小天真,你刚才真是跑下来的?……起来走两步走两步快快快!”说着,乘我不备抓了个小笼吞到嘴里。 “就你他娘的事儿多,小爷我还被你当猴耍呢。”我赶紧把蟹粉小笼抱在怀里,转了个身躲过魔爪攻击。迎面坐着黑眼镜,他伏下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抖发抖发地问我:“小三爷后庭安好?” 我心说这是代沟么,环视一周,看这些人眼睛都跟装了灯泡似地照着我瞧,不禁“呵”一声:“怎么你们说话我都听不懂啊这是?——什么是后庭?” 他们扬起头,很高深莫测地俯视着我。 我一拍大腿,有点明白了:“小爷我虽然昨晚上喝得多,但是绝对不会拖累你们——我特么现在还能打十个虎跳,和小花儿配一段《玉树后庭花》。是吧,花儿?” 小花站在楼梯口玩手机,闻言特别慢地抬头看了我一眼,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眼神很空,没有焦距似地,像是在看我又不像。然后他转头比了个手势,把在厨房里觅食的闷油瓶叫了出去。 我又不明白了,被黑眼镜打了个后扑。他从我怀里捞了好几个,笑道:“吃吧你,他一早出去买的。” 吃完,我们几个收拾收拾,把东西都扔上我的小金杯:“坐火车去啊?” 胖子横肉一抖:“坐火车这事儿还搞得好啊,咱有身份的人,得坐火箭!去去去小盟子,开到临安发射塔T塔楼去!” 我一边心说嘿这不靠谱的胖子,一边拖着小哥的背包往上扔——这感觉可真是久违了,一群插科打诨的兄弟,一躺不知终点的远行。有什么可怕的呢?搞不好十几二十年后道上的人说起我们几个,眼里还直往外冒光呢,我想想就忒特么武侠。 小花和小哥一直没影,我们几个就在小金杯外头扯皮。扯着扯着发现他们就在不远处的弄堂口,本来隐着没看到,不知怎么两个人推推搡搡地现出半个身子。小花很激动地在说些什么,揪着小哥的衣领不放,隔着老远都能看到整个人都在发抖。小哥还是老样子,屁都不放一个。 “我靠!”嘴里叼着的烟直接掉地上。想来想去实在说不出话来,只能又骂了句,“靠!” 这算什么事儿啊?! 我回过神来,拽着黑眼镜就往前走:“不行,这要去劝个,你带的队伍人心不齐,那还下个什么斗?小花这是蓝磕多了暴走还是怎么地?” 黑眼镜懒洋洋地靠着打开的车门,一脸诡笑,怎么扯怎么纹丝不动:“小三爷要去请自便,不过劝你还是省点力气,否则搞不好真要打起来——花儿爷是红失多了,神愤。”说着努努嘴。我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那厢不知道小哥说了什么,小花表情一滞,扭过脸来噗地笑了,然后又变成了黑面神模样,捏着手机往我们这儿来了。 胖子不嫌挤地凑过来,猥琐地笑着,一搭我的肩:“话说天真啊,你老实告诉你胖爷爷,到底是留了贞洁还是贞操啊?” “您老能讲个时新的笑话么?”我谑他,顺道踹了他一脚,“小爷我就不能两个都不留啊?” “哟呵,这口气大的!”胖子摇了摇头,“也就是毛都没褪尽、姑娘手没拉过的敢这么说。” 我一肘子击在他胸口上:“我可是正经人家的汉子,饿不随猛虎行,夜不从野雀栖!”说完被人一脚踢在屁股上,扑进了小金杯里。 我刚想说哪个跟爷有深仇大恨的,下手那么狠,一回头发现是小花。他逆着光,衬衫袖口无力垂在我眼前,微微歪着头看我,眼光清清冷冷。 他说:“那就给爷留着。” 他说话声儿本来特好听,现下压得低低的,凭空就多了点阴寒在里头,我特么白毛汗都被吓出来了,往后缩了缩翻到后座。心想留什么啊留,今天这两个人都发神经不是,一个吓我一个气我,我本来可以活到一百岁,现在生生减了阳寿。 我入了座之后小花也挤进来,在那厢一个劲地按手机,动不动拍两下,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心情不好似地。小花旁边坐着黑眼镜,不停地喊挤,招呼我往里头坐,我就差点没贴玻璃上。他舒坦了,手往座背上一搁,开始凑近了看小花打俄罗斯方块:“哟,十级的速度,开局垒十层……”他笑呵呵地瞟了我一眼,“花儿爷平常都是玩4级的,今儿个是真气疯了。” 我心说你看着我干嘛啊,不是我干的吧?我小时候把他当老婆,可宠他来着,现在也是哥俩好啊,昨天不好好端端刷怪么,怎么今天我就成千古罪人了。 黑眼镜也不理我,搁在椅背上的手一滑,滑到小花肩上:“花儿爷,这老话叫什么——遇人不淑。谁叫有些人就是不开窍,咱俩其实都一样,沦落人对沦落人……” 小花淡淡道了句放开:“不过有些人还有戏,有些人连开戏都不会有。” 黑眼镜嘻嘻笑着撤回手,推了推眼镜,转头看着窗外。 我被他们有些人有些人绕得头疼,看看你车里没一个人说话,自顾自抱着臂蜷在角落里。后来看到前座闷油瓶子的后脑勺,突然记起来了,小爷我特么也有气呢,一挺腰杆一路把脸绷到火车站。 王盟把我们送到杭州南,最后关头还死磨硬泡地要跟去,我绷着脸就没丵理过他。他自己闹够了也觉得无趣,跑到车站里的快捷超市买了六盒泡面塞给我,哭丧着脸说老板,你可要活着回来。 我真觉得他什么都长全了,除了脑子。六个大男人五十个小时的车程,怎么着都该搬一箱泡面吧——还特么咒我死。不过看他硬要上来抱一个,充满着员工对好好老板热爱之心的份上,没脑子这事儿我先压这儿,回来再扣他工资好了。 杭州地界当然是我做东,这次去的地儿是山西汾阳,不知道他们从哪儿踩点来的,那地儿不是挖煤的么?我买了八张票,刚好两个隔间,干我们这行的总是小心点儿好。 上了车,几个人挤在第一个隔间里商量怎么睡。每个隔间四张床,有两个人可以单独一间。我刚想说我和小哥一间吧,小花就和闷油瓶子拎着装备,闷声不吭地走到隔壁去了。我看他们两个理所当然地走过我身边,还特么此时无声胜有声,就很想摔桌:“靠,相爱相杀啊?” 胖子嘴里“啧啧啧”不停:“那你多情何以堪啊?” 我被他一谑,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我特么在这里纠结个什么劲儿啊,起身把背包扔在床上占位。 “小天真,打自个儿何必呢,一个媳妇一个老公,嘿,一块儿了,”胖子按了按我的肩,把那香肠样的两根食指一并,“愣是胖爷撞见,也要上吊!” “吊丵你妹!”我把泡面桶摁他脸上扭了扭,怒极反笑,“你少胡扯,一个媳妇一个老公,我人妖啊我?照你这么说,小花和小哥是什么关系,我倒还真要请教请教了。” 他“去去去去”去了个七八声,一屁股坐在我铺位上,一手搭我肩膀一手开始撸肚子,“你傻啊?当然是情敌的关系?” 我认真地点点头:“还以为你要说是二房的关系——特么还我的后宫的后宫不是我的后宫啊!!!” “二房,我们哪敢呢啊哈哈……”黑眼镜在我上铺码完东西,一屁股躺下弹烟,我和胖子的体重加起来还顶不住他那么一震。 我也赶紧摸烟,贼头贼脑了半晌才点上,夹着烟指指他们两个:“你们以后悠着点,别胡说了,真的,算小爷我求求你们了。小花他那儿开开玩笑没事儿,小哥那儿跟个逼婚似地……人家这次下斗还为了找小嫂子去,你们消停点儿吧,别刺着人家。” 潘子狐疑地转过身来,“小三爷,小哥他这么跟你说的?”说着掏出三袋武汉鸭脖子放桌上。我们几个愣了下,一个个都跟吃了炸丵药似地数落他怎么不早拿出来,潘子被我们闹得没法儿,出门买了几听冰啤酒两副牌,我们几个立马拱拢来,围着小方桌喝酒啃鸭脖打双扣。 潘子打着打着又问:“小三爷,小哥他这么跟你说的?” 我正在理牌,闷哼一声,就听到胖子在那厢不怀好意地笑:“小嫂子?那有什么。小嫂子再怎么牛,遇见嫂子,那也还是个小!每天还得低声下气乖乖来请安。这进了张家的门,就要守张家的规矩——表嫂你别怕,这事儿有我们几个在,杠杠的!” 我烟头一掐,眼前直犯晕:“怎么又变成表嫂了!!!到底是表是堂还是亲的给个准话行不行?!” 胖子和黑眼镜嬉皮笑脸,浪里格朗浪里格朗,又把我和潘子秒了。 我回过神来觉得抓错重点了,朝他们摆摆手:“真怕了你们,叫着叫着我都觉得习惯——你们到底是那只眼睛看出来我像小哥媳妇儿啊?你们说出来我改还不行么?” 黑眼镜贼兮兮地笑着摇摇头:“狗怎么改得了吃屎?!改不了改不了……” 我心想这比喻一骂带俩,刚想拍桌就被胖子揽了个结实:“小天真,是你在照顾小哥的起居吧?” “他、他住我那儿,他地上生活能力九级伤残呐!”我摊着手要多无辜有多无辜,“他没在你那儿住过啊?你怎么不是他老婆啊?!” 他按下我的手:“那如果有天小哥寂寞了找不到女人,你帮不帮忙?” 我说其实男人之间互相撸个管子挺正常的,问题是小哥他寂寞惯了,怎么看怎么是个冷感,这个不用考虑。 “有不有不用去管他,反正你这是答应了!”胖子猥琐地笑起来,“你又照顾他起居又满足他生理需求,你还特么不是他老婆?!” “不是、这不是……你特么随便找个贤惠女人就能结婚啊,没有爱啊!”我发现他一边喷口水一边在看我牌,胳膊肘给了他一下。 胖子一抖横膘:“你们特么情长得跟个什么似的,还没有爱,你坑谁呢你!胖爷我眼睁睁从鲁王宫看到张家楼,你忽悠得了我!” “行了行了,”我皱着眉头叼着烟哼哼两声,“我又不会生小孩不是。” 黑眼镜拍大腿狂笑:“太有自觉了小三爷!!!” 胖子接话:“所以说小天真啊,你最最不济,也是个生不下蛋的媳妇儿,就当是全世界的不孕不育专家都看不好得了。小哥都还没说什么呢不是,你倒愧疚得要死,你是有多贤惠啊。反正小哥那样子能领小孩么?他养的了么?养个粽子他都能养都得养死了嘿。听胖爷一句过来人的话,你们俩,正好。” 我越听越不对劲越听越不对劲,转过头对着胖子严肃道:“你当人家不孕不育医院瞎扯的么?”说完之后抿了口啤酒,觉得我终于想到一个重要问题了,“特么我不会下蛋,他也不会啊,我儿子怎么办?我吴家家大业大,还得传给我儿子呢!” 黑眼镜吹了个呼哨:“小三爷你还挺封建啊哈哈……” 潘子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抓抓头,说这也是个理儿。 我压了张红桃五,絮絮叨叨:“封建不封建倒是个托词,我是真想要个小儿子,白白的,小小的,迈着小短腿成天跟在你屁股后面。你随便做个事儿,哪怕钉个钉子,他都觉得你是个英雄,出了门还要跟别的小屁孩儿比爸爸,多带劲。小时候,咱爷俩一起打小霸王,大了一起打无双,世界杯NBA的时候也不用一个人通宵了,多好,两个人去要签名这不是几率都高点么?早起沿着西湖跑两圈,星期天骑着两位的自行车去天目山,多健康这生活!以后再给我领个漂亮媳妇儿进门来,还能扒扒灰……” 听到我说最后一句,他们啤酒吐了一地。黑眼镜抹了抹嘴边的泡沫感叹,听我那么一说,他都想要儿子了。我拍拍他的肩,“这次出斗大伙儿集体捉妞,广泛撒网,严格筛选,重点突破。” 胖子倒是撸着肚子正经道,他想要个女儿,以后当公主养着。我说这事儿靠谱,说不定二十年后咱们俩家结个亲,还能是亲家。潘子呵呵笑着说,就胖子那基因,我还真拿小小三爷终生幸福打赌。 聊着聊着我突然发现胖子和黑眼镜在桌子底下换牌。抓包了之后黑眼镜这厮儿还笑我没眼力,原来早在摸牌的时候,我们拿一张他就三张四张地拿。我倒想这牌怎么老不齐,一捋袖子就要掐他。他嘻嘻笑着说玩玩儿嘛,我邪笑,抓过鸭脖子的手直接在他胸口盖个印,“玩玩儿嘛。” 他跳起来,钻进厕所洗衬衫去了。 黑眼镜回来的时候胸口湿了一大片,扣子也全扭开了,普蓝色的衬衫虚虚地挂着,露出里头麦色的精壮肌理。他笑嘻嘻拍拍胸脯,“来来来继续!”挤到里头接着喝酒吃鸭脖作弊换牌。 我笑他:“你这是看漂亮的列车员姐姐快来查票了吧?” 胖子一听,乐了,“噌”一下把衣服剥掉,抖了抖神膘。我们都“喔——”地起哄,很有默契地人往后仰,手挡着眼喊“闪瞎了闪瞎了”。黑眼镜也装模作样地转过脸去,摆摆手:“胖爷,您悠着点,墨镜都挡不住了,比太阳还光这是……” 其实黑眼镜挺好相处的,至少比闷油瓶随和多了,会和我们一起锄牌打屁。虽然喜欢开些让人听了不舒服的玩笑,但总归是亲近——这种事儿你永远不要期望闷油瓶来做。 临近中午,漂亮的乘务员姐姐果然来了,那叫一个身材高挑妆容精致,胖子的口水流得和不要钱的水龙头一样。只不过她一进来就皱皱眉:“这是集体耍流氓捏!”得,还是东北腔。 胖子立马蔫了,在肚子上画圈圈,顺时针换逆时针,逆时针换顺时针,自怨自艾地哼哼两声,跟我们卖了一会儿骚,伤春悲秋顾影自怜。发完神经,他往床上一躺,“该吃饭了吧小天真!” 我抛了桶泡面过去,“哟呵还使唤起人来了!大厨是这位,瞪大眼珠子看清了!”说着撂手,把黑眼镜的胸脯拍得啪啪响。 他拨了拨墨镜,笑嘻嘻地说:“小三爷,咱卖艺不卖身!” 我嗤笑:“拉倒吧你,走大街上,人绳子往脖颈上一套就能牵走的货色。”说着起身把泡面都搬了出来。剩下的除了一桶红烧牛肉面,全是香辣的。 “谁不吃辣?” 橘黄色的两桶立马被抽走了,都不带商量。他们三起身一道出门泡面去,结果潘子和胖子居然卡门上。黑眼镜只能抬脚一屁股一个,又惊到了几位柔弱又漂亮的乘务员姐姐。 我心想小花那喉咙肯定吃不了辣,自己私心也喜欢吃香辣的,就抱着一红一黄走到隔壁。隔间里头一个盖着帽兜在挺尸,一个坐在床边插着耳机玩游戏,还一摇一摆的,特别冷清,跟我们那儿一比简直是冰火两重天。我把红烧牛肉面搁小花身前:“喂——花儿爷——开饭了——你不吃辣吧?” 小花还没从二次元穿回来,抬头眨巴眨巴眼睛,老半天才定神,把耳机摘下来笑得温和:“吃啊,不放辣有什么味道?” 我耸耸肩,把橘黄色的调给他,“那小哥吃不辣的?” 我道小哥最好养,没想到千年难般那闷油瓶子拔掉瓶塞应了我,说一定要吃辣的。在我眼皮底下,他们俩特么还给我玩眉来眼去,互相对视了一阵,转过头来时憋足了气就要辣的。 我好说歹说两个人就是不松口,差点没抽过去:“我说你们这是、你们丫的……我靠,早知道我就不问了。不就是桶面么,至于么?”说着把香辣的丢给小花,把红烧牛肉的搁小哥面前。 小花蹦起来就开始哼竹马调,抖发抖发泡面去,走路像是跳舞一样。闷油瓶子看也不看我,拢了兜帽朝里继续睡觉,怎么叫都不睬人。 我心说什么人啊,杠上了光折腾我,我话还没说完他特么就甩脸色。可谁叫他牛逼哄哄哑巴张啊,我抓抓头,拿了他的面去打热水。 这种泡面桶里只有一饼面,上头还有很多空隙,我把我的那一饼和香辣调料挖出来,装他桶里,冲上满满的热水,用叉子插上锡纸盖。火车咣当咣当晃得厉害,我往回走的时候滚烫的水乱溅了一手,赶紧跑回去,一搁下就跳着脚捏耳垂。 闷油瓶微微抬了抬眼皮,看我蹦跶屁都不放一个。 我没法儿,摇了摇他:“起来吃吧!” 他把脸转回里头。 “辣的辣的!”我心说这大神仙,往他床板上一屁股坐下。 他转过身来狐疑地望望我,我皱着眉头把头发抓的乱七八糟:“我委屈谁也不能委屈小哥你啊!——马上就好了你等等。” 这老祖宗总算坐起来,拿着叉子直勾勾盯着“康师傅”三个字发呆。 这时候小花哼着竹马调回来了,拿着叉子兴高采烈地在那厢吸溜面条。我心说这解家把他养得也太娇贵了,这辈子没吃过泡面还是怎地? 我们这厢多闷了几分钟,我捣了几下把面桶推了过去:“小哥你先吃,你吃饱了剩给我吧。” 他两根长指一顶,正好把面桶定在中间:“一起。”说着和我换了个位置,把叉子捏在左手。 我道也成,许久不吃泡面,我也被那香味勾起来了,两个人拿着叉子埋头勾面条。他左手居然也挺好使,可惜就是动不动要撞着头,他头发长,搔得我痒痒。 还没吃几口,就听到对面手机“啪”一下摔地上,抬头一看,好家伙。我嚼着面条含糊道:“花媳妇儿,你能把下巴装回去么?你老公看着阴兵胃口不太好。” 他话都说不出来,良久才挤出一个“靠”字,低头就去捡手机:“拼一桶吃你们是有病呐!” 我叹了口气,“这不是你们都要吃辣么?我那儿还有桶辣的,索性泡一起放调料呗,这不是没法儿的法儿么,要不怎么省得下来喂你啊?别说,你们斗里头厉害,过日子是真不如我——咱经济适用男!我和小哥就凑合凑合,反正我们俩地上地下也凑合惯了,你可别浪费,吃吧吃吧听话……” 小花把叉子一扔开始拆车厢,到处翻箱子砸东西,我和小哥面面相觑,不知道他是发什么神经。搞了半天他跑到隔壁踹开门就大吼:“黑瞎子,我还有块电板呐?!”整个步道上余音袅袅。 不一会儿黑眼镜就低眉顺眼地跑我们这儿来,从上铺爬到床底下,跟个壁虎似地,嘴里喊着:“放哪儿了呢放哪儿了呢……”纯粹念咒,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墨镜都快滑下来了。我想去帮忙,小哥捏了捏我的手腕,小花在门口抱着臂装阴兵,面色不善。 我很快领略到小哥挡我的意思,左看看右看看,怎么着怎么觉得黑眼镜撅着屁股满地找电板很好笑,捧着面桶感觉非常惬意。 这时,小哥滋溜一声,我正撅着嘴巴吸面条呢,突然觉得口中一空,心想这面去哪儿了,下意识地转头一瞧,正好那面的尾巴尖被他吸进去。他感觉到我瞧他,淡淡地半转过脸来,侧脸被窗外飞速滑过的阳光打亮,眼神澹然恬静。 我当时的感想就特么跟中雷差不多。念叨着他就这样咽下去了?就这样嚼一嚼咽下去了? 这特么可是间接接吻他淡定个毛啊!!! 我看着他的侧脸,就腾腾腾地往脸上直冒热气,大概跟元宵节挂枝的灯笼有个一拼。我早特么觉得他身上有股子谪仙气,跟霍仙姑一个等地的,也不是说光长得好就够了,那种不世出的气质,老话讲起来就是要祸国的啊,否则你吃个泡面你来试试看。他这种人,搁哪儿都绝对是个祸水,贻害千年的那种,幸亏是个挖坟还带把的,养在古墓人未识。 然后一想到这神仙刚吞了我的口水,我就…… 转念又一想,在斗里就着一个瓶子喝水还少么,要算间接接吻,都不知道接几回了,我跟个娘们似地想东想西是为哪般呐。 我想着想着瞟了他一眼,瞟到了线条冷峻而流丽的下巴颏,所以说,他特么就是个祸水。 回过神来时,闷油瓶把汤都快喝得见底了,嘴唇上半圆的一圈汤汁,发了个单音把汤推了过来。我看着那双因为光线缘故,看上去又干净又通透的眼睛,老脸又不争气地红了红。 对面黑眼镜实在找不到备用电板,从地上爬起来,攀上上铺的箱子里摸出充电器:“先充充,充充先……” 小花扶额:“火车上有插头你他娘给我变出来的啊!” 黑眼镜想了想,把充电器拔了,只剩下条USB线,插他手机上:“那就拿电脑充不就好了。” 小花摊手说他电脑没电了,黑眼镜吹了个口哨,那走吧,上隔壁呗,抓着USB线的一头把小花牵走了。 我怕喝汤喝着喝着要喷,赶忙说我过去拿些零嘴,泡面肯定吃不饱。走到隔壁的时候,黑眼镜正把电脑捧在膝盖上,开了机在玩蜘蛛纸牌。小花坐他旁边,翘着二郎腿打俄罗斯方块。打着打着他就开始骂黑眼镜:“你玩什么呀?等会儿电没玩了……” 黑眼镜嘴里喊着是是是,把窗口关了,挺着脊背在那里呆呆地坐着,实在闲着没事儿,翻出几粒牛肉干嚼着看风景。我怎么看他怎么苦逼,小花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结果小花起了头就停不下来,把他从头数落到脚,从没扣拢的衬衫扣子说到被人踩脏的皮鞋再说到发型最后直捣黄龙地挤对蛤蟆镜,有组织有纪律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我听得耳朵都发麻。黑眼镜自虐狂一样笑嘻嘻笑嘻嘻,嘴里喊着是是是,撕下点牛肉干递上,被一把打掉了。 我拍拍黑眼镜,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看来花儿爷盯牢你很久了,就等着找你茬呢,估计做什么说什么都是错的,最好躺着睡觉。就这么会儿功夫,花儿爷骂的娘比我前二十六年听到的还多,你可要小心了。” 黑眼镜隔着墨镜抛了个媚眼,小花又开始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喷过去了。 前章小修帮助回忆+更新 这时,小哥滋溜一声,我正撅着嘴巴吸面条呢,突然觉得口中一空,心想这面去哪儿了,下意识地转头一瞧,正好看到那面的尾巴尖被他吸进去。他感觉到我瞧他,淡淡地半转过脸来,侧脸被窗外飞速滑过的阳光打亮,眼神澹然恬静。 我当时的感想就特么跟中雷差不多。无意识地念叨着:他就这样咽下去了?就这样嚼一嚼咽下去了? 这特么可是间接接吻他淡定个毛啊!!! 我看着他的侧脸就腾腾腾地直往脸上冒热气,大概跟元宵节挂枝的灯笼有个一拼。我早特么觉得他身上有股子谪仙气,跟霍仙姑一个等地的,也不是说光长得好就够了,那种不世出的气质,老话讲起来就是要祸国的啊,否则你吃个泡面你来试试看。他这种人若是女儿身,那叫个清绝亦艳绝,搁哪儿都绝对要贻害千年的那种,幸亏是个挖坟的还带着把,养在古墓人未识。 然后一想到这神仙刚吞了我的口水,我就…… 想着想着瞟了他一眼,瞟到了坚毅冷峻的下巴颏,所以说,他特么就是个祸水。 回过神来时,闷油瓶把汤都快喝得见底了,嘴唇上半圆的一圈汤汁,发了个单音把汤推了过来。我看着那双因为光线缘故,看上去又干净又通透的眼睛,老脸再次不争气地红了红。 对面黑眼镜实在找不到备用电板,从地上爬起来,攀上上铺的箱子里摸出充电器:“先充充,充充先……” 小花扶额:“**身上充啊!” 黑眼镜把充电器拔了,只剩下条USB线接他手机上:“那就拿电脑充不就好了。” 小花冷冷说了句他电脑没电,黑眼镜吹了个口哨,那花儿爷咱走吧,上隔壁,抓着USB线的一头把小花牵走了。 我正犯癔症呢,就怕他们丢下我跟闷油瓶一道,赶忙说泡面肯定吃不饱,要去拿些零嘴填肚子。窜到隔壁的时候,黑眼镜正把电脑捧在膝盖上,开了机在玩蜘蛛纸牌,小花坐他旁边,翻着手机盖打俄罗斯方块。打着打着他就瞥黑眼镜一眼,开始找茬:“你玩什么呀,等会儿电玩没了……” 黑眼镜嘴里喊着是是是,把窗口关了,挺着脊背在那里呆呆地坐着,实在闲着没事儿,翻出几粒牛肉干嚼着看风景。我怎么看他怎么命苦,小花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还二话不说的真愿意挨,整得跟个气管炎似地。这要是放我身上,我绝对没这么好脾气。 黑眼镜也当真不争气,剥好了牛肉粒还堆一道,搁包装纸上递给小花拍马屁,结果被一把打掉了。他发了会儿愣,嘀咕了句什么,转来转去拣四散在铺子上的牛肉粒,擦也不擦扔进嘴里。 我拍拍黑眼镜,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看来花儿爷对你积怨已久,就等着找你茬呢,估计做什么说什么都是错,最好躺着睡觉。就这么会儿功夫,花儿爷生的气比我前二十六年所见所闻还要多,你可要小心了。” 黑眼镜抱拳道小三爷,这忠言可顺耳,小花脸色一寒:“谁稀得盯牢你,脸皮敢再厚点么?” 黑眼镜不出声儿了,一大男人挤在窗户边上跟定了形似地,捧着个火烫的笔电,偶尔拿出块皱巴巴的餐巾纸抹抹汗。小花懒懒散散地翘着二郎腿,手指动得飞快,USB线的另一端连在黑眼镜的笔电上,是一动就要怒。黑眼镜是陪笑脸都冤屈,稍微换个姿势还要狗腿地喊着花儿爷您继续,继续…… 胖子潘子看着他们俩就憋不住要笑,坏心眼地直朝我做眼色,偏生老二和小花他们自己严肃得很,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和谐还是不和谐,反正我也想不出他们俩其他的相处方式。其实挺庆幸有个黑眼镜的,否则小花发神经不知道要谁承着。 说起来我还真搞不懂他们两个,大概是我跟小哥处久了,行为方式和思维方式都有点被同化,看不得这般……怎么说呢,兄弟间的不正经。 想到这里我蓦然间醍醐灌顶——其实在斗里,我和小哥就着一个瓶子喝水还少么,要算间接接吻,都不知道接几回了。大概因为是闷油瓶,所以我开不得玩笑,也承不起太过亲密。刚才那事儿若是小花胖子黑眼镜之流,我肯定不会别扭,就因为是小哥,所以我才震得脑子都不好使。 我想象不到放开了胆子跟他勾肩搭背地讲黄段子。这跟熟不熟几分熟没有关系,他这人气场就在那儿,往哪儿一坐都是宝相庄严,太正经了,你都不好意思去亵渎。 想通了我也觉得好笑,一个小意外弄得我七晕八素,跟个娘们似地想东想西,这是为哪般呐。眼见老二和小花占了我的铺位,捧了一大堆零嘴到隔壁,和小哥分吃了,坐在床边上舒坦得直打饱嗝。 小哥见状问我不困么。 “困啊,怎么不困,就没醒过。”从起床开始我就浑身都不舒服,现在当然好多了,就是腰还发酸,酸得厉害。我捧着肚子靠在一旁的车厢壁上,心说这别是年纪轻轻肾亏了吧,当下瞄了眼手机叹气道,“在家里这个点该睡午觉了——我这不是吃撑了动不了么,小哥你先让我歇会儿。” 闷油瓶挪了挪,拍拍身边的卧铺。我脸皮厚,想反正还有两张空床,大概闷油瓶良心发现会爬到上铺去,道了句那麻烦小哥你了,鞋子一蹬扑上了铺子。闷油瓶在我外头,脸色淡淡地把空调被铺开,捻了点儿盖在我肚子上,然后带着另一头的被角在我身边躺下。 我本来已经闭了眼,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脸上,心里骂了句靠,八十公分宽的铺子上睡两个一米八的大男人,这不诚心找罪受么——虽说闷油瓶一侧身那是超薄的。 胖子有次开玩笑,在小哥肩上用力一拍,然后抱着自己的手哀嚎:“快给绑带快给绑带,流血了!小哥,你他娘的可真……真锋利。”笑话他瘦得不像样。当时我笑得都快岔气了。 但再瘦也不至于不占地啊:“小哥,你挤么?我回去好了。” 闷油瓶还没听我说完就往外挪了挪,向着我侧了身,没事儿人一样阖上了眼:“睡。” 我看他再退,就要学小龙女悬空吊绳,赶紧把他拢过来,只好也侧了身,好让我们都舒服些。 我特意背了他,说实在话,虽然合床了有近一个月,但是一睁眼就是闷油瓶那双眼,我还是吃不消。他睡着倒好,他醒着,我就有种很失真的感觉,就像刚才。早上刚起来还算朦朦胧胧的应景,清醒的时候想想,我自己也觉得有点……怎么说呢,很奇怪。 闷油瓶倒是很坦然,以至于每每我对上他的眼,就莫名觉得有一种打量人的冒犯——至深至浅清溪这句话,用来形容他的眼最合适不过。而且这种打量是双向的,也就是说,我会觉得被他看穿,虽说我这人真没什么值得瞒着他的。但就他的眼力,说句笑话那就是瞪谁谁怀孕,我被他盯上就浑身不舒服。 退一万步讲,两个大男人躺床上大眼瞪小眼,想想那都变态。 所以自他来的第一天起,我就养成了背对他睡的习惯,能离多远离多远,井水不犯河水。我家床有两米四,要不是一床被,真感觉不到旁边还躺了个人。只是我们俩睡向都不好,一早起来的姿势五花八门。说出来不怕笑话,有一次我居然躺他脚后头去了,而且明明是他睡外我睡里,那天起来居然换了个面,也不知道怎么整出来的,想起来就觉得好笑,以后我们俩的老婆都得吃苦。 我胡思乱想的,还是他呼吸先稳,但是越拱越近越拱越近,最后头一顿抵在我肩后。背后有个男人热气腾腾腾地往上拱,我怕吵醒他,一动也不敢动,真是哭都哭不出来。幸亏空调开得凉,我一边骂娘一边数闷油瓶,时间一长也有点迷迷糊糊。 依稀听到有人在说:“吴邪,吴邪……” 睡意迷蒙中睁眼,印入眼帘的场景很熟悉,是我的房间,但不知哪里有点不对头。没容我多想,头顶传来低沉清冽的声音:“吵到你了?” 我摇摇头,转过身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他两手撑在我身边俯视着我,额前过长的刘海长到落在我眉上,轻轻痒痒。 懒懒地顺手揽过瘦削的肩膀,那么多年了,还是瘦。 “不再多睡一会儿?”他以指作梳,把我额上的碎发往后撩过去,然后重重印了上去。我半眯着眼哼哼,环得更紧些,两个人闭着眼睛皆是半晌不动。 末了他随手拨了拨我的头发,起身便要走,“他们在下头等着。” 我嘴里喊着唉唉唉,揪着他的裤腰把人拖回来,他大概是没防备,踉跄了一下坐在床沿。 “等着就等着,一群没眼力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下个毛斗!”一边骂着娘,一边心急火燎地去撩他衣服。男人有哪个经得住撩拨,褪去背心墨麒麟已经冒了头。他半侧过身贴过来,穿着卡其裤就往被子里钻。 两个人打架似地痴缠成一道。 “这不对啊……还只是亲个嘴,这床怎么那么晃,地震啊?”情热之时,我晕乎乎地从他肩窝里移开,喘着粗气看向窗外,只见白虚白无的一片,有什么在白茫中蠢蠢欲动,悉悉索索似乎在念叨什么。我更是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眯缝着眼啃我的锁骨,都没说话的空,自顾自往腰线那里摸下去,然后握着我的腰,一使劲重又把我按倒在床上。 我心不在焉地任他剥了我裤子,从他肩膀上露出双眼睛,不自经就去瞥瞥窗外。外头的人开始嘻嘻哈哈,又像是大笑,又像是大哭,在窗子外头跑来跑去,投进一些吊诡的白茫影子,搞得跟个跳大神似地,很诡异。偏偏他们嘴里的哼哼开始变得清晰,愈来愈大声:这不对……这不对…… 这时候,他大手一扬剥下我裤子,把两人的那话儿握在粗糙的掌心里。 我一怔,觉得的确是有一点不对头,还不止,好像是很不对头,一抬眼正撞进墨玉一般的眼睛里…… 这不对……外头的人疯癫地嘶吼起来。 这不对……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都是黏黏腻腻的冷汗,身上的衬衫被睡得皱皱巴巴,却是扣得好好的。心慌地转头四处望望,闷油瓶在半壁之外倚着车厢壁坐着,长腿一曲一伸,悄无声息地看着窗外。见我喘着粗气,他转过头来皱了皱眉头,“怎么?” 我抹了把额汗,对上他探究的眼神,触电一样别开脸,脑子里混混沌沌。梦醒来总是这样,明明几秒钟里头的事情,但偏生就是恍惚,怎么都想不起来细节与过程——只是身体的感觉还在,剩下香艳两个字记得。 不过这香艳却让我有很罪过的不适感。 “怎么了?”他又问,身体微微一动,凑了过来。 我手放在额上,直觉到鼻尖涌进细冗的清爽茶香,是我家的洗发水味道,下意识地要躲。大概是我脸色太难看,他伸手就来拨我的脸,我别不过他,一对上他漆黑的眼就心下一沉,不知怎地,只想叫他离远些,摔掉他的手开始拼命往后缩,直到脊背“砰”一下贴上墙壁。 他被我弄得莫名其妙,也紧张起来,按着我的肩膀不让我动,我挣得脸红脖子粗,他却来劲了,沉声一遍遍逼着问我,梦见什么那么害怕。 我向来听他的话,被他沉声一喝三魂去了七魄,但就是不好意思说。支支吾吾了半晌,实在抵不过他钳在肩头越来越大的力气,晕晕乎乎就召了:“刚刚、做了个春梦……” “你一直在喊我名字。” 同时开口,说完之后都是一怔,肩头上制着我的气力一下子松了。我这儿是被震得彻底醒转,刚才做的梦哗一下从记忆的闸门里泻出来。本来梦里头也模模糊糊记不清脸,但现下一想,那双眼不会错的,绝对是他。 可现在我实在没心情顾着那个诡异的梦,摆在面前是怎么把他给忽悠过去——我就差没扇自己一耳光:特么有那么老实的么,他问什么我答什么?问题是我居然还喊他名字了?!喊他名字了!!! 我满脑子都是千百个吴邪都在打洞,想钻下去再不出来了,可是总得给个交代,双手颤抖着揪着衬衫领子扇了扇,努力控制着面部神经,摆出特别猥琐特别不要脸的表情,也不敢看他,顾自抬头望着上铺的底,“嗨,这不是梦、梦见禁婆了么,娘的,忒浪……”说着傻笑着一拳砸在他的肩上。大概是骗过去了,他顺势慢慢后仰,若有所思地靠坐在车窗边抱着臂,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见状跳下床就想往隔壁跑。 偏生那双鞋不好穿,我老脸憋得通红,越急越挤不进去。 这时,他突然伸出奇长的手指戳戳我的胳膊:“你慌什么。” 我扇了自己一耳光,然后抱起鞋就窜到外头,赤脚狂奔到隔壁,甩上门紧紧贴着,浑身的冷汗都哗地下来了,衬衫又被浸得透湿。 娘的,做了个梦我得折十年寿。 说到那小嫂子我又要叹惋一下,小哥现在也就这么个指望,也不知道出了斗以后怎么办…… 蓦然间醍醐灌顶,从床上蹦起来是眯花眼笑:我特么真想跟他攻城野战,早把那小嫂子恨到牙痒痒不是?!当年跟我抢师妹的那哥们就被我狠狠整过一次,具体记不清了,总之是当众出了糗。男人嫉妒起来也很可怕的,要不怎么有句老话叫无毒不丈夫,是吧?娘的,我现在这么操前操后,不就是爷们间纯洁的肝胆相照的证据么?难不成是着了朱程的道,操起后妃之德?!我呸。 底下小花迷迷糊糊“啧”了声,黑眼镜看我扑腾来扑腾去,拍拍我床边的横杠比了个嘘。他跟小花不一样,正经起来浑身都是一股通缉犯的范儿,横得我立马老实了,但是还是咧着嘴傻乐。想通就好,以后也别五迷三道的,把心思放在这种想想都离奇得玄乎的事情上,还是想妞来得实在。 心结一解我立马睡死过去,醒来的时候车窗外黑漆漆的一片,昏黄的灯远远近近星星点点,在火车有节奏的轰鸣声中划成一道道亮线。我揉揉眼睛,哈欠连天地爬到下铺,底下正在集体进食,胖子递了个卤蛋过来:“小天真,你这吃了睡睡了吃的,别是怀上了。” 我莫名得很放松,手本来在T恤里头抓痒,抽出来捧住他的左手按在胸口,摆出一张哀怨脸:“胖子,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若是咱爷俩出了什么事儿,记得保孩子——”说完,摸摸凉凉的肚皮。 胖子是无风也起浪的人,有人跟他搭台唱戏是立马奔着入戏了,肥大的右手劲头十足地握过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吴天真,你怎么就不上道呢!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这保大人保孩子,得小哥签了名儿才算!” 黑眼镜听闻,没定力地喷出一口啤酒,把还在睡觉的小花淋了个透湿。小花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脸上那个不解,愤懑,委屈,含恨…… 我骂了句靠,没空管那厢又开什么戏,心想怎么又是小哥啊,这没完没了了都。瞟了眼坐在进门处不动声色喝水的闷油瓶,心底不住骂娘,泥马做了那么久心理建设,遇到胖子那张嘴终归还是介意,偏生另一个倒是心在桃园外兀自笑春风啊。这下别提有多郁闷,拿起桌上的啤酒罐头起开,朝胖子扬了扬:“胖子,你特么再说,我哪天真看上小哥了,我非到你家上吊不可……”此后的一晚上都没劲头。 偏偏日上睡得久,再加上胖子呼噜打得山响,在铺子上翻来覆去就是不困。这样一来挺佩服上铺的黑眼镜,一点声响也没有,在那厢直挺挺躺尸;更佩服潘子,牛人啊,过了半个钟头就能和胖子一高一低那叫个琴瑟相和。我看以后胖子就得找潘子这样的,否则马上就离,没商量。 我又无聊又烦躁,坏心一起给胖子发了个短信:“喂,有明器!”这打呼的人听了外头的响动,不一定会醒,但好歹能消停会儿。 结果他那铃声一响,我立马后悔了。就听到对铺,一个软孺的女声配着振动娇滴滴地开始唱:一送里个红军,摘支个下了山……我靠这么个山寨机,从一送唱到五送,我要是当年的红军,听到这声音骨头都酥了,哪里还顾得着打鬼子,早入赘种田去了。 黑眼镜想的跟我一样,垂下来朝我拱拱手,憋着声苦诉:“小三爷,一个胖子还不够啊,大半夜的这找谁消火去……” 我挺不好意思,其他人都被震醒了,就胖子翻了个身,继续打雷。 安分没多久还是闲不住,在电话簿里无意识地翻联系人,看着一个个名字在眼前闪过,除了家里人和车厢这几个,也就是些谈生意的。枕着火车过轨的颠簸,突然觉得人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永远在路上,把时间耗给不相干的人与不情愿的事儿。 蓦然里头跳出来个陌生的名字,我细眯着眼半晌才记起,是上次我妈安排的那个相亲对象。我想想中午的那个梦还是后怕,心里头计算着,这次出斗就好好谈个女朋友早点安定下来。虽然被没谱的梦和胖子开的玩笑吓破胆,说出去让人耻笑,但是毕竟也到了这年纪了,自己身边不是老的,就是丑的,剩下来就是又老又丑的,这事儿还得靠我妈。 劲头一上来,我就殷殷勤勤,一连发了好几条短信给那姑娘,大抵就是解释掩饰道道歉哄一哄,十分钟之后她回复我五个字:看看几点了! 我郁闷得想直接从火车上跳下去,百无聊赖地转身睡觉,没想到手肘支着了按键,屏幕亮起来,显示短信发送中。 张起灵。 我傻了:那姑娘也姓张,大概是刚才同时按了下翻和确定键,发了条空短信。说实话我还没见过他用手机,鬼使神差就没去取消,几秒钟后看着屏幕上显示已发送成功,有种小时候按人家门铃然后狂跑掉的激动。 过了小半分钟,我们的隔间移门突然被人用力拉开,灯光大亮:“吴邪。” 胖子前一秒还在打呼,一听他声就醒了,坐起来两只手到处扒拉:“哪里有粽子!哪里有粽子!”潘子也翻过来警戒道,“条子?”透着股紧张。 闷油瓶径自走过来坐我铺上,右手握着只掉漆掉得不像样的老款诺基亚,用眼神催促着我。 我怎么都没想到他能赤脚奔过来,看看他,再看看一屋子的大阵仗,“逗你玩”三个字怎么都不敢说出口,傻乎乎地坐起来赶人:“小哥你这……这不是有手机么?” 黑眼镜一声不吭,从上铺软绵绵垂下条胳膊,晃着晃着比了个中指。 小哥则是看看手里的东西,又看看我,沉思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按了几下放在耳边,没几秒,我手机开始震。我整个人都懵了,心说泥马不会真这么二吧,接起来同时听到话筒和真人的声音:“说吧。” 他说着,起身踱到外头,替我们关灯拉门,耳边一片悉悉索索的卧倒声。 我哭笑不得,不知道黑暗中竖着几只耳朵,总不好意思说我没事找事,只能憋着嗓子讷讷:“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按差了……”也不算忽悠他。 好一阵子没声响,只听到对面火车过枕轨晃得车厢隆隆,然后他嗯了一声,淡淡的。 莫名就觉得时光错开,记起那些幽深窅暗的墓底。其实小哥说的话一直不多,动作也不多,但就是能稳住人心,我想了很久,觉得那不止是因为他强,还因为一种苍凉后沉淀下来的旧温柔,含蓄而内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就像我爷爷曾经看着我推来破车时吧嗒的烟杆,老人家总是能让人莫名的安心。至少小哥对我来说就是这样,其他人怎么看,我不在乎——我就是冲着这一点才敢跟着他一趟一趟的下墓。我知道他不是什么好鸟,但就是执信,听着他清浅的呼吸就被静化了,枕着手机沉沉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还是黑天,想拿手机照个上厕所,结果一看居然还没有挂断,毛两百分钟,立马觉得掉了好大一块肉,这可是漫游啊! 叹口气,老人家年纪大了,不知怎么忘记挂了……苦笑着按了停止键摇了摇头,蹑手蹑脚走到车厢尽头的厕所里。 我放水放到一半,突然有人敲起门来,敲得还很急,我心说哪个睡糊涂的,急吼吼拉上裤链开了门,结果是小花。他虚虚挂着粉衬衫,都快退到手肘上了,皮带松松跨跨地耷拉着,阖着眼都懒得睁开,只保持着砸门的动作,我一开门迎面就是一老拳,直接捶我脸上。 他大概是憋到要发疯,下了死力,我被他揍得一个转身扒洗手台上,又被他冲进来撞得七晕八素,就感到鼻管热热的,一低头,金属质地的水兜里就多了几滴血。我认命地就着凉水冲了冲,捂着鼻子瞪他一眼,“也亏了是我,否则看你怎么收场。” 他特么一边放水一边笑,后来系好裤子,笑得越来越疯,癫得不像样。我怎么想怎么背运,瞪他一眼,伸手去够门,半途被他拉过去勾起了下巴:“让我看看。” 我吃痛,皱着眉拍开他的手,摇摇晃晃往外走:“娘的,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特么就是嫉妒小爷我的美貌……” 他拖着我的肘子把我拉回来,在我脸上摸了两下,眯着眼睛一副调戏良家妇女的模样:“哪里是嫉妒,窥觑懂不懂?”说完,居然不轻不重啪啪拍两下。 我爆了句粗口:“你当是挑瓜呐!懂不懂懂不懂,瓜也要睡回笼觉的懂不懂?” 他敛了玩世不恭的样子,拉住我:“回来回来,找你有事儿。”我心说怎么有事总在厕所里讲,嘴里不耐烦喊着快说快说。 小花却只是笑,笑颜温浅,我等得都快吐血了他才挑着一双桃花眼,缓缓道:“你和那张小哥,走得很近啊……”拖着长长的尾音。 我听他那口气,就差在前头放句“皇军托我带个话”,没来由得很反感,比了个停:“我不知道你跟他有什么过节,我也不想知道,你别想把我扯里头。但是你要真想对他做什么,你先从我身上踏过去。”说着指指自己的心口。 小花愣了一下,瞪圆了眼睛呆呆地看了我一会儿,大概看出我没有说笑的意思,敛了神色,低下头去苦笑:“我这还什么都没说呢……” 我意识过来自己拳头都攥着,抬手讷讷地揉了揉鼻子:“我也就是个说法,那个……小哥那边我会去劝劝,又没有深仇大恨,还要一起下斗。” 看他还是苦笑着摇头,我才意识的确是把话撂重了,拍拍他的肩:“那啥,小花,你、你也一样的。” 很多年后小花跟我说,其实那天晚上他就知道,在我的生命里,他可以被看做一桩事情。事情就是这样,讲完,时间的钟就会停摆,永远停留在那一页,偶尔翻起,不痛不痒。他在电话那头啜了口酒,突然这么来一句,我只以为他喝多了,在发骚。 那个时候我们家刚吃完晚饭,小邪在厨房里垫着小凳子洗碗,起灵在沙发上看1818黄金眼,我一手拿着抹布一手端着垃圾桶,头一偏夹着手机,听他在那头唠唠叨叨,说有人送了他一盆昙花,大概今晚上会开吧。 我心说怎么又扯花上去了,这话题跳的,有口无心地笑:“这花他娘的只开一次,真缺德,心太小,不够大气。再有人稀罕,也是看不开的暗香。” 他那头隐隐有人声鼎沸:“是啊,花开一次才有心。心太小,装下一个,就再容不得其他。” 我手一顿,听他在那头轻声说,“人也是一样的。” 这时候,小灵拿着个装了一半的祈年殿模型,从院子里哒哒哒跑进来扯扯我的裤脚,我怔忪了半日,缓缓弯下腰摸摸他的头,让他去找起灵。他瘪瘪嘴,说了句“花寡妇”,我却不知为何连打他的力气都没有,只恍惚着看他迈着小短腿,撞了起灵满怀。 电话那头,小花还在缓缓地说着话,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流。 他说在那之后他还遇到了很多很多的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或阳光或内敛或霸气外泄或深藏不露,有些说上半句话都多,也有些能掏心掏肺,甚至像黑眼睛之流…… “但他们都不是你了。”他轻笑。 他们都不是天真无邪了。他轻笑。 那天晚上我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等到小邪小灵都睡下了,我在窗边弹了烟问起灵,我们凭什么。 起灵沉默了一会儿,用毛巾擦擦湿哒哒的头发,只牛头不对马嘴地回道,黑眼镜的事情也过去整五年了,不知是喟叹还是如何。然后他走到楼下,从冰箱里拿了几听冰啤酒,两个人坐在阳台上默默地喝了一宿,第二天起来都是头痛脑热,折腾了一早上,手忙脚乱地把小邪小灵送到幼儿园去。日子还是流水一样照过。 等到一个星期后,我妈打电话问我,有没有送小花三十岁生日的贺礼,我这才蓦然醒悟。 那个人在遥远的帝都,独立伶仃一杯酒。 让我们把时间的钟拨回来。那厢,小花心不在焉地笑骂了我几句,“一样个头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给你下了迷魂阵。” “扯淡,什么迷魂阵……他救了我好几命!这你也知道。”我无所适从地抓抓头。 “只是这样?”他一哂,“别是真被胖子说中了吧。” 我一愣,听他话里有话,气得要跳起来,到处掏打火机,把烟一夹:“小花,现在就只剩你这么个根正苗红相信哥哥我清白的了,你可得给我挺住!我就奇了怪了,他们要说,再怎么着也是我们俩吧,这还能有个说头,咱俩心情好还能演个,给大家伙乐呵乐呵。特么我跟小哥,怎么给他们想出来的!有意思么!两个大男人搞来搞去,能搞出来个屁啊!” “你当全世界同性恋都是柏拉图啊?男人跟男人一道怎么碍着你了,要这么说。”小花失笑,也点了烟,往金属隔墙上懒懒散散地一靠。 我想起那个钙片,又联想到那个梦,心说哟,可不是么,吸了口烟心不在焉地敷衍:“我也不知道……人家爱怎样怎样,我有什么可说的。不过这种事儿,真只有听听,放你身上你乐意?” “有什么可不乐意的?”他一副天经地义的模样,还云淡风轻地来一句“其实男人跟男人更有感觉”。说这话的时候,他微仰起头,在一片烟斜雾横中暗着半边脸,很有味道,不过我更能看清楚他的喉结。 他抵着隔墙偏过头,吐了口烟:“亲爱的,要试试么?” 我只觉得荒唐,笑骂着又去探门把,还是被他唉啦唉啦扯回来,这一次他直接撑着我头顶,把我按在隔墙上,下的力莫名其妙得大,有点掼的意思。想不到小花手腕比我纤细,力气却不小,我被他压着肩膀居然挣不开,心说靠,这是要强奸我还是怎么?但看他突然认真起来的神色,下意识地觉得他可能真有什么重要的事儿要说。 结果他屁都没放一个,缓缓抬了手,在半空悬了好一会儿,最后,落下来轻轻碰了碰我的发尾,然后就撤了手跟我并排倚着,无声地抽烟。 我心说今晚上怎么的,集体做二事,瞥瞥他轻声挤对一句:“这特么可真有感觉!真有感觉!”比个拇指。 他只是阖上眼睛轻轻地笑,莫名地让我想起当年那个坐在墙头的隔壁丫头,戴着道旁的圆仔花,腼腼腆腆,瘦瘦小小。那个时候我想要保护她一辈子。 正胡思乱想间,门板“砰”地一声,有人踢门。我摇头,看来又是个尿急的,走到门前拨了插销,结果他凑巧又是一脚,门板直接摔我鼻子上。这次痛得我当场飙泪,顺着车厢一步三摇地去摸水兜,结果在蹲坑沿上绊了跤,要不是有小花兜着恐怕要摔个狗吃屎。 小花连拖带抱,慌慌张张拨起我的脸,一边愤愤骂着不长眼,一边一个旋腰,抬起长腿也在门上狠狠来上一记,踹得弹回来为止。手上却是不知从哪儿摸出餐巾纸来,递给我抹血。 看我闷着眼,他放手扑哧笑出声:“大老爷们的,怎么还哭上了!”我没心气跟他吵,实在是吃不住,弯下腰拱着他的肚子缩成龙虾,他却也低身,拢着我的腰叠我身上,摸到我屁股上重重一拍。我跳将起来就骂他没同情心,却看到他的脸色憋得一片红。戏子的眼本就活络,如今在灯光下明润欲流,看得我恍然间有点晃神。 踹门的人“啧”了一声,扔下烟头踩了踩,踢踏着皮鞋走进来道:“娘的,我还没死呢……我是宠你,可别以为我会纵你!”黑眼镜平时总是扯着大嗓门嘻嘻哈哈,这时候却像是喉头滚闷雷,吓得人寒毛倒竖。我还没明白他的话呢,就觉得后领被拎了,卡得我脖子生疼,气都喘不上来,然后也不知他怎么手一扬,我一米八一的大老爷们,居然被直直甩到对面的厕所门上贴壁趴着,当小爷我是壁虎还是怎地…… 小花在背后嚷嚷开了:“吴邪!吴邪你怎么样!黑瞎子你丵他妈有病啊!你丵他妈有病是不是!!!放开!” 黑眼镜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吊儿郎当道:“花儿爷,咱挤挤,算笔账?”那口气直像是在说:花姑娘,咱挤挤,来一发?一边制着小花一边挤进里头去,然后啪嗒一声上了插销。两个人的声音都远了,车厢里空荡荡得暗。 我被黑眼镜掼得遍身骨头痛,好一会儿才把自己从门上扒下来,自认倒霉地揩了揩血,心想这什么事儿啊,他们两个关系是好是坏,本来我就想不明白,这下是想都不敢想,因为一浮现出他们两个的脸我就鼻子疼,整个人起寒噤。我鼻梁本来就不挺,小时候因为毛细血管太丰富,磕着碰着就得见红,现在一晚上遭两次灾,塌了不说,还不知道得收拾到什么时候。 正想着这么背运下斗到底好不好时,眼前的厕所门啪嗒打开,漏出些光线,居然是闷油瓶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出来。一看到他,我特么真是百感交集——闷王手上,我可是在墓里头也没遭过这种罪,就差没扑上去抱他的裤管:“哥!城东黑眼镜那货打小的事小,这打狗还得看主人呐,那是不给您面子!您可得为小弟我做主啊!” 想着想着我就扑哧笑出声,连他把我带进里头冲水都没发觉。 看着差不多,他低身从卷纸桶里抽了两段,团了团,让我抬头塞去左边。两个人刚对上眼,右边鼻管一热,“哗”地又下来,跟黄河决堤似地,堵都堵不来。 手忙脚乱搞了半天,闷王大概也沉不住气了,淡淡道:“黑瞎子?”真到这时候,就不好意思明说,大老爷们弄得跟个挑拨离间的佞臣似地,只讷讷嗯了声,“他大概憋得膀胱要爆炸……” 闷油瓶直起身,把我推出外头掩了门,问我为什么不砸回来。我“啊”了一声,注意力完全被对面厕所里的撞击声吸引了过去,不知道两个人在搞些什么,有些担心地拉住双耳不闻窗外事的闷油瓶:“小哥,他们俩没事儿吧?” 见他被雷劈一样,低头盯着我拉他胳膊的手,我赶忙打着哈哈缩回来,看他若有所思的样子,还小心翼翼给他掸两下。他垂了眼睫,还是淡淡地问我为什么不砸回来。 我意识到他是认真的,一时语塞:“这,这多不好意思……”果然这通缉犯都一个逻辑,横起来无边无际横无际涯,这么多年,总算也看到小哥爆了一回种。 他淡淡道,没什么可不好意思,若再遇到不识相的,下手不必留情面。我在心里默默地想,幸亏你还没儿子,否则教出来也是个不良少年——这家风就不清正。 黑暗里我和他并着肩,慢吞吞地往回走,没有人再吭声。车厢还是轰隆轰隆得晃,步道上一个人都没有。还老远,就听到胖子澎湃的呼噜声,我总算明白了什么叫近乡情怯。 小哥他们的隔间比我们的近一些,没几步路就走到了。 他转身去够门把,正好我听着胖子不忍卒闻的呼噜声,只想在外头多站一会儿是一会儿,所以也无所谓地慢下了脚步。他却又悬着手不动了,一会儿微微握拳,一会儿又伸开想去勾门把,手指微微打着颤。 说实话我第一次看到他犹豫成这个样子,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心里头对这次下斗着实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老半天,他把手收了回来,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一双眸子映着窗外昏黄而过的流火,黑夜里熠熠而亮。 “吴邪。”他叫。 我看看外头渐渐泛白的东天,收回目光对上他的眼:“小哥,还有什么事?” 闷油瓶平常总是要坦坦荡荡盯得你低头为止,今天不知为何,一对上我的眼光就避开了,沉默了半晌才说道:“睡这间。胖子太吵。” 我一瞬间又想起那个丢到脑后的梦,怔忪在那儿不知怎么答,知道他是好意,但怎么都别扭。还没等我愣完,他已经拉开了门侧身,眼神示意着我进去。 我想想事情已经在了,做了个梦说到底不是真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大概是最近一块儿凑伙凑多了,还有几个人不靠谱的起哄。小哥待我如兄弟,我老是想着这事儿,对他也不尊重。再说了,这点坎要过不去,以后怎么跟他相处?咬了咬牙,一侧身进到他们隔间里头。 他很慢很慢地阖上门,手放在背后抵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正想爬到小哥上铺去,小哥突然拉住我的胳膊肘,把我扯得半转过身。我一个寒噤,心说你突然凑那么近做什么,瞪大眼珠子上上下下瞧他一遍。闷油瓶也不看我,自顾自别过头去看着窗外,一点儿声都没有,要不是他胸膛起伏得太厉害,我都感觉不到他在喘息。 我下意识感觉有问题:“小哥?你怎么?” 他皱着眉头,老半天挤出一个字:“你……”挤玩又拧瓶盖。 我哪里见过闷油瓶这个样子,被他弄得心惊胆战,一把挣开他的手反扣住他的肩膀:“小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是什么事把你弄得这么魂不守舍?是那个斗?还是小嫂子?你说出来!”口气也有点不善。这都一条绳上的蚱蜢了,他还闷声不吭,急死个人。 他摆了摆手,指指他的铺位,我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这是直接让我睡觉。我人往铺子上一坐:“小哥,不带那么不厚道的,你这样我睡不着。”他闻言,慢吞吞倚着我坐下。 我叹了口气,在格尔木我就知道了,这人若是不想说,你逼死他也没用,何况逼不死。谁特么抓住他严刑逼供,都得精神分裂。可偏偏今天是他自己想说,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简直闹得我要崩溃了。我默默数到三十,看他还在那里做心理建设,就推推他,道了句那就麻烦小哥你了,拉开被子蒙头就睡。 他一愣,默默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爬上对面的上铺去了。 他被窝里还热烘烘的,躺进去舒服得很。没过一会儿小花也回来了,看到多了个人吓了一大跳,好不容易一顿倒腾后睡下,黑眼镜又唯恐天下不乱地偷偷摸摸溜进来:“隔壁这是吹军号呢……” 睁眼一瞧,突然发现他鼻青脸肿的,连墨镜架子都被弄断了,好不狼狈,看来小花给我报了血仇。我暗搓搓大叹快哉,又想起小哥的话,坏心一起,翻身跳起来就摘他的墨镜。他反应贼快,拿手一挡连连说“这不行”、“这不行”,从行李箱里又摸了一副戴上。我骂了句娘,“要不要这么犹抱琵琶半遮面啊?” 他不要脸道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露面则已,一露面惊人,我道你是在说我家花儿吧……听到对头传来小哥翻身的声音,我们俩都闭了嘴,老老实实睡觉。 第二天一早胖子冲过来胡闹:“娘的,一觉起来少了俩,还以为被粽子拖去了,原来是被花美男招去了,躲这儿搞***小团体!看不起胖爷神膘动天地还是怎么地!”说着捋起袖子。 他欺软怕硬,不敢去招惹小花和小哥,非得把我和黑眼镜拖起来锄牌,结果一看我们的脸就乐呵了,“哟,这是夜半摸错床啦?是不是啊?!”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黑眼镜这货就大大打了个哈欠,忙不迭认下:“可不是么,黑灯瞎火的,哪里认得清谁是谁姘头……”整一个打入组织内部的叛徒。 可怜小花刚睡醒就气得发抖,伸手指着他直打颤,颠来倒去就只会喃喃:“姘头……姘头……” 黑眼镜一咧嘴,趴床沿上居高临下地开始胡侃:“不对不对,花儿爷您哪儿能这么叫我,给人家看笑话——那是留给别人暗搓搓来碎嘴的。而且就算别人说起来,也只能说我是花儿爷的姘头,或者我跟花儿爷轧姘头。” 我从他冒出“姘头”两个字就已经绝倒,后来听到他加重音的“轧”字,直接空腹笑到肚子抽,在床上翻来滚去,这旗人怎么拣词儿这么精到。再一想,小爷我活那么大岁数轧了个姘头,居然是闷油瓶,脑海里浮起他那张冷冰冰的脸,乐得嘴巴都闭不牢,口水直往下流。 胖子还在那里摸肚子贼笑:“姘头,不正当男男关系!” ====================================哥他到底想说什么捏=========================== 哥:……(吴邪,你跟我处对象) 吴邪:小哥,你还有什么事儿? 哥:……(吴邪,你跟我处对象) 吴邪:小哥?你怎么? 哥:……你……(你跟我处对象) 吴邪:小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是什么事把你弄得这么魂不守舍?是那个斗?还是小嫂子?你说出来! 哥:……(跟我处对象) 吴邪:小哥,不带那么不厚道的,你这样我睡不着。 哥:……(跟我处对象) 吴邪:那我睡了,麻烦小哥另寻地方吧。 哥:……(┭┮﹏┭┮ 你以为面瘫无口强攻很容易啊%¥@#¥!%@……) 小花在对铺大骂“你有种”。我摆摆手说夫人,你决计说不过你养的姘头,小花就阴着一张脸来处理我,冷冰冰的手伸到被子里挠得贼痒,要不是小哥喊停,我都快岔气了。黑眼镜生怕我们没事儿可干,一边观战一边拍手叫好:“我说花儿爷,你们这对很有意思嘛,一个两个都在外头轧姘头,这日子怎么过怎么散伙。”说着朝对面打了个榧子,“是不是啊,哑巴张?” 小花本来已经停手了,在那厢扣衬衫,听了他的话又回身瞪了我一眼,眼神那个凶狠。我心说又不是我编排你,大老爷们那么经不得说啊,也有些不快,后来四个人挤厕所刷牙都一片低气压。 潘子一开始没想跟过来,胖子偏蹭过去,说他是想自个儿躲起来啃鸭脖,到最后,几个人全聚在小哥那间窝着,真是河东河西一日换。照黑眼镜的说法,我们已经有了做通缉犯最基本的素质: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后来整一天我们四个都在打双扣,小花盘腿坐他姘头后面杀俄罗斯方块,闷油瓶被我请到现在归我的铺子上发呆。他段位极好,一睁眼就能看到胖子手里有什么,不但如此,因为打完的牌都塞他手边,他长指搁桌下一撂,摸个牌没人顾得着他。而且就他那个不理尘嚣、吸风饮露的模样,谁想得到他是我串好的,几轮下来打得胖子和黑眼镜找不着北,总算抱了昨天的仇。 潘子这货不争气,让他拿着砍刀杀人他没问题,泥马干点偷鸡摸狗的事儿就不行了,笑咪咪笑咪咪,一看就有鬼。胖子老二他们估摸着不太对劲,盯了我有段时间,结果小哥给我顺牌被他们捉了个正着。黑眼镜连声唉唉唉:“小三爷,作弊出千这事儿已经够下作了,你还请外援,别万事靠你家小哥啊——哑巴张你也不带那么护短的,到时候宠坏了姘头,哭都来不及!” 小哥直起身,把我手上的牌不轻不重往桌上一摔,本就修狭的眼一眯,嘴角往下一扯,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做出那么高难度的表情也难为了他,我看看老二鼻青脸肿还吃瘪的样子,哪里还顾得着被调侃了,心里别提有多爽,下意识狠狠揉了揉鼻子,结果淌了一脸血。 小花本来戴着耳机在玩游戏,这时候把耳机往桌子上一摔,掏出一包纸巾来递给我,抬眼就歪着头对上小哥。我看他们真恶狠狠上了,憋着一口气,理牌都飞出去好几张。幸好小哥拉拢兜帽躺下,我忙说行了行了,俯下身在他耳边说先睡一觉,好不好?他还真闭了眼,侧身就往里。 对面小花冷冷横了一眼黑眼镜,“没用的东西。” 黑眼镜一脸“休说休说”的表情,摆摆手:“他被通缉那会儿我还没出生呢……” 又过了一夜,几个人到了汾阳地头,忙不迭倒上一辆土旧的大巴,约莫颠了一个钟头,下午一点钟进了杨家庄镇。我们本来是打算在汾阳城里头找宾馆住,但想想干的是挖坟的营生,能偏就偏些,况且小花黑瞎子都放出了“鱼头”,想几路人马早点回合较好。“鱼头”是行话,算不上什么真正的土夫子,就是下斗前去制备行头打个下手的,有时候还会去踩下点,确定斗的大概位置,所以是种师爷加打杂的合体,大概可以称得上后勤部长。 这样一来,几个人就在镇上胡乱吃了餐饭,然后找了间像样的家庭旅馆把东西放下。镇子小得只有一条路,家庭旅馆自然不比城里的招待所,房间少不说,单人床又窄又小,几个人只好包了三间房,一房一大床,睡着也舒服。这次分房我长了个心眼,就冷眼看着,果然小哥一拿钥匙,小花就又按着手机跟上,我就怕两个人还没下斗就闹出人命来,挤上前接了小哥的房钥匙就走。 小花和闷油瓶之间的事儿没搞清楚之前,闷油瓶子先存我这儿。 刚进门,我看看表,让小哥先洗个澡,睡一觉休息休息。他还洗着,黑眼镜就来敲门:“哑巴张,出去接鱼头。” 里头花洒的声音停了,小哥低声应了句,用毛巾擦着头从浴室里出来,身上湿哒哒套了条卡其裤。这时候正是当头顶的太阳,看他精神头不太好,拦下让他睡一觉,把黑眼镜推出去顺道带上门:“你看我行不?” 黑眼镜笑笑:“都行。我只是一个人去无聊。” “那你还真会挑人,挑谁不好挑小哥……和他一道,无聊都不自在。” 黑眼镜懒懒散散揽过我的肩头:“哟,这么个无聊胚子你还看那么紧,晒下太阳都不舍得啊,小三爷~” 我默默地弹烟,扯了扯嘴角坦言道,的确舍不得。他这人苦吃太多了,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理应多照顾下,可惜他太强,所以我欠他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还不清了。本来是很平常的理,不知为什么说出口心里头反而填堵,刚想抽口烟,黑眼镜劈手就夺了去,“你抽烟人家也舍不得呀,小三爷~” 我失笑:“说正经的吧。” 他辩解道这挺正经的啊,然后还真正经起来,告诉我,这次小花派出去的鱼头,从一个星期前起就没了消息。他那里的人也就找到了坟头所在的山包溜达溜达,但不知为何只剩下两个人回来,其中一个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另一个在电话里也说不清楚,我们现在就是要去接他。他说他手里有那个斗一半的地图,据他所搜罗的消息,斗好像埋在一个矿里,具体要靠剩下的那个鱼头领路。他跟花儿商量了下,打算这事儿先瞒着我们,怕自乱了阵脚。我调侃他怎么就那么憋不住,等会儿回去我可睡不着觉,他笑笑推了推墨镜,招手跳上一辆中巴。 我忙跟上去,他早已一边嫖着卖票员,一边从西装裤袋里摸出张皱巴巴的五元纸钞。 车里头有一股很浓烈的汗味,开着的车窗像是十几张的大口,直往里头吹热风,搞得我们跟上炉的包子一个样。我看他接过两张撕得漫不经心的车票,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仔仔细细叠好,放进胸口的衬衫口袋,突然莫名觉得他和小哥搞得到一起不稀奇,还真是一类人。只不过小哥埋在心里头,黑眼镜埋在笑里头。看看他即使是在人挤得和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地方,也乐呵呵笑着,戴副蛤蟆镜,大概把他逼得不笑和把小哥逼笑是一个理。 这趟车格外漫长。等我们俩在一个叫南偏城村的地方下了车,我看看手机,却发现只是十来分钟的事情。我热得衣服都能拧出水来,偏头一瞧,发现黑眼镜正偏着头看我的手机,镜架底下都是汗渍,沿着鬓脚一滴滴直往下流。他抹了把汗,让我等着,自己去村头小店里买了两支盐水棒冰,两个人咬着冰棍往村中心的池塘里走过去。那里有两棵很大的柳树,好几人合抱才能抱得过来。 “这儿等着吧。”他看看表,在柳荫里蹲下,我热得有些发晕,也不管什么体面不体面,学着他的样往地上一蹲。我说,我终于体会到三伏天那些在外头做工的民工兄弟有多不容易,他笑笑:“别看哑巴张现在牛逼哄哄,当年在巴乃,也就是个种地的——好男人不管做了什么营生,心里都还是个种地的。”他的狗嘴里有时候还真能蹦出几颗象牙。 我笑说你还自认好男人? 他摇摇头:“我是旗人,怎么会去种地?” 这一蹲就是半个钟头,我烦躁起来,起身绕着大柳树走了几圈。我总觉得不大对头,那种被人窥视的不安全感。这种直觉,下了斗以后练出不少,有时候在机关口就能判断后头有没有粽子嚎。 我细细一想,刚刚黑眼镜的确跟我说了很多,但是有一个人他一直避开没说,就是那剩下的一个鱼头。什么情况,人在哪里,为什么就他没事。不过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他没必要瞒我,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也不知道,甚至有没有联系到都难说,最有可能的,是事先约好了碰头的事宜,所以来碰碰运气。对这里的情况,他并不像看起来那样了如指掌。 不过黑眼镜在道上是仅次于闷油瓶的高手,自然比我警觉,这一点我绝对相信,他不动就是好事情。 这时候他却突然“哎呀”一声,我被他吓得跳起来,结果他起身说热死了热死了,又是去买棒冰。他擎着两支棒冰走回来,我还没开口,他就摆摆手,往池塘对面去了。那里有一排石头,坐着一溜闲杂人等。 他径自绕过那些人,往又深又黑的一条弄堂里进去。我刚想问干嘛,他就弯腰把棒冰塞到弄堂口一个丫头手里。说实话我都没注意那边有个人,乍一看去又黑又瘦,还以为是腊条。那丫头七八岁的年纪,一个人静悄悄坐在弄堂口,再挪一步就是阴凉地,她就这么晒着,小脸上黑红黑红得一片,一双眼睛愣愣地看着一只吐舌头的土狗,憋着嘴。整个人看起来有一股很保守的味道,似乎被背后的窅暗的弄堂同化了,一点都没有朝气。 他走到我对面,和她并肩蹲下,一大一小对着我,啪嗒啪嗒咬着冰棍,怎么看怎么诡异。他啃完了棒冰拍拍手,对那丫头嘻嘻哈哈的,一句一句开始问话。我刚开始没听出什么名堂,那丫头也不见得怎么待见他,不过后来就渐渐摸到门道。黑眼镜这人太刁滑,无关紧要的家常事儿管得特别细,你还没注意,就已经被他引上道了,防不慎防,何况这丫头那股不聪明的样。十分钟,基本上就摸清了附近哪里是大人不让去的,哪里是和尚小子探险的,爸爸妈妈用什么噱头吓唬不听话的小孩,有什么骇人的鬼故事。当她说到高家庄铜矿里头闹鬼,人人都怕的时候,隔着墨镜我都感觉到他眼睛一亮,立马背后一溜鸡皮疙瘩,心说这什么人啊。 不过这种话题,还真难为那孩子,她讷讷地说了会儿,大概有点不乐意,开始对我们推销镇子,说什么杏花村酒马跑神泉。黑眼镜摸摸她的二丫小辫,刚要起身,她就扯住他说:“哥哥、哥哥,我们这儿还有个馒头山,山里头埋了个娘娘,那个娘娘可漂亮,还有山对头、山对头埋了个皇帝,叫鹧鸪山……”我乐了,这一套不就是我卖古董的忽悠么?假以时日,这女娃子也是个奸商啊。不过这么朴实的娘娘和陛下倒不多见。黑眼镜显然不这样想,好脾气地拉拉汗湿的西装长裤,又蹲下听她说。女孩子来劲了:“很多人都想去看看那娘娘,但是进不去,因为外头有条长草的河,河里头什么都浮不起来。” “在哪儿?” 小女孩报了个地名儿,黑眼镜皱皱眉头,让我从手机里调出Google Earth,接过去鼓捣了半天,然后一拍大腿,一副境界醒豁的样子。 可惜寻龙点穴这一套我本来就会得不多,现在还全还给闷油瓶了,我只能绕着黑眼睛烦躁地转来转去。不过让那小女娃再说多些,倒说不出来了。这时候,一老太太摇着扇子往弄堂里头去了,走得没影的时候,听到里头传来一声霸吼:王老太,你家孙女不要了孙女?!我和黑眼镜哭笑不得,原来被人当做人贩子了。 只不过,我们要走,那小女孩还不肯放手了,揪着黑眼镜的裤腿哥哥、哥哥直唤,后来听到奶奶在叫,只好收了手可怜巴巴问他住哪儿,以后长大了好去找他。我狂笑,拍拍他的肩:“你特么还有终生一误只须初见的功用啊!”他叹了口气,说我是没见过十七岁的花儿爷,言辞间颇有些怀旧。只是没想到,那小女孩问完黑眼镜还不忘捎上我,“那叔叔你呢?” 这次轮到黑眼镜得意,拼命挤对我是叔,我心想哪能有便宜不占,一勾他的肩喊大侄子。 刚往回走,就看到那摇扇老太太走出来,瞪我们一眼,幽幽来一句寡妇门前淫棍多。我和他都是一震,敢情那小女娃是童养媳啊,却听得我们背后有个年轻人“哼”了一声。 黑眼镜一转身,“阿宽?!”说完比了个大拇指,皮笑肉不笑道,“你小子有能耐,掐了线、放着正事儿不做,在寡妇家入赘。” 那年轻人一下蹦起来,国字方脸浓眉大眼的,却非得做出贼头狗脑的样子四处望望,对我们招招手,就往池塘拐角走去。别看那镇子只一条街大小,这村子却着实有些大,层次错落的,我们绕了几个弯,都糊涂了,才进了一家院子。院子不大,养着几只鸡,搞得满地鸡屎,一个看着还过得去的妇人在切西瓜。 那阿宽在对面坐了,拢着手对黑眼镜说:“黑爷,真情非得已……” 黑眼镜自打遇到这小年轻,整个人气场都变了,明明还是一路笑嘻嘻,但气场这种东西,就是这么玄妙。他这时候鼻孔里出气哼哼一声,只是笑,话都不说一句。 那小年轻摇摇头:“那时候我好不容易逃出来,结果遇到村里头巡山的,要不是寡妇陈,我早不知道蹲哪儿吃牢饭了。”说着帮那妇人把西瓜端来,我早渴得不行,端了瓜狂吃了好几块。黑眼镜在一旁坐着只不动声色,听那小年轻在那头讲那个斗里稀奇古怪的事儿。 听他讲起来,他们照着线索确定了矿的位置,把一些我们搬不来的东西带到之后,就打算拍拍屁股走人。只是小花那里的鱼头冷着一张脸把他们都逼了下去,为这事儿,两边差点打起来。后来那头人多势众,他也没办法,只能跟着去了矿坑最底下。那个矿年头已久,文化大**的时候不知出什么事儿废弃了,矿口坍塌了一部分,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雨,巷道里头积水很多,一些车轨也零零落落,锈得厉害。最底下有个两人宽得洞口,被水泥封得严严实实,估计跟当年的事儿有关系。小花那里的人打通了水泥洞口,就派了些人下到里头。黑眼镜这时候问了句,是在高家庄?他点点头说对对对对,从高家庄走最近,不过那个时候是从南偏城村过去的。 然后他就开始诈唬我们,把那斗吹得有多惊悚怖人,我不知道黑眼镜怎么想,反正我全场都是当说书听的。那阿宽还真是好口才,我都想把他挖去替了王盟,后来想想,我家王盟傻乎乎比他可爱多了,也就算。 黑眼镜听完,偏着头想了会儿,突然对我说他还是想吃冰棍,拍拍阿宽的肩让他好好招待招待我,大喇喇晃出了院子。我在那里本能地觉得不对劲,想跟过去,突然觉得头有点晕。 我第一反应是太阳底下晒了太久,可能有点中暑,想问那妇人讨点盐水,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院子里已经看不着妇人了。对面的小年轻看着我讨好地笑着,推着西瓜说吃啊吃啊,我扶额,觉得都没什么力气动了。 这时候我一怔,想起一路上无处不在的被窥视的感觉,又握了握拳,跟睡醒一样使不上力,突然有极其不祥的猜测——会不会是个套?看着对面小年轻贼头狗脑的样子,黑眼镜又……这种不安越发浓重,满背脊冷汗,在心里是把黑眼镜狂骂了一通,居然自顾自逃跑了。 我只能脸上僵硬着做出没事的样子,连说够了够了,站起来去水缸那里洗手。 走过阿宽的时候,我狠了狠心——不是套最好,反正是黑眼镜的人;如果是套,现在只能靠我自己了,一抬手就往他脖子上劈下去。结果没把人劈晕,反而激得那家伙跳将起来,大喊着“抓盗墓贼”“抓盗墓贼”往外跑。 最坏的猜测被印证,我只想扇自己一耳光,原来真特么没用到这份上,跟到门口,却发现已经有人拿着锄头涌进来。我惊得要跳,这锄一下恐怕半个脑袋要塌,立马奔到人家后院出了门,眼看四面的路上都有人,闪身躲进一条窄得只容一人走的坡道。可是腿软的像踩棉花,怎么都跑不快,前头又隐隐绰绰有人影,心想这下坏了坏了,栽黑瞎子那混蛋手里了,脚下一个踉跄,跌跌绊绊下去,冲到坡道尽头的路口,跟个人撞了个满怀。 我就势往旁边一滚,却没等来一锄头,一抬眼,居然是黑眼镜笑嘻嘻在擦衬衫上黏糊糊的棒冰水,一副大事儿没有、腿长脚快的模样。我急得骂娘:“你特么还知道回来啊?!” 黑眼镜嘻嘻哈哈道着歉,蓦然脸色一变,把手里的棒冰往嘴里一塞,抱过我的肩膀旋了个身,半身都覆在我身上。然后我感到背后猛地一震。 “走!”他回身一脚踢飞不知从哪儿闪出来的人,扯过我又躲进一条小巷子。他拽了我左手,我人却在他左边,怎么走都别扭得要命,一路跌跌撞撞过去。我回头看看背后——我们刚才待的路口冲过一群人,并没有发现小巷,而是顺路下去了,喘了口气,问他人有没有事。 他答非所问:“其实这种巷子……在我们老家叫摸奶弄……” “什、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一男一女迎面走可以……” “我靠!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没事!” 他大笑起来,两个人冲出外头,看看是和刚才相似的路口,民房夹出三条岔路,背后是倾斜的小巷。一听四面都有声响,黑眼镜想都不想就钻进一户开着门的人家。里头有几个女人在嗑瓜子,一看我们都是一愣,然后用当地话尖声说着什么。 黑眼镜笑着说对不起啊借个路,带着我就直冲到后院,后院门上却落了把奇大无比的锁。前头的女人们已经把男人叫来了,我急得要跳脚,盯着他直瞧,黑眼镜却歪着头舔舔棒冰:“小三爷还想我开锁?!自己爬啊!”说着三两下就上了土墙。 太阳正往西边去,我抬望眼,满满都是刺白的一片天,被晃盲得头晕目眩到不行,很想吐,不由得抹了把额汗。黑眼镜蹲在土墙上,背着光,突然就低低笑了几声,在腿上搁了手,优哉游哉道:“如果现在把小三爷放在这里……” 我根本看不出他认真与否。咬牙倒退了几步,发狠跑过去手指抓着砖缝,用力一蹦跶,小半个身子凑了上去。可惜英雄气短,憋完一口气立马全身都松了,整个人挂半空中,十指连心我那个疼得,冷汗“哗”地泻出来,兜得哪儿都是。 见他还是悠然自得地蹲旁边舔棒冰,我脸红气粗骂道:“混……混账的东西!” 黑瞎子唉啦唉啦:“小三爷这是骂骂我有饭吃了~”含住棒冰,双手抄起我的腋下就把我拖了上来。还不等我喘口气,他居然就夹着我跳了下去,我根本没时间调整位置,落地的时候直直就戳到地上,脚一蹬直接痛到我抽筋为止。 我眼前开始一阵阵发白,还没站稳,身旁的门突然被人从里头猛地拉开,敢情这锁特么是虚虚挂着的。黑眼镜反应奇快,拖起我就跑。我只觉得脚下越来越沉眼皮也越来越沉,该是真被下了不入流的药:“你的人怎么还搞策反啊!” 他满脸委屈:“小三爷这话说得,我还不是问你家堂口借的人,哪知道那么靠不住……” 好不容易跑到村中央的大池塘边,结果开阔地界,情势越发不对头,几路人马眼看要汇拢,那阵仗,吓得那那小丫头呆愣愣地坐在凳子上哭。黑眼镜四下一转身,瞄上一辆又破又重的永久,跑过去鼓捣了三五秒开了车锁,跳上去一踢三角撑,骑到我前头含糊道:“跳车!” 我小时候有跳车被撞到鸟的心理阴影,疼得我后来许多年都骑不得自行车,下意识就摇摇头。黑眼镜“啧”一声,长腿一撑地停下,一手放了车把,把棒冰从嘴里取出来伸开:“算算算,那小三爷你坐前头横杠快点快点……” 我边跑边心说你这是有多二啊,分腿坐上后座,握紧车架。黑眼镜把最后一点棒冰渣滓吃完,噗一声吐掉了棍子,用力踩了几下踏脚冲了出去。 背后有拖拉机突突突开动的声音,一些汉子擎着锄头要追上来,一些汉子在往拖拉机上跳,女人们在高声叫骂,孩子们在哭,伴着此起彼伏的狗吠,总之就是一村子的鸡飞狗跳。 他骑到村头又是一停,行云流水一般拉开了人家小店放在外头的冰箱,取了根盐水棒冰让我拿着,我特么当时都傻了,背后的人声都快到我后背,手发颤地接过棒冰。 见我们二话不说骑了就要走,那小店老板娘从旧凄凄的柜台后头追出来,说怎么这样的人,怎么这样的人。我就看到黑眼镜放了车把,探到裤兜里,然后头也不回地抬手随便一弹,一枚一块钱硬币在晃白的阳光中划了道弧,稳稳落进昏暗柜台上的铁罐头里。 清脆的金属相击声。 我忍不住“靠”了一句。 他笑笑说热死了,顶不住,快剥了给他塞嘴里。 “这是在逃命啊兄弟!”我恨铁不成钢道,看着脏兮兮的包装袋真想把棒冰直接丢了。 黑眼镜哈哈一笑:“小三爷,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干重活的人是我,吃不消吃不消了!”我看看他满背渗出来的汗水,又看看一团黑气笼罩着的拖拉机和上头荷锄的汉子们,说那你骑稳点,双手放了车架给他拆棒冰。泥马这假冒伪劣产品,产地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包装袋撕都撕不开,存心不让人吃。 周围的景致急速变化,不再是层叠拥挤的农户,变成了一片片苍翠青嫩的农田。我看他骑得不是来时的路,想来是通去田间地头的。这里不比沿海,年年护路修路,黄土高原最方便的自然是黄土路,坑坑洼洼尘土飞扬。大概前几天下过雨,哪儿哪儿都是车骑过翻出来的沟壑,深的地方半个车胎能陷下去,下头还是湿的,上头干硬得像鳄鱼脊。他骑着虽然看起来并不是太费力,却不是很稳。 他动不动震我一下,我特么差点没掉下去,只能低下脑袋,抵着他背干活。他整个人弄得跟火炉似地,衬衫一印就是湿印子,好不容易撕开,我头发根子上全是他的汗。 递上去却又怎么都捅不到他嘴里,忍不住开始骂娘:“默契呢?!默契!”他想转回头,结果车歪歪扭扭开始走S型。我给他搞的火大,眼看棒冰要化,缩回手来自己在冰棍底下大大地咬了一口:“……你先看路!看路!” 他终于就着我手叼到了一大口,满意地仰了头吞到嘴里,跟冲完电似地突然直起身,屁股悬空开始狂踩踏板。我看看后头的拖拉机,狠狠一拍他的屁股,“追得紧啦!给小爷再使点力,嘚儿驾!” 他呸了一声,转头又叼了一口棒冰。 很多年以后,每当我想起那个通缉犯,眼前仍有在八月烈风中扑腾如野鹅的普蓝色衬衫。 过了个十字路口之后,路更细,真的只容得下一辆拖拉机开过来,我回头望去,刚好有个老农赶着头牛横着穿过路口。牛这个东西,老实是老实,就是慢,看它晃着尾巴,眨巴着眼睛,在你眼前摸索摸索低声下气地走过,你还真拿它没办法。刚好那辆拖拉机被牛堵了,一帮汉子在那里鼓噪,那老农连连赔不是,在牛身上用草木杆子直抽抽,可那牛要多淡定有多淡定,我都快以为它是我们请的托。等到牛走过,那拖拉机突突突突的声音突然就停了。 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捧着肚子在车后架上狂笑,黑眼镜问我怎么回事儿,我说拖拉机这个东西停不得,一停就熄火,你可以喘口气了。果真,有个汉子手里拿着根“之”字形的铁条跳下来,走到拖拉机头那里,蹲着身把铁条捅进去,开始卯足力气,起起蹲蹲用力地摇。一边摇,那拖拉机一边有气无力地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黑眼镜蹬得飞快,那一票人慢慢淡出视线,变成了地平线上一个小点。 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棒冰,吧嗒吧嗒放了车把吃起来。 说实话,自打吃了那西瓜,我全凭紧张劲头吊着。如今气一松,就感到绵密的睡意铺天盖地而来,看着眼前飞速滑过的青绿色农田,和远处昏黄起伏的黄土高原,头一顿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耳边呼噜呼噜吃面。一睁眼,居然是一片暧昧的玫红色灯影,非常暗,暗到只能看清个轮廓,身下是一张铺了草席的硬板床。 我捂着头爬起来:“唔……这哪儿啊?” 黑眼镜在床沿上捧着一碗面,低头跟我笑笑:“洗头房。” 我特么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里那根弦直接崩了,乱了阵脚,惊慌失措地张头望望:十几坪的房间什么都没有,就靠着白坯墙摆了四张床,两两相对,头顶一只晃荡晃荡的吊扇,心说特么居然在黑眼镜手里开了眼界! 这时候,有个浓妆艳抹、穿着性感的姑娘没好气地从外头走过来,操着一口口音浓重的普通话说:“时间到了。” 黑眼镜仰头盯着那姑娘有一会儿,用手背擦擦嘴,掏出一张十块钱:“再续,这兄弟还没醒全。” 姑娘没好气,撇撇嘴:“一次二十。” 黑眼镜一边掏钱,一边委屈道,我们只是借个床,什么都没做,怎么就要二十?那姑娘就瞟了我一眼:“床借你们了,我们还做不做生意?恶心到人家怎么办?开不起房也别来我们这儿啊。”黑眼镜坏笑道,“原来是这个理,也对。可这付了整钱,姐姐也得当比生意吧,不带这么挤对客人的——要对付那位少爷,黑爷我可没那么快。” 我一抹脸,听他们一个比一个不靠谱,忙说行了行了,也塞了张十块钱在她手上,让她帮忙买碗面。等人一走,立马跳下床,可四肢酸软得又再次瘫了回去,只能瞪着眼睛:“你特么有病啊,有旅馆不回,要到这种地方!” 他笑笑:“小三爷怎么弄都弄不醒,我还真没这个胆量回去——等会儿说不准,我也眼一闭怎么都弄不醒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吃了那药,至多也只是躺一会儿回回气力,不就差张床么?现在醒醒脑吃顿饭,便宜又隐秘——算是我求你了。” 我抬眼望望,觉得在这里说话说什么都诡异,索性坐他边上,听他啜汤。沉默了一会儿,我俩余光下意识地撞上,他停了手上动作,低着头缓缓道:“其实……也不便宜,付了钱,还两次,其实……” 我瞟他一眼,阴恻恻道:“其实……花柳是绝症……” “其实……那个小三爷……你妈好像送了我们……” 我一股邪火冒出来,不轻不重踹了他一脚,掀掀衣领:“自管自吃。” 黑眼镜嘿嘿笑着说你该不会是不举吧,我冷笑:“哪像你,常客一个,别说,我犯动物还真挑地方。” “我也是第一次来!我又不喜欢女……”我还没听清他说什么,他就脸色一变,邪笑着碰碰我的手肘,“别装柳下惠了,如果这里坐的是哑巴张,早不知道犯了几回。” 我奇了,道,这跟那小哥有什么关系,我吃饱了撑头脑发昏对他犯动物吧。他嘿嘿笑着说你就装,你就装,看你装多久。我更奇了,我装什么? 黑眼镜一愣:“没有?真的没有?”然后摸摸下巴,丢下掷地有声的两个字,“没用。” 不一会儿那姑娘就送来了面,皱着一张脸把碗搁床上,蹬着高跟鞋像碰着病毒一样立马就走,离我们能多远就多远。那臊子面做得是好,油润润的一碗,上头浮着一层辣椒。只不过我晕呼呼,想吃些清淡的,心又急,这么火爆我只敢挑一点填填肚子,黑眼镜说别浪费,大半碗都给了他。 等他吃完,我一刻都坐不住,走到外头,迎面居然就是小哥和小花,小花打着手机一脸心焦地在讲什么。闷油瓶先看见我,步子一顿,小花顺着他的眼光瞟到我的瞬间,手机啪从手中漏了下去。 我特么第一反应居然是背过身遮脸装不认识。 背后黑眼镜跟出来,伸着脖子吹着口哨,一副逍遥模样,然后立马也特么背过身遮脸装不认识。 可是一背过身,就正对着那透明玻璃移门里的姑娘们.她们坐椅子上,给我们翻几个白眼,垂下的时候有夸张的紫色眼影——真特么两头不是人。 背后小花缓缓捡起地上的手机:“原来是在这里快活,那是找不着了。”凉凉薄薄的话。 我没来由地心虚,讷讷说没有的事儿,我们在里头吃饭呢。 小花突然笑起来:“吃饭?吃什么?” 我擦擦额汗舒了口气:“吃面,臊子面。”说着胳膊肘碰了碰黑眼镜。他撩起手就狠狠一拍我的头,“你是真听不出来他谑你呢?!怒极反笑怒极反笑……” 这时候,一直闷声不吭的小哥突然上前一步,我下意识退后,半个身子躲到黑眼镜身后,指指他:“……是他!都是他!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带我来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 黑眼镜跳起来,“小三爷!兄弟一场!不带这么借刀杀人的!” “够了!都闭嘴!”对面小花突然把手机往黑眼镜脚边狠狠一砸,把他吓得单腿蜷着跳起来,缩到后头跟我颤颤巍巍凑一块儿。小花的脸色阴沉,伸手指着他鼻子一字一顿道,“你狠……算你够狠!我他娘还看低你了……” 黑眼镜猛地一颤,然后蓦然静了,我感觉周围温度都降了许多。他沉默了一会儿:“小三爷,你把话说清楚,否则今天没个安生。” 我被小哥盯得哪里说得出话,他向来皮里春秋,眯着一双眼神色淡淡,也不知道生气没生气,只能别过头支支吾吾:“我、我和黑眼镜,也就在里头借了张床躺躺……” “干丵你大爷!平常看着不挺聪明的么!”黑眼镜一捂脸,重重地抹了把,甩袖就走。 小花本来就已经一脸痴呆相,这会儿更呆,大概是想不到他居然拍拍屁股说走就走,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还敢跑……你站住!” 黑眼镜哪里理他。 “你不准走!” 黑眼镜腿长脚快,走得跟飞似地。 小花神色变了,看上去有点空落落的,从怀里掏了支烟,嘴里低声翻来覆去喃喃句什么。点着了还没塞到嘴,索性把烟一扔,看看我,又看看黑眼镜的背影,默不作声地追了上去。洗头房本来就在镇子边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追追跑跑,没一会儿就出了镇子。 我正纳闷这唱哪出呢,小哥的声音突然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回去了。”我摸摸头,应了声,还是不知道他到底生没生气,手都紧张得没地方摆,只能插裤兜里,缩头佝背地跟在他身边,大气不敢出。让他们心急的确是我们的错,但我总觉得心慌得实在不像样。 七点没到,西天一片火烧火燎的暗沉,云边滚了层灿金,头顶倒是渐渐四阖的暗。 偷眼看看他光影分明的侧脸。小哥虽然平常不太说话,但我就是觉得,现在他不应该不说话,太瘆人——他就是骂我一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也好。 想着想着就叫了声“小哥”,突然觉得有点委屈了,我明明啥事儿没干啊,怎么就变成闹不正经的了。 小哥淡淡地应了声。 不知怎么就有了底气,比比划划,把下午的事情大致对他讲了一遍,讲到醒来时在洗头房,突然一愣——这不是又要把我被下药的事儿捅出来么?但转念一想,反正黑眼镜被我卖了不是一回两回了,坏心一起顺道把他的邪念也坦白,好衬得我正人君子些。 小哥却完全没在意那些事情,皱了皱眉头:“整村人追出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情。” 我也啧啧称奇:“莫不是那个阿宽被人逮了,然后卖了我们,和村里人合计起来想把我们统统逮了?太不现实,他们为什么不报警?再说了,鱼头一开始挖的,不是他们村外的祖坟吧?!这么大个村子,几乎男人们都涌了出来,就为了对付几个事不干己的盗墓贼丵?民风太淳朴了,这觉悟高的……全中国要都这样,社会早和谐了。” 小哥点头,说那个阿宽有问题。即使是被巡山的人抓了,随便编点遭了野兽这样的借口搪塞,反倒能得到救治。即使是说毁林,也比说是盗墓好得多,毕竟村里人只知闹鬼,不知底下有墓。我打了个电话给三叔,让他查查这人进堂口时的资料。 看到前头有个小摊子,小哥让我先回去,他吃个饭。我笑道我没吃饱,陪他吃了碗面。我看隔壁那桌子在吃刚才黑眼镜叫的臊子面,想想味道不错,又点了一碗,这次稀里哗啦连汤都过下,满身冒热汗,爽得不得了。 回去的路两个人都走得很慢。太阳彻底落下了,也没有月,但是不知为何,云朵看起来勾勒得很清楚,清亮的一片天。 我听着他走路时手臂摩擦着衣服发出簌簌的声音,心里头变得很安和,但就是有一股满满的高兴劲使劲想往外发泄,在路上不自觉就顺着走倒着蹦,绕着他不停地打圈圈。 “小哥我跟你说,今天我们去的时候,我靠那中巴破的,我都还以为我在印度……” “小哥,你不知道,黑眼镜对付小丫头,可有一套,傻乎乎傻乎乎就把话套出来了,老二想不到还有做幼儿园老师这潜能……” “小哥,以前我在杭州城里头也见到过拖拉机,看它过红绿灯真特么纠结。一遇到红灯,就得下来开始拿杆子摇,一直摇到绿灯还不一定开得起来,一路开一路摇过去,他不急我都替他急……” “小哥……” “小哥……” 我说得口干舌燥,他就是侧着耳朵听听,一点表示也没有,我那点高兴劲慢慢冷了,又缩头佝背插口袋,有点不甘心:“小哥,你总得应我一声,就我一个人话唠,多二啊……” 他停下脚步,侧身看了我一眼,然后突然扣住我手肘猛拉了一把。我没准备,整个人撞在他怀里,撞得头晕眼花。 我赶忙站直了,他伸出手来,放在我头顶用力揉了揉,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半天而已,亲死了?” “一下午光顾着逃命,差点就回不来了,可偏偏还是跟着眼睛兄。”我嘿嘿笑着抓头,不好意思盯着他柔和的脸,侧过身好哥们地勾了他的肩。那么近的距离,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还有点期待,跟小时候支耳朵听台上报三好学生的坐立不安有点像。 小哥顺手就搭我腰间突起的胯骨上,淡淡地说,黑眼镜是可靠的人。 两个人勾肩搭背大摇大摆在街上横着走,没一会儿遇到打着手电筒吵吵嚷嚷的胖子和潘子。胖子眼尖,一看到我们就吁了口气,然后乐呵呵地碰碰潘子说:“呵,原来在躲着轧马路,那是找不到了……” 原来他们四个等等我们不来,反正镇子就一条街,两路人马一路往镇东头,一路又往镇西头寻去。小哥和小花刚好撞见我们,可怜了胖子和潘子,晃荡到现在还没吃过饭,被人彻底给遗忘了。 胖子又在大街上嚷嚷小哥不仗义,给我打电话就不惜钱,跟烧了玩儿一样,碰到别家是三五毛也要抠,小哥反正不理睬他。潘子则急吼吼把我仔仔细细盘问了遍,拧了眉头说,那阿宽他有些印象,是新进的人,果真不如早先的弟兄们来的可靠。不过光他一个人肯定没这个胆量,恐怕背后有人,这几天要多加小心。 胖子听了,哼哼一声,满肚子横肉抖了抖:“要我说,管他娘的裘,我就不信我们几个下躺斗,还不能在活人地界横着走!” 随后他露出招牌的猥琐笑意,碰碰我的手臂,“天真啊,婚前失贞摆在古时候,嘿,人家那可是早上吊了!” 我也笑:“那胖子,你们家横梁得被你吊断过多少次?!” 胖子还要拉着我扯皮,敢情是一下午没对手寂寞了。这时候我就觉得腰被人用力一揽,然后被勾着脖子转了个身:“唉唉唉唉唉唉?” “走过头了。” 等我们倒走回旅馆,胖子却不肯休,在底下楼梯口跟潘子扯什么《红高粱》。潘子被他扯烦了,不由得问他发什么神经。胖子眼睛一眯,“镇子东边有片高粱地……” 潘子不解。 “老二和花儿爷还没回来……” 小哥把门一合,我就什么声儿都听不到了,直挺挺往床上一躺,只觉得遍身都松不下来,哪儿都酸胀。小哥让我先喝杯水,洗个澡,我像中了邪一样,他说什么都不肯依,就趴着作死相。后来我感到小哥在帮我脱鞋子,忙坐起来蹬了:“我错了我错了……弄脏了没?” 小哥按按我的小腿,“怎么这么硬?明天该难受了。” “没办法,跑倒是没什么,就是山西民风粗犷,搞得我太紧张,肌肉松不下来。”我也觉得躺着都打颤,估计明天要吃苦头,“小哥,有什么法子么?” 他居然眼睛一眨,跟我说吊腿。我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吓了一大跳,心说那还不如让我就这么僵着。 “还有个法子。”小哥脱了鞋上床,让我趴在床中间,然后大手覆了我小腿肚,重且缓慢地往上摸,把僵硬的地方摸了个有数,然后我就感到腰上猛地一沉,一回头,看到他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脸——他特么居然整个人踩了上来! 哑巴张出手马杀鸡,小天真面背见齿痕  闷油瓶虽然看上去软软白白,那也是一米八的大男人啊,他说也不跟我说一声就上马杀鸡,差点他妈没把我肚肠踩出来!。   不过重归重,这样的放松办法倒真是好,腰背和腿上被他踩了一轮舒坦多了。   瘾头一上来我就不肯歇:“左边……再左边点……用力……嗯……用力……”   这时候,胖子门也不敲走了进来:“小哥,天真,买了几瓶水你们……”   “嗯……用力……哎呦太用力了,疼……”。   就听得玄关处一阵乒乒乓乓,他火烧屁股一样念叨着我错了我错了跑出去,把门砰一声带上。我还刚想说你放那儿吧,结果人都没见到面。。   等踩完,我全身都散得像团棉花,摊在床上轻飘飘地一个劲傻笑。小哥从我身上下来,撑在我身上拨拨我的脑袋,让我去洗澡。我看他也出了层薄汗,让他先去洗,等他出来,才眯着眼蹭到浴室里冲了个热水澡,简直舒服得要成仙。   结果擦身的时候觉得背后有点疼,以为是被他踩坏了,蓦然想起火车上一直惦记着却没镜子瞧,当即把穿了一半的T恤衫脱了。一转身,尼玛顺着脊柱一背的牙印,大部分痂已经脱落,只留下暗沉沉的痕,当时应该是出血的。我瞪圆了眼睛半侧过身想看看后背,跟个咬尾巴的猫似地在原地绕了几个圈,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么些伤口是哪儿来的——总不可能有这样子怪模怪样的皮疹。   我想想该是上火车之前那一晚。可是那晚我喝的酩酊大醉,什么都不记得,要问也只能问小哥。   小哥……。   我突然记起来,那天早上我问过他,他起先骗我说是撞的,然后又骗我是蚊子咬,尼玛红花油花露水乱招呼。他肯定知道些什么,只不过,为什么要骗我?。   他干的?。   我摇摇头,不会,但是想了很多种其他解释,都很牵强。那晚上我应该一直和他一道,总不会是梦游去找了哪个姑娘,□未遂被咬了一顿。我在手上咬了自己一口,对着镜子比了比牙印子的大小,差不多大。如果说是姑娘,那这血盆大口肯定嫁不出去,我梦游也不至于找个大嘴婆。   那这应该是小哥咬的。。   可他没事儿咬我干啥呀?咬我干啥呀?没理由啊,还咬得那么疯,过了那么多天我都疼。   我再努力回忆了当晚的事情,唱K,小花,接着去清波商厦买鞋,然后他把我小师妹送我的沙滩鞋丢了,再然后我们吵了一架,我喝了两瓶二锅头……。   小哥总不会是因为被我气的吧!。   扑哧笑出声——这事儿只有我妈做得出来。我妈有一次就因为我总想出门玩,劝不好,就扑上来一口咬了我的眼皮。时隔那么多年,我还不知道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咬哪儿不好,你咬眼皮,这不扯淡么。。   小哥肯定不是这种人,虽然他发火我没见过,但是这么多年,他真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不管我有多草包多没用,也没埋怨过一句。脾气怪是怪了点,但绝对不差,甚至比一般人脾气还好,绝对不是个心胸狭窄的人。或者换句话说,他在自己闭塞的世界里,不太计较他人的事。他要是为了这事儿能恨到牙痒痒,我真不知道得有多少人死他手里。。   可这说不通啊,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为嘛他要没事儿要咬我一顿。他总说自己不是人不是人,别是啮齿类的吧,动不动要磨牙。。   我郁闷地光着身子在卫生间里转圈圈,时不时照个镜子,突然瞥到屁股蛋子上也有个牙印,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我当场有点懵,这跟背脊不一样,属于比较私密的地方了,而且那位置还挺下面,不剥了**恐怕咬不着。。   所以我一下子想到了一个比较……那个的方向。。   酒后乱性?。   这四个字在脑海里一出来,尼玛我就被吓出一身冷汗。。   不会吧,那晚上就我一个人喝酒,他妈要乱也是我自己一个人在那儿乱,难不成我乱起来小哥由着我胡闹,然后**了?憋屈了?咬我一顿?先不说这世上唯一能把小哥压在下头的只有坦克,就算真乱性了,那小哥他妈也太娘们了,咬一顿,说出去让人耻笑。要是换做我,非得跟他打一架不可,哪个正常爷们都会这样,更何况第二天起来还啥事儿没有争着干活,三从四德啊?所以不会是我乱他性。否则,背上肯定不只有咬痕,还应该有那个……抓痕。。   那就是他乱我性,兴起了就用咬的。。   我第一反应是我靠,他泰森啊!第二反应才是——那他岂不就是传说中的同志?   我这次从头麻到脚,跟雷劈了一样。。   细细想来,好像还真没见过他近女色,当然,男色也没有,反正我没撞见过。他跟我们不一样,专业倒斗,感情问题的确比较难弄。我好歹还有个妈在张罗,可是他身边当真是除了糙汉就是糙汉。   所以没办法,凑合凑合就地取材,情势所迫一不小心就变同志了?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个诡异的神情,打了个颤。。   要说他以前的事儿我倒真不晓得,但大概就是黑眼镜说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换群搭伙没个长性。但这几年,一直陪着他上天入地下海的,不就是我和胖子么?他有时候找人出货,不也就是我跟胖子么?他想到哪儿歇着喘口气,不还是我跟胖子么?胖子……胖子……小哥品位的确有点诡异守旧呆板但是再怎么诡异守旧呆板都该是轮到小爷我了吧?!再怎么着都是看上小爷我了吧!然后乘我醉酒他妈就想霸王硬上弓?!我靠,怪不得我做了个稀奇古怪的春梦,恐怕是前天晚上发生过的一些事情印在脑海里,变成了一些残片!。 呈对峙静水起波澜,掌微灯试探变折辱  我一下子跳了起来,被自己的想法吓得精神头都蔫了。我这是在想什么啊,怎么把人小哥想的跟个□犯似的。要真上弓了,我现在肯定在医院里躺着,就他那个破坏力。对对对不该是这样,否则他早几年干嘛去了啊?他妈高端伪装啊?别说,他要真看上我,尼玛我们小孩早百八十年都会打酱油了。。   这句话一在脑海里蹦出来,我就惶恐地扇自己一耳光,撑在洗手台上急得要揪头发——哪儿蹦出来的破小孩!打什么烂酱油!酱油你妹!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这时,门把手一动,小哥开门进来:“吴邪。”。   我当时浑身裸着,在里头忙着扇耳光揪头发转圈遛鸟,根本没注意他叫我。等看到镜子里正儿八经的一张脸,吓得一个劲往后退,把盥洗台上的瓶瓶罐罐弄倒无数,才摸到条毛巾围在腰间,“小小小小小……哥?!你你你要做什么?!”。   刚想着**,直接看到当事人,这代入感太震撼了。我直接被老痒附身,说一句话咬了三次舌头。想把人推出去,他却歪歪头挤了进来,狐疑地看看我:“怎么?”我赶紧摇摇头。可偏偏这种东西,你想控制都控制不了,明明还是平淡而清瘦的脸,周正安和的眼神,可我看他他妈从头到尾都不正常。。   他随手从洗浴台上拿起塑料梳子,见我惊弓之鸟一样躲得远远,蹲停在浴缸沿上,皱了皱眉头道:“洗了那么久,怎么脸色那么差?”说着伸手就要碰我的额头。我被吓得直接一滚翻到浴缸里,呛了口水。。   小哥赶紧把我半个身子捞上来,坐在浴缸沿上托着我,拿来毛巾帮我抹脸。我一回过气就狠命在他手里挣,刚出浴的人,全身湿哒哒滑得像泥鳅,他哪里抓得住我。我一拉浴巾围了下身,又鸟一样在浴缸边停着,死死盯着他瞧。一时间浴室里头只有我身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掉的声音。   小哥被我溅了一头一脸的水,非常迷茫,想说什么,却在看到我眼神的那一刹那闭上了嘴,把毛巾放在一旁,静悄悄地抓了梳子走了出去。。   我立马就哭丧一张脸,想我自己肯定是疯了,还疯得很自恋。可这解释太他妈合逻辑了,简直就是无懈可击。这一条线索浮出来,立马什么都变了味。。   在火车上,我还觉得我们俩都挺正常的,现在想起他最近的所作所为,怎么想怎么奇怪。话多了不说,肢体接触也明显变多了,要在以前,尼玛他能跟我勾肩搭背?能帮我揉脸?给你个搭理就不错了。如果按这条道,当初住一块儿的时候苗头就不对,再往前推,那句“幸好我没有害死你”也乱瘆人的……。   我摸了摸满身鸡皮疙瘩,我靠,这没完没了了都!。   不过隐秘地盼望着事情应该没这么复杂,没这么复杂……或许小哥只是跟我亲近,或许小哥他妈看上的是小花,他们**间的口角不是么……。   我往脸上冲了把凉水,心里头结了个疙瘩。这疙瘩要不解开,我他妈就跟当年帮他找记忆一样,每天都要坐立不安。而且这东西比记忆还难办。我在这里乱想没有用的,可我又不能冲出去揪了他问,问到了还不一定承得起,只能一步一步来。   最先一点:小哥到底喜欢女人还是男人。   我对这方面知之甚少,但也知道这不是病,也就是反应对象的问题,应该跟男女没什么区别,试试大概就试出来了。。   我把自己代入想想:我空窗期那么久,如果这房间里有个女人,长得还过得去,跟我混得不错,然后突然跟我说今天寂寞了,我是决计把持不住的。。   那么如果小哥喜欢男人,也是一样的道理吧?我也不知道以他的审美我这样算不算过得去,不过灯一关,谁看得清谁的脸啊。。   我就这样一边洗我们俩的衣服,一边觉得应该试探试探。其实当时根本不知道要做什么,不过大方向已经蠢成这样了,还能有什么指望。。   开门出去的时候,他在床上静悄悄躺着,已经阖上了眼。头顶的壁灯亮堂堂的,被我调到最低。我站在床边看着他,侧脸镀着暗金色的灯光,一惯的淡然,睫羽投下稀疏的阴影。他肯定没睡着,因为床头上没有水杯。。   他睡觉总有个很古怪的习惯,就是要在床头放一杯水。不放,他半夜里起来找水喝,放了,他他妈就能一觉睡到天亮,简直就是造孽。。   我大着胆子在他身边坐了,床垫陷下,旧弹簧吱嘎一声。愣了一会儿,鼓起勇气伸手探了过去,除了他衬衫最上头的纽扣。大概是在大巴上出了一身汗,他换上了我的衬衫。指尖不小心触到他的颈间,微微有些发凉,他这人身体温度比正常人都要低一些。他睡在那边没反应,装得跟真的一样,无声无息。。   我有点骑虎难下,鬼使神差解了第二颗,第三颗……手心全是冷汗,脑子里一片浆糊,以至于后来我都想不起当时干了些什么。。   我把他的衬衫微微敞开,等露出一片光洁的胸口,一倾身就伸手贴了上去,印得严严实实,仿佛盖章一般。流连是古瓷的感觉,微凉而润和。。   我看着他的脸有一点失神。。   把我神智拉回来的是他的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微微眯着,很漂亮的形状。我很久没有感觉到那种有如古井般的目光,像是一谭深深深深的死水里隐隐的涟漪。。   他把平摊着的手轻轻搭在我后颈上,看上去轻飘飘浑然没有用力,我却被一种无形的威压逼得低头,然后在离他的脸很近的地方停下。他的呼吸很清浅,但尽数喷在我唇上。   他启口,一字一顿很慢很慢地问我:“你做什么。”。   我一下子醒全了,不敢看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垂着眼睛就瞟到他开开合合的唇,浑身毛孔尽数往外渗冷汗:“我……我这件衣服没洗过……我洗衣服……”。   他垂目看了看我的手,如同阖了眼,然后又张开盯牢我,无声地催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他妈感觉到手心里越来越烫热的温度,当即就疯了:“逗……逗你玩儿……”   闷油瓶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这一起就背了光,完全看不清神色,只能感觉到锋利若刀的视线。我退了一步,他搭在我颈子上的手却猛地施力,用力按着不让我回。。   我就听到他在我耳边淡淡说:“吴邪,你别作贱我。” 临客门对头同患难,至医馆浑觉情难枕  我都不知道是怎么跌跌撞撞逃出房间的。尼玛那杀气,他妈能把我切成一片片,薄得放到火锅里一涮就熟。我神经病一样倚着门狂喘气,手颤着从怀里摸烟,点一支吸几口就扔在脚下踩灭,然后再点,再扔,一刻钟糟蹋完了一包烟,才他妈缓过气来。。   回头想想我真是个二。这如果他是同性恋,我他妈就是玩弄人家感情;他妈他如果不是同性恋……那、那我岂不是同性恋!。   琢磨着他的态度,又觉得不明白,实在超乎我的预计。我觉得他如果不是同性恋,就应该直接推开我问话;是同性恋还是在上头的,直接把我压床板上;是同性恋还是在下头的,那就该裹着衣服缩床头喊个“雅蠛蝶”。他妈再怎么着,好歹也得说“吴邪,你别糟蹋我”呀,那句“作贱”从何讲起?老一辈都这么文绉绉甩耳光?。   正想着,隔壁间里头突然出了大动静,小花搀着黑眼镜出来,手忙脚乱的。我奇怪道:“这是怎么?”。   小花一抹汗埋怨着:“不知道怎么回事,肚子疼,发烧,我给他灌了一热水瓶滚水,全给吐了,烧退不下来,只能去镇卫生院看看。”我心说,一热水瓶滚水,人没病也被你折腾得只留一口气了。   那边厢黑眼镜倚着扶梯口又要吐,小花递了他个塑料袋,给他顺了顺背,结果闹了半天只吐出来些胆汁。他蜡黄着一张脸还要笑笑笑:“不行了,走不动……”小花没办法,嘀咕了句“刚才不是很威么”,松了松领带走下两阶蹲下,手往后一招,“吴邪你扶一把!”。   我第一次看到他们如此和谐地共处,有点发愣,“哦”一声急忙赶上去搀了老二。他人本来就挺热的,现在简直是要烧焦,好不容易让他趴小花背上,他又“嘶”一声退了下来,捂着肚子,脸色一阵阵发白。。   小花叹道:“又怎么了!”姿势古怪地站起来一回身,看他捂着肚子弯下腰去,也是脸色一变,走到他旁边抚着他的背轻声问了几句,然后直起身皱着眉头看看我。我说要不抬他去,小花摇摇头,又弯下腰去跟他说话,原来根本没空顾我。我看再这么磨叽下去没完,就去敲胖子那边的门。   小花根本不睬我们,二话不说,把领带解了掼地上,弯腰揽了黑眼镜的膝弯,直接打横抱了就走。黑眼镜在他怀里窝成一团,捂着肚子动也不动,一副死相。。   我他妈直接把眼对成了斗鸡。。   胖子目送他们转过楼梯拐角,喝了一口瓶子里的水:“姘头。”。   我他妈现在看谁都是同性恋,跟着道:“姘头。”。   想想可能是急性肠胃炎,我们去了也添乱,索性窜到胖子他们房间里锄大D。我中了邪,看他们两个扯皮都乱起鸡皮疙瘩,打牌输得一塌糊涂。过了半个钟头,打了个电话问小花,小花不接,黑眼镜又关机,只好继续锄牌。。   到了十点,实在挨不下去要回房,刚想跟胖子说我和你换个铺,电话就响了:“吴邪,你把我的外套送过来。”我高兴得开始哼小曲,窜到他们房里头拿了小花的西装,娘的,原本没注意,拿在手里才看清是阿玛尼,这败家货色。。   赶到旁边镇卫生院,黑眼镜倚着小花睡了,手上连着吊针。小花翘着二郎腿,一条胳膊搁塑料椅上,任他偎,另一手揿着手机,大概是在打俄罗斯方块。我把西装递给他,他接去把黑眼镜裹了,把肩头压实,然后轻声问我:“你给他吃什么了?”。   “怎么我给他?他是我家养的猪猡还是鸡鸭啊!”输液室里除了我们一个人也没有,我挑了对头的椅子上坐下,“反正我醒着的时候他就吃了四根棒冰两大碗火辣辣的臊子面。”   小花扶额:“这人是说不好了的……”。   我问怎么,他把手机一盖,冷笑道:“嘴有多馋你是不知道。烟酒可以不沾,零食不吃就活不下去。你还记得你妈买来的那一大包么,这吃货看着电视到十点就全干光了。在家里的时候,饭给他准备好了,他还要到处找东西吃,找不到就去厨房里偷白糖,就着白糖水津津有味给你过下去。” 我听着倒吸一口冷气,牙齿都发酸:“白糖就白糖水,人才,人才啊!不过怎么听起来你们住一块儿?”。   小花摆摆手冷淡道:“收留通缉犯,以后收人情债。”   我心说,姘头,绝对是姘头……。   突然看到他衬衫撩起来,手腕上一圈的淤青,我吓了一大跳,问他怎么了,他皱着眉头摆摆手,继续爆黑眼镜的家底:“你说干我们这行的,哪个人不是身体指标高于国际标准,他就有才,给你弄出个胃病。还要乱吃,哪天死在外头不要来找我。”最后一句活生生就冲着黑眼镜去了。   “给我闭嘴。”黑眼镜抬起头来,一脸不耐烦,脸色发白倒是架势十足,“这种事情,关上门说也就算,随便跟个外人当故事讲,你成心啊?”。   “你有才还不许别人夸得?你不是最喜欢在大街上吼么?”小花眉一挑,也挺直了脊背,两个人就这样怒气汹汹地对视着,活像两只颈上起毛的猫,张开翅膀打转的斗鸡。我本来觉得没什么,但是今晚上黑眼镜也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怎么着这苗头都不对,好像是快打起来了,忙说行了行了,结果没人理我。。   僵了有一会儿,黑眼镜动了动,还是伏下身靠他肩膀上睡。小花随他调整了姿势,偎着人压了压西装,然后抬头看看点滴差不多,叫值班护士唤瓶。。   我是真搞不懂他们两个,跑去外头小店给买了几听八宝粥,跟小花说等会黑眼镜饿了先填填肚,这瓶瓶罐罐有个大半夜要吊,说着拍拍黑眼镜的肚子:“老二,好好吊肚子!”   谁知这一拍他整个人都弯下腰蜷成虾米,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渗出来,小花忙蹲下身,扶着他惊诧道:“是那伤?”二话不说就去撩他的衬衫。黑眼镜一开始捂着肚子不肯,后来抵不过他的力气,瘫在椅子上破罐破摔。。   就听得小花“啧”了一下,我凑近一瞧,就见他左腹上一条红肿的伤疤,很是惧人:“靠,原来是刚剖腹产回来,怎么不坐月子啊!”。   小花神色凝重地把那护士叫来,结果人被吓得说不出话。我搭着小花的肩把他拉到一旁:“这个要去大医院里检查的,问一个小护士,她也说不出来,你就问她开点消炎药洒着,死马当活马医吧。”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他顾自走到门口打了个电话,然后回来看看一脸疲沓的黑眼镜,盯了有一会儿,脸色相当难看,出门又打了个电话。我怕一个两个真有事,也不敢走。。   “昨天不还好好的么?”他打了电话回来,在位子上一坐,双手搁膝上无意识地叉着,半俯下身偏过头问他。黑眼镜不答。我突然想起来下午的事儿,“估计是逃命的时候太用劲,又跑又跳又爬墙还骑自行车。对了,好像还给我挡了下。”。   小花皱皱眉头:“挡了下?”。   黑眼镜突然朝他笑笑:“花儿爷不高兴?”说着自己把西装裹紧了,闭上眼睛,“你们两个都回去,看着烦。”。@   我跳起来,朝他比了个中指:“一生病就人格分裂啊!”。   小花挡下我的手,“吴邪,你先回去,如果有事情我会打给你的。”。   我拍拍屁股就走,两个人阴阳怪气的,别人家里事小爷我不伺候。。   走到门口回头一瞟,两个人还是睡觉打俄罗斯方块,跟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黑眼镜搁小花肩上,突然来一句:“一条狗都没那么贱的……”说的声儿虽不大,但几步路而已,我是听清了。   小花没什么反应,但是眼神一转,转到我身上,暗暗的灯光下,眼角的泪痣明灭。我惊慌失措脚底抹油就溜了。   路上买了包香烟,心不在焉点都没点叼着,慢吞吞走回旅馆。我们的房里暗腾腾一片,怕是睡了。。   我一想起闷油瓶那事,脑子里就白虚白无的一片,站在街口觉得有点冷,就啪、啪点着打火机。看着火苗一簇簇的熄了又亮,不由得靠着墙壁仰着头,只觉得整片天顶都是他纯黑的眼睛。我跟闷油瓶,我说不好,也不敢想。他的世界怎么样,我确然是什么都不知道。。   突然间我们房间的灯亮了,正想着怎么回事,薄而透明的窗帘上印出条人影,在窗边来来回回,似乎在张望。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静静地看着灯光印亮了他的脖颈。。   闷油瓶软得像女人,脖颈也略微有些纤细,低头的时候,给人种柔和而温顺的错觉。   所以说……。   尼玛这个壮汉谁啊!!!。   我当即拔腿就往里头冲,进了旅馆,就有好几个一看就不是好货的叼着烟,把睡眼惺忪的老板娘吓得瑟瑟发抖。。   一看情势不对,我放慢了脚步,一边小心谨慎地打量着他们,一边往楼梯口走,完全一副混事不搭界的路人状态。有个赤膊纹龙的家伙拦了我,我忙抽了根烟递过去:“刚从洗头房回来,大爷放个路,住二楼的。”。   他推了我一把,把整包烟都罗了去:“便宜你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越发确信这绝对是冲着我们来的,否则哪里那么好说话,定了定心绪往上走。其实走在楼梯上就觉得冒失,如果闷连油瓶都出事了,我去也没什么用,也许他已经溜了……但是于情理上,做人不是那么做的。我心里又急,哪里顾得了那么多。。   我们的房间正对着楼梯口,转过拐角,就看到一伙人个个擎着尺把长的砍刀,把小哥押出来。他浑身软塌塌的混不着力,垂着头,长长的刘海挂着,都不知道有没有睡醒。我张大了嘴——其实心里隐隐不相信他会出事,最坏的结果,是跟他一道杀一场。结果他这个模样,别是中了药吧,难道要我一个人拼?。   我这厢正瞻前顾后,那批人不知为何,押着他倒退了好几步,贴着房门警戒起来。一个平头男人走到楼梯口,生就非常稳当的面相,居高临下道:“好大的胆气,你认识他?”我对上他,心里头有些打鼓,这几年看多了人,晓得那是杀过人的眼。。   他话音刚落,底下就有人拿刀柄猛敲小哥的头,小哥低哼了一声,想抬起头来,却被人狠狠按了下去。。   我他妈看着都疼,心说当然认识,不过胆气什么倒不大,还不是因为你们找上门。一个人高马大的中年男人走到那个平头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那男人微微皱了皱眉头,眯缝了眼打量着我:“张小哥?”。   我也变了脸色:他不会是冲着我叫的吧?我是哑巴张,那你们手里那个是谁?!我脑子飞快地转起来,努力想把这理一遍,这时,小哥死命地开始挣,“小哥!小哥!……”   我当即傻了,靠,这谁啊!这一脸凄楚惶恐惊吓求宠地冲着我叫小哥的,是谁啊!这连几个糙汉都挣不开的是谁啊!好啊你个张影帝,我平常是这么副林妹妹的样子么!打你个娘的!你做哪门子青天白日梦!。   那平头抬了抬下巴,就有人狠狠踹了小哥一脚。。   他回过头来对着我道:“想不到赫赫有名的哑巴张却是这么个小年轻。”阴厉的烧酒嗓,说话却是跟面相一样,四平八稳。   小哥被两人往后押着手臂,跟个蚱蜢似地不停蹦跶:“小哥,你不用管我!咱们拼了!他妈的……”不经意间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有点摸到门道了。   他们估计找的人是小哥,但是一破开门,看小哥软软白白一副相公模样,以为是我,所以按照匪盗之类的逻辑,见人就抓哪里管那么多,手里有个人要挟哑巴张也多点胜算。   也是个理,问题是……人家把你当做我,张影帝你干什么顺着人家的意思?!跑也好,叫来胖子直接把人收拾了也好,非要扮演个弱不禁风不知哪家大姑娘,还把皮球踢给我。我他妈夹着烟一身T恤长裤,说我是哑巴张也要有人信吧?。   可事情已经在了,我只能快速地回忆了一下他和别人打交道的模样。悠闲日子过惯,记忆都有些模糊,只能记起他和巴乃那帅老头认亲,二话不说衣服一扒,挺有礼貌地来一句“请告诉我”。至于跟霍老太那阵,直接不甩,一回头就是“带我回家”。。   不过我好歹扮过三叔,底气没有,演技还是在的,淡淡地扫了眼那群人,就立那儿叼烟,假装面具还在脸上。我什么话都不说,反正我现在是哑巴张。。   那帮人不知道为什么,脸色都变得很古怪,面面相觑,好几个人聚拢来,把小哥围在中央,生怕我劫场子。那领头的呵呵笑了两声:“张小哥不要紧张,我们只是受人所托,来传个话。借一步说话怎么样?”。   小哥又貌似奋力地挣起来,那平头男“诶”一声,押他的人立马松手,没个阻拦,让小哥站直了。他眼见要往我这儿走,平头男顺过身边人的砍刀比在他脖颈,还是一副悠然的样子:“张小哥怎么说?走一趟?”   小哥一下子跳了起来,瞪圆了细细长长的眼睛,也不管那砍刀在脖子上晃:“关小爷我什么事!”。   我靠!小爷我承认你学得真他妈像!这斗回来咱们收拾收拾,攒钱上北影去。   “呵,可真不够义气啊。”那领头的还是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只是手下的砍刀又压下了几分,“我们只是些不上台面的小人物,怕是请不动张小哥,那就只能先委屈下吴家太子爷。”   我指指小哥,淡淡道:“我走,他留下。”。   他们既然要找的是哑巴张,那只要哑巴张跟他们走,吴邪这个人就可放可不放,完全就看在别人眼里他对哑巴张有多重要。。   但现在问题是我和小哥换了个个……   我承认我第一次站在主动的位置上,有点隐隐的兴奋,虽然不知道等会儿该怎么收场。意料之内小哥又朝我做了个眼色,我虽然懂他的意思,却不知道怎么照办。这么任他们劫了他扬长而去的话,的确比我跟他们去好,不过毁的可是他的名声——说到底他玩的是什么花样?   平头男看我们眉来眼去的,于稳当中有种胜券在握的感觉:“张小哥放心,只是走一趟,做比买卖而已,吴家的太子爷,我们一根汗毛都不回去动他,只要到时候张小哥别翻脸不认人。”   我想了想还是听小哥的,淡淡道:“做买卖,不是这么个做法。”。   “那张小哥是不去咯?”。   “小哥!”小哥他莫名其妙开始演苦情戏,那一句叫得凄恻,一脸被人骗心骗身的模样。我心里头在捂脸骂娘,演过头了哑巴张,你在斗里头玩消失的时候小爷照旧活得好好的!你他妈以为我没你就活不下去了怎地! 讨援兵吴邪作孤军,话两头有心却无力  我盯了他有一会儿,直直迎上那平头,抖落了烟,脚踩着拧了拧:“别只想着占便宜。长沙吴家,可都不是什么善人。”。   那平头一怔,脸上浮起些笑意来,皱纹刀刻一样得深。他打了个响指,一行人二话不说就押着小哥从我身前推推挤挤地过去。有几个经过我的时候,还把刀尖对着比比划划,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这猫腻古怪透了!劫人的古怪,被劫的古怪,弄了半天我像个犯二的群众演员——到底不是真哑巴张。。   没一会儿,底下传来摩托车飞一样飙的声音,是经过改装的那种,特别吵。我赶紧去敲胖子潘子的门,却没有声响,问底下吓怕了的老板娘借了钥匙一看,窗户大开,旧凄凄的灰绿色窗帘鬼一样飘来荡去,哪里来的人影。。   我满头的汗刹那间收了一半,有种孤军的感觉:若是他们在的话,早不就出来了!再说了,那群人又不傻,会不知道我们一伙有六人?!刚想打电话给他们,电话就响了,小花略显疲惫的声音传出来:“还没睡?我刚想收线……我们进城一趟,很快回来。”说着就要挂。。   “等等等等……”我把事情快速地小花说了一遍,他竟是笑笑,叫我不要太紧张,“你见过天下第一被骑毛驴、使金背九环大砍刀的给弄死的么?”。   我直骂娘:“你看闲书看傻了吧你!他妈耍峨眉刺、绣花针的呀,这么记仇!有你这么见死不救的么?!是不是一伙的呀?!”   小花大概被我骂得有点懵,半晌不出声,我只能让他们顾好自己,心烦地收了线,打给了胖子。嘟了一下,身边就有那酥死人的红歌响起来,我赶紧掐了打潘子,也是在枕头底下闹十六和弦,我他妈急得要挠墙。   我到这时候才发觉自己真没什么主意。在斗里,我向来习惯听小哥的,自己走总归有点惶恐;到了地上,也是别人出主意我跟着做,有时候进了套也不自知。以前大家一串蚂蚱,要出事儿谁都逃不了,今天,小哥单独一个人就在眼皮底子下被劫了去,我他妈要多郁闷有多郁闷,身边又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觉得自己真没用,整个人跟丢了主心骨一样。我靠,他闷油瓶啊!   我坐床边抹了把脸,打了个电话给三叔,问他山西这块儿有没有搭界的人,或者生意上有往来的堂口。我一问,三叔就道,刚才潘子也给他打电话问这个。我心说还好他们没事,一想远水解不了近渴,让三叔直接把通讯记录翻出来,要了刚才潘子的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接电话是个操山西口音的,听着汽车行动时风吹窗户的声音,我有点明白他们可能是在出租车上。好说歹说才让他把手机给了胖子,两个人把事情交代了下。胖子潘子那里,是小哥发的短信,让跳窗避一避,我这里他又这样……。   我狠狠捶了下墙,还真把自己当超人了!又不是杀粽子砍禁婆,十几二十把砍刀围了……   胖子忙道别急:“今天下午偶尔听来,这镇子不安生,有黑社会,是个飞车党,最上头的把老窝搞在城里头,这地界上没人敢管。我看八成是有人托了,来搞我们。这不有我们打的跟着么,丢不了,说不定半路还能截了干一架,砍刀什么,胖爷我一身神膘,嘿,还看不上。总之,保准把小哥完完整整的给你送回来!”。   “别瞎贫!”我听着他那一口京片子更加不安心,胖子是什么人我知道,虽说为人圆滑,喜好金钱,但血绝对是热的,贼义气。平常心里小九九一大堆,真到了这种时候,他才不管三七二十一,硬起来也是狠得下手的人。要是在斗里我也就算了,只是照现在这么个状况,恐怕要吃亏。   “你们几个肯定不够,等会儿没下斗就见血!我这里再问问。”刚说着就有人打进来,我同时开了两个,就听到小花问,“人现在在哪里?”。   我调线问胖子,胖子报了个地名,再转给小花。小花嗯了一声就挂了。。   胖子在那厢得瑟了,“花儿爷保准上道!!”说完后一直不着调地吹嘘着小花有多能耐,我知道他在安慰我,无意识地曲着指头咬着关节,一直不敢挂了电话。。   我就知道后来小哥被押进了个厂子,他们下了车偷偷跟了进去,那出租车司机不干了,只能把线断掉,最后剩我一个人傻乎乎地坐在旅馆外的台阶上干着急,什么用场都派不上,真想扇自己两耳光。想打电话给小花,问问他到底怎么个意思,他还给我来个关机。几个钟头下来,比困在斗里都不如。恍恍惚惚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居然下起了雨,远远传来几声狗吠,听着都潮热。有好几次我看着天色都觉得要亮了,但是抬眼看看却才过了十几二十分钟。。   整座镇子尽是一片漆黑,只有背后旅馆一层的卫生间有微弱的灯光,好像一座神龛。我坐在台阶上,天气闷,心却凉,就蹲起来抽了根烟。。   我恍然间又回到了从前。从前的时候,闷油瓶很不靠谱。。   那种不靠谱对我来说不是等待,而是眼睁睁。 归来窃书半夜不眠,床头夜话痛吃飞醋  等到半夜毛两点,脑子里混混沌沌,想睡又不敢睡,这时候,镇子口突然有汽车喇叭响。深更半夜的,我一个激灵就迎了上去。它开着大灯,晃得我老半天才看清是辆雷克萨斯。几个穿黑西装的从上头下来,后面跟着我那一帮挖坟兄弟。   我一对上闷油瓶那双眼,就心下一定。。   一个笑容可掬的中年人赶上来,很热情地跟我握手:“这位就是吴家公子吧,幸会幸会!”   言谈一番才知道原来是小花堂口里的人,本来是来接黑眼镜上城的,后来小花听说出了事儿,就让他们操家伙去救小哥,自己打车上汾阳去了。我听他说话文绉绉,语气里对黑眼镜也颇为恭敬的样子,不由得多了句嘴:“黑瞎子跟解家到底什么关系?”。   他笑道,黑爷是解家最好的一柄刀。。   我一愣:他们两个若说有私交倒还能信得,若是黑眼镜直接就是在小花手下办事的,打死我算了。我一直觉得他这个人很难缚着,跟闷油瓶一个样,自己主意太大。。   小花的人走了以后,几个人都筋疲力竭上楼去。我看看胖子潘子脸上有淤青,其他地方倒没什么伤口,让他们抹点红花油,他们还嫌我磨叽,站在楼梯上都能睡着。看他们进了房间,小哥突然扯了我一把,转身下了楼,用眼神示意我跟上。。   “去哪儿?”。   他一路疾走,没几分钟到了镇里头的图书馆。九十年代初的感觉,支撑用的赧色大理石柱看起来很黯很陈旧。我们对视一眼,又看看空荡荡的街道,一起翻了进去。。   里头漆黑一片,我们又没有打手电,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到处摸。还好地方不大,没一会儿在地下找到了库本密排室。小哥让我给他照着,粗粗翻着一本本县志。看一本就往我怀里塞一本,毛十五分钟我已经捧了一大摞。   “那些人是受村民所托。”他突然说。我一愣,意识到他是在向我解释。   今天下午,我和瞎子刚去过,村民的反应就大得离谱,现下居然还搞起追杀来。这太古怪了,里头一定是有问题。   两个人偷了书回到旅馆,我急急忙忙撩他衣服看伤。虽说不是很深,但还是怪怂人的,一看就心里烦躁,给他包扎也没个轻重。打破伤风疫苗的时候,针头都快扎进去才发现没灌药……   小哥看了我一眼,自己把针拿过去扎了,扎完就躺床上就继续翻书,连头发都顾不得擦一擦。这些书都是竖排本,有是还是线装,因为没有好好保管,发霉的发霉,零落的零落。要想这可是黄土高原,也太荒唐。他也是,真不知道大半夜的还不消停做什么,又不是明天没人做了。   他翻完就随手搁床中央,我掀了棉被躺另一边,也装模作样拿起来翻翻,满纸老本行却一个字都读不进去,屋子里就只有他刷刷的翻书声。   这时候他突然淡淡地问我,有没有看到过“人棺”这样的说法。   棺材是用来装死人的,有必要前头放个人字?这肯定不是为了区别牛羊鸡鸭猪棺的意思,只可能是一种材质上的形容,比如说木棺、铁棺,或者跟悬棺一样,是种方式上的所指。我粗粗一想就竖起了寒毛,本来淋了雨就冷,又对着空调呼呼地吹,不由得像被子里躲了躲。小腿肚冰凉冰凉的,不小心触到他的腿,他就“啧”一声,倒是没闪开,任我捂着。我说这还能剖了人肚子,把另一个死人给装进去再缝上不成?一准两个都得烂。   他又问我听说过关死术么没,我抓抓头,“扯到术数就玄了。剥了魂,封在棺里,先不说可不可能,可是为什么?有能耐寻个这么牛逼的守墓人,还不如把死人给弄活。”。   他摇摇头,说他在潮州的时候,倒听说当地的一种活船,就是用关死术把活人和船修在一道,日后船能自己续航,碰坏了能慢慢好起来,只是对船员的条律很苛刻,因为如果触怒了活船,会有很大的危险。据说一条活船能活很久,文革以前还有人见过,现在已经看不到了。他猜“人棺”这个东西,会不会也跟活船相类,比如说墓是活的。   我困得慌,脑子也钝:“小哥,你确定那船是在潮州,不是在加勒比?”   小哥转过头来看着我,淡淡地笑起来。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之前的那事,微微有些尴尬,不敢再烘他了,缩起来转了个话题。“我就不明白,你有时间给胖子潘子发短信,你就没时间自己逃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弄得一身伤!再者说来,为什么要让他们觉得你是我?”   他侧过脸没有再看我,打湿了的刘海贴在额上:“就这些?”。   他却没等我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他说那批人一进来,找得就是我,就是吴邪。他们本不是道上的人,就算是道上,也很难拿到我们俩的照片,所以分不清样貌,看到他的时候,有个人高兴得说漏了嘴。。   “找我做什么?他们明明要找你不是么?冲着你来,绑的是我,他妈挟天子令诸侯啊!太混蛋了!”   “所以我想知道他们要对你做什么。”说得还是很平淡,但非常笃定。   我心里又是咯噔一下。这种时候,正常人不都该想,他们要他去做什么?他为什么会去想,他们会怎样要挟我?   “所以就任他们胡来啊?你也是胡来……”我已经明显没有气势。闷油瓶一句话,就把我带回之前的情绪中。他却完全没有理睬我的不自在,自顾自把事情又顺了一遍,说话声一惯地轻,叙述简短而平淡。他略去了打斗,直接抖给我听。村民大概是从那个鱼头里听说了我们几个人的事情,觉得如果要我们自乱阵脚,最容易的就是把我这个人给办了。我一扶额,这事真他妈欠,做个添头都传得人尽皆知。   小哥把手中的书摆在腿上,淡淡地说,村民肯定知道那个斗,而且很了解。看这个样子不像是守护什么东西,倒像是畏惧。   “县志上有什么记载?是冰镜和统万么?”   他摇摇头:“是人棺。”。   我沉默了一会儿,笑说现在他们如愿了:“黑眼镜吃坏了东西,肚子上老大一条旧伤疤还复发,小花陪他折腾去了。”   “他胃是不太好。”   我立马凑过去,很好奇地问:“你跟他很熟?”其实两个牛逼有过几次合作,没有不熟的道理,可他这个人平常不太顾着别人,能说出这句话来老稀奇,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他嗯了一声,换了本书,也不看我,执笔的长指按在书页上缓缓游移,顺着眼光,很是认真。。   “看他的样子,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我们是等他,还是自己下去?”。   他说自然要等,我一怔   我一直觉得他做事挺淡然的,并不是有多守规矩的人,说跟你夹喇嘛,那一大半有哄骗的意思,下了斗谁都看不牢他。况且那墓里头有他想找的人,怎么会那么优哉游哉?为了个黑瞎子老婆不要了老婆?大概是我的讶然太明显,他又道:“他必须去。”。   我忍不住又问:“你跟他什么关系?”   他总算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指节按了按眉心,说太晚了,明天再说,说着就要去关灯。我直觉他在打腹稿怎么糊弄我,扑过去把他手给拽回来:“不行!现在说,这件事儿得说清楚!”   他拿我没有办法,把壁灯调暗了,坐回床上,修长的手指交叠着,暗暗的灯光下格外好看。 闷油瓶经年说旧事,黑眼镜身世自离奇  “你知道黑瞎子为什么总戴着墨镜么?”   我自然是摇头。他似乎思考了很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在他遇到黑瞎子的时候,后者还是个在算命摊上糊口的小流氓。   我预期这是个很长的故事,就像他们的交情比我想象得要远得多。根据他的叙述,他似乎养过黑瞎子一段时间。这让我很惊奇。他看起来不太像会养小孩的人。当然,黑瞎子再小估计也是这德行,这种小孩比较好养吧?   仔细一想,闷油瓶在算命摊上捡了个瞎眼小流氓,从此像古时候的游方一样四处浪游,倒倒斗挖挖坟,几多年之后在道上挂牌,做了天下第一和万年老二,好像很带感啊?!   他自然没有注意到我的兴奋,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说,星演天运,曜辅人寰。人的命格其实来源于星辰,不论是好是坏,至少有始有终。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我想他对于有始有终的确比常人更为执着。   古人一直狂热地研究星图,研画星轨,其实就是想从中得知它们各自的性质、吉凶以及相互作用,与对人世的影响。一个人的星命往往很混杂,所以命途中总会有许多不经意,但是有些人很特殊,他们似乎完全继承了单一星辰的碎片,攫取了一种完全同质的命运。他说他本来也不信这些,但是当年经过那个算命摊,看到年幼的黑瞎子在用简单的紫微斗术骗钱的时候,他就隐隐觉得这世上的人事,也许真的是一种映射。   紫微斗术算人的细枝末节非常的精准,但是黑瞎子那时很小,那种年纪要掌握一门繁琐的算术几近不可能。他看了几眼,发现黑瞎子根本只是在装样子,他的所谓“算”,是一种近似本能的觉察。那个带他的人为了营造声势,请看热闹的人围成一圈,让黑瞎子挨个报岁数。   他当时只是路过而已,黑瞎子看到他的时候顿了一顿,随后报出了一个普通人无法企及的寿数。大家听得兴起,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老寿翁,结果闷油瓶那个模样也就是二十出头的小伙,都以为是小孩子鬼扯,怏怏地都散了。但闷油瓶自己已经隐约知道自己忘掉了一些事情,并且也知道自己的年纪比面相大得多。   “黑眼镜的星命是非常纯粹的北辰。”他说   我想了想,这是对北极星的一种古雅的称呼,也是他一个月之前跟我说“统万”的时候提到的。我脑子隐隐有了一条线,但还没有串起来。   “北辰在周天之上不动如山,居其中而众星拱之。换句话说,黑瞎子代表的是绝对的秩序与规则。他对于命格的感知可以说是在一种近乎掌控的程度上。”。   我惊得几乎要跳。他安慰我,能够运用这种力量的秘术早已经失传了,只是这样的人,在器官上也能体现出一些星辰本身的力量。我立马想到了他墨镜背后藏着的那双眼。。   果不其然,闷油瓶道,寻常人看着黑瞎子的眼,会走马观花一样看到一些模糊的过场,它们以后毫无例外将地会发生在你的人生中。当时带黑瞎子的那个人用这一点敛了很多钱财,招摇过市的后果是,有人在他眼里看到了自己的死亡。那个人想方设法去避免,但还是躲不过暴死。那个时候刚刚改革开放,在边陲地区的小城镇里,这种事立马就引起了轰动。普通人把黑瞎子看做一个怪物,而懂行的都想剜下他的那双眼。那个人看看势头不对,带着钱就跑。他就是那个时候捡了黑瞎子.  当时他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想去窥视自己的命运。但是不论在多次,他在黑瞎子的眼里都看不到任何东西,只看到了他自己,就像在照一面镜子。那个时候他就知道他是没有命格的,什么都得靠自己去争。   我实在忍不住问,到底黑瞎子的眼长成什么样子,他回忆了一下,说,也就是很普通的茶色,除了比一般人要淡一些,没有奇怪之处。但是那段时间的经历给了他很大的刺激。他那时候还很小,成天被人撵着追打,再加上还有那条道上的人想剜他的眼,不得不东躲西藏,拣人家倒掉的烂菜叶吃。所以他怎么都不肯把墨镜摘下来,到现在也如此。他本来用来糊口的也就是算命,后来却对所有的术数敬而远之,索性跟着他去倒斗。   我喊了句天呐,个小孩去倒斗,他苦笑着摇摇头。他自己带一个孩子也实在没办法,托给谁都要不得。还好黑瞎子自己脑子活络,不会给他添麻烦,跟他学了一两年,知道他顾不上自己,就跟着个夹喇嘛的跑了。   他想了一会儿说,其实黑瞎子煮饭真还不错。   我拍拍他的手:“儿大不中留,泼出去的儿子嫁出去的水,别多想了。”   其实黑瞎子知情的话还肯跟着他来,也有报恩的意思吧。说实在话,我怎么看都觉得他们俩是损友,没想到还有这一茬,只能说是名师出高徒   他还真不想了,说这斗还真缺了老二不可,很多资料都是他搜集的,甚至斗下的地图也是他准备的。而且以他的体质,很容易感受到冰镜统万这种不寻常的存在。就算什么用场派不上,他的身手也是个助力。我想,其实黑瞎子更大的用场是技术流吧,实际操作的时候没有人比他更能掌握那个度。   “那有找到那个关于……改命格的具体方法么?”他摇摇头,道要下了斗再说。有人敢把墓修在冰镜与统万之上,那是死生之地,当是很有胆气,不可能只是为了好玩。前人这么大费周章,肯定会有线索留下。我虽然心急,想想也有道理,每一次在外头的了解都不及下斗后的十分之一,我们在上头也就是睁眼说瞎话。   说着说着两个人都疲累,关了灯睡觉。明明累得发慌,真躺下了倒睡不着。外头雨不大,但是很绵密,像这种小地方,没什么高楼,雨声落下来就会特别空旷,空到人骨子里去。我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慢慢看清了闷油瓶的侧脸,我肩膀还没挨着床,就又默默地翻了回去。说实话,我现在这个样子,不太敢看他的脸。   我这人只要在地上,睡眠一直都不错,以前因为没心没肺,后来心力交瘁。如今这种不上不下的滋味倒真没尝过,旁边还躺着个人,动一下都怕吵着他。手表放在枕边,机械麻木地催着,我本来就头疼,因为睡不着简直是焦虑起来了。   正在想天怎么还不亮的时候,小哥突然翻了个身,贴上来揽了我的腰。我吓了一大跳——我听他呼吸早就稳了。   我也犯贱,居然那之后立马就睡死过去。。 乘空隙原地集消息,人归来斗嘴快不停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胖子在我跟前看无声电视,看我醒了,擎着瓶扁扁的陶瓷葫芦瓶过来,说我有点发烧。这一看就是江湖郎中给的那种东西。不过像我们这种人家,这种东西很信的,我还记得小时候隔壁人家有个得破伤风的中年人,被个云游的赤脚医生一纸草方子给治好了,所以想也不想,拧了盖子就灌了一口。。   等咽下之后我才惊觉那味道……我的妈呀,立刻拉过身边最近的东西就要朝里头吐。胖子大喊:“吐了有什么用!”把我掀了按在床上,牢牢捂住我的嘴。我他妈被熏得整个人都要中风了,待七窍都开始弥漫那股说不清道不明、731部队也做不出来的不明化合物的味道,才可悲地适应下来。胖子松手,朝我抬了抬眉毛,用力一拍我光溜溜的肚子:“保好!良药苦口!”   我问他小哥去哪儿了,他眯缝着眼坏笑道:“上山下乡去搞情报工作了!”   后来的整整五天里,我就窝在房间里翻资料上网。县志里头“统万”和“冰镜”压根没出现过,倒是记载了很多关于人棺的事情,就跟自己吓唬自己似地,哪家孩子丢了牛羊死了,就归到西山那座人棺作祟,小哥从别的村打听到的事情,也大抵如此。当日我和黑瞎子被撵得鸡飞狗跳,那小伙计被人一唬就做了墙头草,捉盗墓贼不让组织上知道,都是怕招惹了那邪祟。不过人棺到底是什么,还是没说。我猜可能是守陵的某种东西,比如说七星鲁王宫里头的那血尸。小哥却还是觉得活死人墓可能性大一点。   小花的电话我们就打通过一次,对面很嘈杂,一点都不像是在医院。他说什么都心不在焉,不是嗯就是啊,我谑他,是不是对我七年之痒,他也有口无心地嗯。要不是背后黑眼镜闹腾得山响,我都还以为老二晚节不保,要挂了。就听他在背后忙着抢电话:“急什么?我又不是隔壁小三爷,我比海猴子还强壮……什么?对面就是小三爷?……”   这样一来,胖子急了,简直像是我们要挖他的肉,成天在小哥身边兜来转去,不停地进谗言,说那两个看样子没有个十天半个月回不来,不如咱们哥几个啥啥。小哥看着天花板,一点反应都不给,胖子就蔫了,锄大D都没心思。锄着锄着把牌一扔就过来左掐我一把,右拧我一下,还说是按摩。“小天真,你他妈枕头风给我哗哗地吹起来啊,你的话,他小哥他保准听的!”   我算是知情的,看着胖子也有点怜悯,其实,我自己还苦大仇深呢。不知道为什么,自打那晚上之后,小哥的态度变得愈发生冷,我以为他能跟我讲那么多,算是气消了,但是好像看起来又不是那回事。这滋味,不提也罢。   至于背上的那些咬痕那件事儿,我被他那事儿压得心里沉沉的,压根抛到了脑后。就算是,反正他也不愿意有人惦记着不是,否则也不会扯谎。他那时候要不就是头脑发热了,如今若是说开,恐怕要伤感情。我就也全当没发生过   何况这几天住下来,即使是以疑神疑鬼的眼光,他也是个圣人,还是苦行的那种,我偷偷把手机里存着的名儿改成了St·Kylin。   但后来想想似乎改的有点早了。。   一切都很正常,除了第六天早上。   那天一早,我就站在窗边,擎着手机收信号。这破地方,房间里信号只有三格,窗边也不定,所以我左手换到右手,右手换到左手,不知道的人会以为我在求雨。好不容易找到个信号强的地方,开始看CCAV的新闻频道——我就只能收这个台。所以说人无聊起来很可怕,电视上也有的东西,我就愿意跑去窗边看雪花版。。   突然底下嘀嘀两声,瞄见底下有辆的士开过来,过了会儿车门一开,走下两手空空的黑眼镜,还有拎着个塑料袋的小花。我把手机收好,刚转过脸,就觉得有只手从嘴唇上擦了过去,微微有点凉,很轻但是很糙的一下。   我愣了愣,因为来人对着阳光,眯了眼才认出小哥的轮廓,有点不知所措。他大概是抬手想拍我肩,只是我刚好转身了而已。   小哥倒是完全没注意的样子,放下手淡淡地说:“他们回来了。规制好东西,我们出发。”说完就往里走去。   他我看着他的背影从阳光中走进阴影里的时候,由虚变实,然后,我分明看到,他垂在身边的那只手很僵硬地用力张了张。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定下了的心又飘起来,匆匆收拾好跑到楼下。我本来还想说再缓几天,但黑眼镜精神头好得可以去打老虎,就好奇他那剖腹产到底怎么样。手还没伸,他闪得倒快:“少当别人夫家无人,咳咳。”   小花按着手机头也不抬,很寡淡地说:“成天自己二自己,有意思么?”   黑眼镜拖了长音反诘:“不打自招,有意思么?”   小花不再理睬。几天不见,他脸色不是一般得差,整个人都有一种阴郁的疲惫,如果硬要打什么比方,就是逃难公子哥半路被劫道还被抢去压了寨,从此神经衰弱,无时无刻摆出一脸在拍逼婚照的模样。我摸摸口袋也没什么东西,给了他条士力架,他在原地怔了半天,看看我,又看看巧克力,眉头松了松   黑眼镜不知为何低头笑,踱到几步路外的小店里:“来两瓶果粒女优。”说完人一愣。   我们一大帮子正憋得要闷出鸟,指着他一顿狂讽:“老二啊老二,你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老板老板,给他大果粒的!”。   “……”。   小花把手机盖一翻,“啪”得一声,在黑眼镜之前拿过饮料递给我和胖子,然后面色如常地背起背包就走。我们看看这气氛不对,闭了嘴跟上。   黑眼镜优哉游哉落在最后头,和闷油瓶并肩走着:“道上有一大半值得尊敬的土夫子对我这个人有很大的意见,”修长的食指顶了顶镜架,微微一笑,“剩下的一小半,都不是**养的。”   小花转过头来,挑挑眉头,“那些卑鄙无耻霸道肮脏,平日里还喜欢戴墨镜的下流鬼说我在搞歧视,那是诽谤。”。   小半日之后到了那个废弃的铜矿,小花和黑眼镜跑到山头,在稀稀落落的废弃梯田里踩来踩去,诸葛亮布七星阵似地,过了半个小时,让小哥和胖子过去挖。我他妈以为他们是挖盗洞,结果没过五分钟,居然从里头一件一件掏装备,从露营帐篷到土枪都有,我这才恍然大悟我们为什么可以轻装上阵。。   下去之后发现底下的空间很大,不像煤矿,要弯了腰在巷道里爬来爬去。但地形很复杂,起起落落,有很多天然的土台,更不要说那些不知通向哪里的车轨,之前也是个大矿。只不过现在锈了几十年,鲜有人来,空气里浮着一股金属特有的腥味,伴着从山壁里渗出的冷水。外头还是秋老虎,里头却阴冷得要让人打颤,矿工兄弟的确要不来。   到了最下头,眼看前头没有路了,零落的水泥块虚虚堆在封闭巷道的角落,像是座坟头。我想可能是上次鱼头来的时候挖出来的,后来没几个人回来,只能这样粗粗掩一下。想着想着与和小花对视一眼:水泥封洞,我们之前也遇到过,挖到后来还渗出血,那时候心里又瘆又悯的感觉,印象特别深。。 弱水三千不浮鸿毛,快手一发另寻栈道  胖子潘子他们早就上前清水泥块,不一会儿就清出个一米见方的洞眼。这才发现洞并不是全然在坑底,巷道有些圆,是开在壁上的,有个大概45度角的倾斜。。   胖子拿着狼眼往里头照了照:“哟呵……这乌七麻黒的,好像是个大水潭子。”   小哥接过狼眼看了看:“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难不成等会儿要游过去?这潭水有多宽?”我挤在后头看不太着,“这种地下水会极冷,老二带伤,不能碰水吧?”   黑瞎子笑起来:“还真是谢谢你了,小三爷~这里还不是地宫,地图上没标,要不要发个闪光弹看看。水不宽没问题,如果太宽,直接从上面拉绳吊过去,就是花儿要辛苦点。”   胖子抠门:“闪光弹咱带得不多,要省着点用!你胖爷别的不说,眼神好,这水潭子也就大半个足球场大。对面那俩墩黑乎乎的柱,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地宫?”。   我说你他妈带了夜视镜吧,那么牛。他嘿嘿一笑,往腰上绑了美国佬的登山绳就要下去,小哥拦他,他还打了鸡血一样不干了:“胖爷爷我踩实的地方,你们都过得去;你们都踩个遍,也不定顶我一个……”   小哥想了想,把那登山绳绑在一旁的铁轨上,然后跟在他后面下去,留我们四人在上头看着绳结。。   闷油瓶半个身子还挂在洞沿,胖子就在下头嚷了句:“靠!回去回去!”胖子也算是见过世面的,我们都被他吓了一跳。小哥撑着地跳起,伸手把胖子拉上来。结果我紧张兮兮问他下头有什么,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这……这山壁有古怪……”。   几个人打着狼眼凑上去,本来没顾着山壁,这回就垂直往下照。我一直挤在后头,好不容易从小哥背后探出,就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腻味道,说不大出来,就像那种极其油腻的肥肉被煮了许久,泛恶心。   “有藤蔓。”   我顺着闷油瓶的强光手电望去,一开始还没看不出,定睛许久,倒吸一口冷气。黑色蔓条幽暗的轮廓覆盖了整块白光打量的山壁,铺得很厚实,根本不见原来的颜色,不怪他们刚才根本没注意。比起它来,爬山虎算是轻的。   藤蔓上还开着些带斑点的肉质花,海碗那么大。闷油瓶粗粗一扫,零零星星,并不多。   小花往头顶照去,也是这样,只不过头顶的空间也很大,再远就照不见了。   他们正要收手电,我突然看到什么在动,按住了闷油瓶的手腕:“等一等!”   几个人都静静地看着那块小小的光亮斑点。   半分钟后,那块地方清了,伴着很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声音。   “靠,刚才还以为是什么玩意儿敢在胖爷身上游来游去!冷冰冰黏糊糊……还以为是又碰到蛇!”胖子没好气道。自从去过蛇沼,几个人看动物世界都要挑没蛇的剧集,不是胆小,是经不起折腾。“这恶心藤子居然还能动,真他妈邪门!”   “是你头上的矿灯吓着了人家。”我撤回来抬肘子擦擦额上的冷汗,“有些东西在暗的地方待久了,就会怕光,听说过盲鱼么?地底下待得连眼睛都不要了,跟厌氧菌是一个道理。”   “真的?”胖子随口接问。   “编的。”我正色。   老二笑骂“管他个娘的”,和小哥一起把狼眼都固定在洞眼,垂直往下照。不出五分钟,粗粝的山壁就像是被撕裂一样,清除条一米来宽的道。不看不知道,那蔓子层层叠叠,足足有十来公分厚。两个人在靴子里插了匕首,拿着登山镐一前一后就下去了,没一会儿功夫就说下头能走。我攀下去时,毛估估有三层楼左右。   落脚地大概有十几坪大,就够背着家伙的几个人挤挤凑合,面水背山,对面顺势而造的地宫隐约可见。   正当我打量距离的时候,殿后的胖子从上头一个猛虎落地跳了下来,可惜没站稳,扶了黑眼镜一把。就胖子那质量,黑眼镜没防备,身子一侧带到了我。我嘴里叫着“唉唉唉唉”,重心不稳地往前栽下去。   小哥眼疾手快,只是他站在最边上,伸手只够到了我的衬衫,一把攥了死力。胸口立马传来扣子崩坏的声音,衬衫口袋里的铅笔滑了出去。   一块布根本兜不住我,我被扯得半旋了身,幸亏这时候小花也反应过来,一把扣住了我的皮带。“好险……”小花往后头退了两步,笑了两声,亲昵地把下巴搁我肩头。。   我却是一点笑不出,非但笑不出,还一身冷汗,完全没有因为站稳而收起来——如果刚才电光石火中看到的是真的话,那恐怕这水路走不得。   我挣开了小花,蹲下身,举着电光看那潭水,非常清浅,一点杂质不见,一点涟漪没有,静得人心慌。闷油瓶也跟着蹲下,伸手就撩到我衬衫里,一发力,把钉在衬衫中缝里头的备用扣子扯了下来,抛到水里。   我这人穿着向来随便,衬衫也就是雅戈尔的打折货,扣子是普通的轻质塑料。就看到扣子落到水里,没有一丝涟漪就直直沉了下去。如果没有手电,我根本分不清水面与空气的界限。我们两个就这样看着扣子越来越小,就像在山崖上看石子落下。。   其实,说沉真不如说掉来得准确。   水是有浮力的,任何东西从空气如水一定会有滞慢,而且水有表面张力,会起涟漪和波。可在我的视线里,无论是之前的铅笔还是之后的纽扣,都完全是无碍地落至水深之处。   闷油瓶伸手向后:“纸。”胖子好不容易翻出草稿本,他撕了一张,结果还是如此。   “不浮鸿毛……莫非是弱水?”我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跟着在论坛上做《山海经》的考据,就觉得那水可能是矿物质少,纯净度高,密度相对比较小,被人传神了。现在挖坟碰着,才知道古人诚不我欺。   “是。”小哥点点头,“三千弱水。”   小花在后头“喂喂喂”:“现在不是说风月的时候。”   胖子一竖拇指:“小哥,你可是倒斗界的一哥,刚下了斗就开始谈风月,传出去让人耻笑——这水到底什么个来头?”   小哥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老二诚心逗我们,掬了一捧饮下:“还治便溺。”小花急得差点把他踹下去。。   我赶紧拦下人,“他说得是真的,弱水可以喝。《海国图志》有载,先民饮弱水通腹滞,不过喝多了就不行了,涨得慌。”胖子想了想,把好端端的饮用水都倒了,去灌弱水,“敢情是水中的压缩饼干……嘿,这斗邪门,我多灌点,喝不完就去外头当黄汤卖。”。   这时候潘子喊了我一声:“既然是弱水,我们就没法儿过去,还是回上头想办法好,挤在这里若是遇到什么东西……”说着把枪的保险卡啦一下。他一下来就抱着枪,很警觉,虽然我觉得他那样子更像是要策反。。   一伙人意识过来要爬回去,就有点郁滞,小哥却摆摆手,“藤子是从水里长出来的。”指了指小土墩的旁边。我们站的地方只是山壁突出来的一角,在水潭里显得很突兀,如果有人站在水潭底下往上看,大概就跟凌空的小崖一般。而所有的藤蔓都浸在水底下,从不知有多少深的地方,越过一切障碍往上攀,直到有光的洞口。   潘子为难地抓抓头:“难道要扎筏子?打越战的时候,草鞋我倒打过,筏子就……”   老二显然觉得这办法很二:“藤蔓只是攀着山壁,不一定能浮起来,而且这得结到什么时候——这造斗的诚心不让我们进去。”说罢,突然抬手,不知道手里什么时候多了发闪光弹,直接就扯着笑打了出去,从头到尾头都没抬。我们压根没准备,又不像他成天架着副蛤蟆镜,几乎都被晃瞎了眼,一时间一片骂娘声,连小哥都说了句英语。   半分钟后,黑眼镜用骂得最大声的一声娘来作结:“他娘的!上头有吊桥!” 过剑祭潭横生事变,拔生死刀临危执命  大家集体转骂抠门的胖子,抬眼望去时,说实话,那一瞬间我以为我看到的是地狱。   闪光弹的威力太大,洞窟顶部的藤蔓近距离曝光,大多数都直接脱落了,有些地方还幽微地燃了起来,彤彤的火色印得上头恍若魔窟。海碗大的肉质花朵纷纷从柄端脱落,“噗”一声没到水里,而随之砸下来的,是一幅幅原本缠在藤蔓之中的骨架。白骨被墨色的蔓条霸占,眼窝里开着艳毒而恶质的花,那股子甜腻的味道瞬间暴涨起来,几个人都有点挡不住。。   闪光弹的光不持久,借着几点火星,我好不容易才从凌空的骨头堆里移开眼,去看黑眼镜说的栈道。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判断出来的,但在我看来只是几根铁链,可能木头烂光了,也有可能本来就不是派这个用场。我看链条距离天顶的距离,后者更为合理,而且隔一段距离就悬着一把重剑,更像是仪式性的东西,大概是镇邪镇煞——兵者,大凶之器,再没有比兵武更横的东西了。反过来也证明,这潭水,这个墓,确实有修墓人想要囚困却又镇不住的煞气。只是距离太远,看不清制式,我们的头顶就像是悬着一列排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对面的地宫飞檐与山体合二为一,链子贴着山壁而造,另一端扎在飞檐上,只要承得起我们几个的重量,过去不难。   小花可能是因为扎筏子这个想法不符合他的美学,难得地跟黑眼镜站在同一阵线,小哥看着那些剑祭,什么话都没说,皱着眉头有些心神不定的模样。我问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他摇摇头,说没有想过会这样,再问却不出声了。   山壁嶙峋,有可以落脚的地方,爬上去不算难,几个人都在腰间拉了登山绳串起来,只是下头实在危险,只能尽可能地拉得长,万一落到水里,好给上头的人足够的时间反应。往上爬的时候,就看到一大串的绳子松松垮垮耷拉在一旁。小哥打头阵,到了最上头,两手攀住粗如儿臂的铁链,把距离有肩膀宽的两条拽过来,用膝盖横压了,小心翼翼地侧过去。。   这完全就是力气活。我憋得面红气粗,才挪了一半的路程,前头有柄环首刀,好不容易硌着胫骨过去,看着底下清凌凌一潭水,心里还要发毛。想抬头稍微深呼吸一口,左手边赫然“喀拉”一声:藤条经不住我的光要往黑暗处逃,一具尸骨就半个身子斜拉里掉了出来,晃晃悠悠吊我头顶。本来骨头上积着的灰土一时间洒我身上,我脊背一抽整个人都傻了,冷汗直冒。   黑眼镜在背后安慰似地按住了我脚踝:“怕什么。花吃你,你也吃花,看谁吃得过谁。”说着,随手从一旁顺了片在逃的小叶,扔到嘴里嚼了嚼。。   小花在我前头,不知道是耳力好还是怎么,猛地回头,脸色那个狰狞:“你妈没告诉过你,不要什么东西都塞嘴里去啊?!”黑眼镜顺势惨叫一声,趴铁链上装死,堵得胖子一气骂娘。我看他们俩那不靠谱的样,都不知道哪儿来的闲情雅兴:“儿啊,别彩衣娱亲了。”他笑骂了句,不轻不重推了我一把,让我快些走。   洞窟里的火已然烧绝了,慢慢地暗下,只有绑在腰上的几个手电,照着前头剪影样的背影,在这样大的空间里有点渺渺的感觉。黑眼睛不说话就没人再开口,我扶着微晃的铁链,只顾着慢吞吞地挪。。   鼻尖上突然落下一滴水,我小心翼翼抬手擦了擦,还没擦干净,就是第二滴、第三滴……我以为是山壁渗水,还没抬头,背后黑眼镜就整个地覆了上来,“别动!”他伸手有点发急地关掉了我腰间的手电,然后一把捂住我的口鼻,把我的头死命地按下去,我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眼前刹那一丝光都没有,什么都看不到,但是其他感官在黑暗中分明敏感起来。我听到底下有浪拍石的声音,没什么节律,但是很舒缓,就像月夜里的海潮。我知道肯定有什么不对了,再没有比弱水更静的东西。   其他人应该比我警觉得多,特别是小哥,一有情况应该就会提醒我们,但为什么我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我有些发僵,不由自主地往不太好的地方联想,黑眼镜好像知道似地,狠狠掐了一把我腰肉,在我耳边说道:“小三爷~你再敢发呆,我就把你从这里扔下去。”还是笑吟吟的口气,但听起来却分外生寒。   他话音刚落,铁链就狠狠震了下,随之而来就是剧烈的摇晃,不过立马便停了,变成小幅度的抖动,即使是我也感觉得到,有什么在缠着铁链过来。我觉得他们应该直接打一梭子再说,但他们想要躲猫猫肯定有道理,在这种被强烈窥视的感觉下,只能拎着颗心不动。。   这时候,背后的胖子他妈突然放了个响屁!   我头一个反应是:“我靠!又来!”   黑眼镜从我背上猛地跳起来,抬手就是一发,一股甜腻的液体“哗”一下子,精准无比地淋得我兜头兜脸。几束光纷纷开起来,本来是强光手电,在一片湿哒哒的水声中却显得纤细而羸弱。   我抹了把脸抬眼,就看到最前头,小哥单膝跪在铁链上,一手扶着腰间裹刀的鲨皮套,一手握着黑金古刀的刀柄,人和刀的背都一样笔挺。距离不远,我能看到他右手五指不停地松开,再缓缓握住。   在他前头,是一条匍匐在铁链上的藤蔓,足足有我的腰身那么粗,前端竖了起来,就像攻击前的眼镜蛇,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在我们身边,也统统都是这种东西,攀着山壁缓缓而上,静默得如同一种仪式,之前看到的细小藤蔓已经软趴趴地缠在它们上头去了。。   只有我们这里那一株,因为被黑眼镜杀了一发,老实地缩了下去,什么动静都没有,贴在壁上。   没有想象中的攻击,可是谁都不敢乱动,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下,就只能睁着眼睛看身边的藤条越爬越高,越爬越粗。小花从背后抽出了一截短棍,不知怎么弄了下,就变成上次我见过的神棍,两头压在铁链上保持平衡。   背后叉腿站着的黑眼镜闷声笑起来,“大家伙。”   小花扭过头来,压低声音道:“他说等会跳到藤子上,千万不要把绳扣弄开,除非已经到了地宫门口——传过去。”   我一看,在靠近地宫的地方,无形中好像划下一条线,把大的小的都挡在了外头。低声告诉后头的胖子,顺道让他以后不要再喝弱水,他还不服,指着黑眼镜说:“都怪老二吃了人家孙子,把祖奶奶引出来了……”   这时候,底下突然传来巨大的吸水声,我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旁边的藤条突然像发了疯一样,狠狠往铁链上砸下来,然后用力地开始绞!   这种东西烂了好几千年,根本经不住这么大力道,就听山壁上不停传来吱嘎吱嘎的声音,整个洞窟里都是回声,像是万千丧钟齐鸣。闷油瓶就像突然被唤醒了一样,那一瞬间侧身从铁链上腾跃而起。   他明明是跪地起势,力道却足得像是助跑过,顺劲道一把抽出腰间的黑金古刀,就着腰力一记横斩,狠狠砍在了藤条上。甜腻的汁水一下子溅了他半身。。 正慌乱人人顾不暇,杀兴起沐血黑金刃  枝蔓吃痛一般剧烈地抽动,发疯地纠缠、拍打着铁链。他整个人都悬在半空中,能够倚仗的也就是一柄插在藤蔓中的刀,眼看刀顺着重力往下劈去,他果断抬起左手覆在右手背上,刀身生生又吃进了三分,稳住了坠势。。   我们就惨多了,他起跳的时候,我没抓稳,一个错手就钻到了铁链底下,黑眼镜还没来得及来拉我,我他妈就被一根藤条看上,差点没被卷起来。幸好我及时放开了铁链,乘它还没有抽紧,腾手爬了出来。这上头坐着就跟坐云霄飞车一样,我急中生智,抓起匕首想将裤腿和藤条钉在一起。那玩意儿看起来黑油油软趴趴,被闷油瓶一刀就斩得血水横流,其实表皮非常硬,我抖着手两次都没能扎进去, 最后闭眼才下了死手,否则它乱飞的时候我早掉进潭子里头了。后来想想,其实当时把自己扎个窟窿也不是没可能。 我刚来得及喘一口气,就看到胖子大声“啊——啊——”叫着,被卷在藤蔓中央,像个大茧一样从我眼前飞过,然后一下被拍在山壁上。我他妈都看傻了,他居然还有力气骂娘:“让你摔你家胖爷!让你摔你家胖爷!”然后就是一声枪响,我以为胖子能耐了,居然还能在里头打枪,听到他骂“打准点儿”,才看清是潘子出的手。小花倒是看上去一点分量都没有,把藤子都当作了垫脚石踩在脚下,灵巧地像跳舞一样,不一会儿功夫就到了胖子身边,用他的长棍去撬人。。   潘子不知怎么,人吊在半空中滴溜溜地转,黑眼镜还在铁链上头奋力地解绳头,两个人居然是绳子打了结,那叫一个群魔乱舞。   我还没感叹完,腰间一勒,整个人像被抽了肠子一样。几个人都系在一起,登山绳绕来绕去不够长,现在绕到我这里,我没办法,只能手忙脚乱地去解扣子——闷油瓶的话不可不听,但是他也有失算的时候。   黑眼镜第一个散开登山绳,在上头直起腰,喊了句:“起开!”把绳子重新扣在腰上,想把潘子拉上去。我正骑在祖奶奶藤身上四处乱飞,绕了一圈,非但没解不开,还在腰上缠了一圈,弄得我跟当年裹腰的女人似地,紧到喘不来气。我脑子里有两三秒是虚的,等意识回来,已经从藤条上倒栽葱地被扯下,因为之前钉了匕首,小半条裤腿就被撕开,交代在了那里。。   我的绳系在黑眼镜腰上,在空中跟个摆钟似地摇来晃去,问题是他妈潘子也系在他腰上!眼睁睁看潘子定在那里,却越晃越近越晃越近,两个人都叫得跟杀猪一样,却什么办法都没有。最后眼看就要撞上,不知怎么,我整个人突然往上窜了一大截,潘子被我膝盖撞了胸口,及时抱住了我的腿,总算没有血流满面。两个人嗓子都喊哑了。   喘了口气抬眼望去,黑眼镜在上头拿枪杠着那铁链,直接在那儿横尸,腰沉沉坠在下头,看起来有点像惊悚片里头那种断成两截的死人。我们一声高一声低怎么叫都没个应,最后懒趴趴抬手给我们比了V,我们这才放下心来。   谁知这时胖子大声喊道:“小心下头!小心下头!”我跟潘子一个激灵,低头一看:水里头的藤条本来都是趴着壁上来的,现在水中央居然钻出了个大家伙,顶头是朵长桌大小的花,花道里森森的獠须,像是犬牙一般掩着,一看就是肉食者。花源里沾着蜜一样的晶露,气息浓重,闻到仿佛连呼吸都变得粘稠起来。   花萼下就是长出那些藤子的芽孢。那些个藤条都跟见了老大一样往外头散开,那朵花底下的貌似还有柱身在往上顶——我看着这玩意儿就慌神:“潘子,等会儿有藤条过来,我们直接跳上去,否则都被喂到里头!”   “小三爷,这事儿玄!”他骂娘,“就没藤条来卷我们,日!”。   眼看那花像是露骨的大嘴一般升起,我们虽然不是悬在湖中央,但现在的状态就是任人鱼肉。看了看距离,跳到花萼上应该还不成问题,两个人乘还来得及,喊了一二三把绳子解了,但是落下去的时候就不知掉哪儿,反正我胸口直接硌在了花萼缘上,还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硬,但还是折得我胸闷。那上头很滑,根本抓不住手,扑腾了半天掰不住,直冲冲就要滑到弱水里头去。   这时候,突然看到一个身形从上头落了下来,踩着没到脚胫的花蜜朝我伸出手:“吴邪!”   我没抓牢,手底心里腻腻的一下,人就滑了下去。看清是小哥的那一瞬间,弱水早已从头凉到脚,一眨眼功夫,那张清秀的脸就离了好几米。心想这一次是大罗神仙都救不了我,慌乱又疯狂地到处乱抓,还真有个还没长出来的芽孢给我垫了脚。我赶紧抱住茎秆,不一会儿从水底下钻了出来,这时才知道呛口水。它往上顶,我也越升越高,四下里忙着找潘子,却见他在我不远处被缠上了,这倒遂了他的意。   小花之前一直在拿棍子撬胖子。这时候,就听到“啪”地一下,原是一有缝隙,胖子就被甩了出去,跟鸡蛋饼似地摊在地宫前头。小花顾不上他,又撑着棍灵巧地闪到大潘旁边:“吸口气,让我把棍子□去!”   潘子一吸气,那藤条就缠得更紧,大潘直接就青了脸,把小花给郁闷的:“你这衰命……”黑眼镜拉着绳落在他们身边,一端枪对着藤蔓就扫,打了几发把大潘拉了出来:“手里还有枪,说什么信命!”   小哥原本浸在花源里,一个翻身落在主茎上,在我上头大约七八米。那里是主干与枝蔓的交接处,有个藤蔓团成的网结,蜂窝得一个,只是那足足有两人高,还一张一鼓的,恍若跳动的心脏。   小哥与我想的一样,就看他抬手,黑金古刀划出一道锐亮的刃光。但是那蜂窝也不知什么做的,尼玛居然连他的刀都砍不进去。   黑眼镜瞟了我一眼,突然跳了过来,我那地儿小,被他一挤差点没摔下去。他稳住我,从他自己腰间分了绺登山绳扣在我腰上,然后露出八颗牙笑道:“现在你可以下去了,小三爷~”话音刚落,就把我往外一推。   那绳子本来是吊我和潘子的,被他搞了手脚,在铁链那里结成了一股,底下分两头。我一下去,他他妈就直接顺风顺水跳到了小哥那里,纯粹把我当起重机。他在枝蔓上一倒挂,我就去势一阻,赶忙又抱住了主杆。   就看到他跟小哥说了句什么,抬枪对着那蜂窝一阵狂扫,把那里打出个稀巴烂的洞。我正舒了口气,想总算消停了,谁想那里头居然钻出来个烂粽子,就跟美人出浴似地,一身的血,跟倒挂着的黑眼镜直接脸对脸!   那一瞬间血尸和黑眼镜都愣了一下。   然后黑眼镜二话不说赶紧缩到上头去:“不行了不行了,胃疼,哑巴张,交给你了!……”   我都恨得牙痒痒,小哥却像一道迅猛的旋风,立马扑到他的位置上。那粽子手还刚撑着那洞口,只看他斜拉里一刀下去,从左肩一气拉到后腰。   黑金古刀的刀身我很清楚,刀脊包得是精钢,刃是铁,劈斩的时候刀背抽得很紧,不但不会断,还会把刃弹出一分,上头有血槽,不会像普通刀刃一样腻在骨血里。所以劈砍的时候非常利落。   就听到那粽子“咯咯咯”叫了几声,慢慢静了,蜡化的胸口表皮渗出一条血线,越渗越多……   然后,它的整个上半身侧滑了下去,“噗”腾起一波血雾!   小哥抹了把飞溅到脸上的血丝,拎起刀,跳到了蜂窝上,守着洞口。底下还有粽子在顶上来,但是上头死了的那个堵着,它们只能一个个钻出头,就像是凑上脖子让他砍。一时间满满都是刀刃入肉的声音,一颗颗头颅直往弱水里头跳。   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看到他每砍一个,就一抖手腕,黑金古刀上泼出一串串淋淋漓漓的血,红珊瑚珠一样,幽暗的刀身上锃亮,不留一点污迹。。 阴沟里翻船藤抽紧,绝地里胆生瞎主意  那边厢小花带着潘子扑到了地宫门口,两个人冲得太厉害,没攀住延向弱水的台阶,生生撞了出去。胖子早跪在地上等他们,这时候一把抄住小花的手,霸吼了一声,硬生生把两个人都拖了上去。小花不知怎的,歪着脖子在地上一动不动,胖子叫了几声没反应,开始急吼吼在包里翻绷带。   黑眼镜一时有点慌张,在上头叫魂似地“花儿”、“花儿”叫着,人本来倒吊在枝上,还非想要把腰挺直,好看得正,结果一个不留神居然一个倒栽葱栽了下来!。   我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去接,还没接着那二货,人就坐电梯一样升了上去,半路跟他一上一下岔开。眼看有芽孢,赶紧抱牢站稳,那冲劲,当即震得我喷出一口老血。正想低头去看看人,头顶一阵风声,我下意识地往后一仰,黑金古刀突然贴着脸钉了下来,扎在我眼前,“嗡”一声,刀锋低鸣不止。   我看着那微晃的云龙纹剑格就崩溃了,他妈再往前走一步,我保不准就是天灵盖牌人肉串,就算是一寸,那我家小无邪他妈也没活路啊!——唉不对啊,小哥不是在砍粽子么,连吃饭家伙都掉这儿来了砍个毛粽子?!   抬眼望去,他在很窄小的地方跟粽子缠斗,姿势很不正常。我心急,随手把背包偏袋里的矿泉水瓶拧开,倒了下去:“醒醒!醒醒!”   黑眼镜趴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浇了一头冷水,摇头晃脑地扶着左臂爬起来,跟那手不是他的一样,八成是摔伤了。   “老二,下去!”   他隔着墨镜白了我一眼,慢吞吞往前走两步,跟演动画片儿似地,傻不啦几就掉了下去……   耳边立刻腾起呼呼的风声,一秒钟的功夫,就到了刚才黑眼镜倒挂金钩的地方,一股浓烈的酸腐味,很恶心。我集中精力想用膝弯撑住,没想到刹不住车,越过那网节直接倒栽下去。小哥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当即就脱臼,钻心地疼。咬了咬牙,横腿想去勾那条藤蔓,几次三番都没有勾到。藤蔓生长的节点虽然动得不像尾端那么厉害,但总归是晃,我使不上力气。。   近距离看才发现小哥居然被囚住了,是很细小的藤蔓,从网节的罅隙里生出来,很多,其中一支死死缠着他的右手腕,勒得那一圈都发青。他估计忙着对付粽子,躲不过来,阴沟里翻了船。刚才还能勉强周游,现在多了我这个拖油瓶,显然是没法动弹了。。   好不容易把我拎上去,他背后突然冒出来个粽子。我当时也不知怎么想的,突然血性了,捞起腰间个把斤两重的狼眼,越过他的肩膀直接捅粽子嘴里。。   那粽子咯咯咯立马变成呜呜呜,我红着眼睛就发疯:“要你张嘴!要你张嘴!”小哥反身一脚把不干净的东西踹了下去。   就听到“碰”的一声,下头传来惨绝人寰的一声靠:“在斗里乱扔东西!有没有素质啊!”然后底下一轻,黑眼镜把绳子解了,不知干什么去。   一时清净,就我们两个在上头鼓捣那小藤子。那玩意儿老邪门,我本来叫小哥缩骨,他说正缚在关节上,伤着了韧带,缩不了。我用匕首割了半天,也没用。那玩意儿见了血,颜色都从墨绿变成了暗红,韧得不像话。我扇了自己一耳光:他妈怎么就没把黑金古刀带上来?。   小哥的表情则一直很平淡,但是额上一溜冷汗,混着血污流过苍白的下颔,看得我心里直冒火:这种折磨不是痛痛快快给你一刀,而是慢吞吞绞死你。而且我感到这整柱玩意儿在往水里缩回去,我们时间不多。   有那么一瞬,我从皮带上掏出防身用的沙鹰,拉开保险对准那儿,但是指了半天,手颤得厉害,实在是下不来手。那小藤子跟小哥的右手整个缠在一起,连他的背都贴着茎秆,就我那点准头,一扳机他就废了。   底下水面越来越近,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使劲地往下捋藤子,手腕开始往下渗血,我他妈当真要哭出来了,在包里乱翻一气,用得上的却什么都没有。。   这时候,突然在包底下看到了杜蕾斯,在一堆东西里头很扎眼,是我妈在出发那天硬塞给我们的。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对着俩套子灵光一闪——润滑油!   我掏出俩,急吼吼用牙一撕:“有点恶心,你忍忍。”把里头的润滑油全淋在他手腕上。小哥估计看着我白牙一闪也傻了,愣了两三秒才接过那东西,往手腕上涂了个遍。别说,居然真有用,他一淋上,我就用手往外掐那藤子,不让它勒紧,小哥就慢慢就把藤条往外捋。。   眼看就要脱到掌结最宽的地方,那主杆突然一震,斜拉里往水里头缩去。胖子潘子在对面大喊起来:“快跳!快跳!”原来不知怎么,那些个祖藤奶奶居然撑不稳的模样,整个向地宫那里偏过去,这时候离台阶非常近,我已经能看清胖子动嘴时脸上的褶子。。   闷油瓶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他妈还没表态,他就把我掼了出去。我扑腾着压胖子身上,两个人在地上滚了几轮,没顾着疼,起身就回奔过去。正巧祖藤奶奶发善心,潘子居然够到了小哥,于是我们仨一个抓手臂一个抓手肘一个抓手掌,趴地上赌上全身重量,在那厢拔河。   “You jump……we jump……”胖子喘着粗气哼唧。   胖子潘子再加个我,加起来小半吨总有,生生被那劲道逼得在地上膝行,小哥身上承的力可想而知。我的牛仔裤和肘子全磨破了,最后还是不行,看他一点点没进水里,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被我们扯得整个左臂都脱了下来,表情很痛苦,但是最后半个身子没水里头时,却完全不挣了,静静地看着我。   有些人就是这样,你以为他很强,会一直强下去,所以浑不在意。但是当他无力的时候,你他妈才知道心疼是怎么回事。   我扑进弱水里,胖子骂了句娘,扯住我的脚踝。   我把腰上的绳子扣在小哥腰上,对着那双静得茫茫的眸子说:“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最后看了他一眼,让他吸足了气,放了手。   到这种时候你什么都赶不上想,上岸之后,就在顺着那条绳,怕打结或者不够长。他落得快,我没有戴手套,绳子从手心里刺矛一样割过。不一会儿手里一松,我知道他是停在哪儿了,喊了潘子一起来收绳,收到拉紧的时候,并不是垂直的,有个毛六十度的倾角,底下有频率地拽了三下。   潘子抹了把汗安慰我道:“没事,这劲头足,还能拽个SOS出来……”我心想就这么会儿功夫就出事儿了,那还得了。   胖子在后头翻潜水服,最后只翻出来一个睡肺。   “够了!有没有电锯!”   胖子幽幽道天真,你想多了,说着,掏了把簇新的锉子就要下去。   我把绳子抛给他,“在这儿看着绳,否则全完!”   他看了我一眼:“天真……”   我戴上手套,扣住绳子下水,半个身子浸下去透骨得冷:“你一个北方佬居然看不起小爷我的水性,他妈就该在赤壁再烧你们一次!”胖子不说话,把水肺的管子塞我嘴里。 西气东输但求一吻,醍醐灌顶莫名其妙  我把衬衫一脱,绞成一束搭绳子上,两手分抓两头,顺着绳子直直滑了下去。那水真邪乎的一点阻力都没有,就是感觉脸上凉凉的,睁眼也不像在寻常水里那么难受,他们在上头打着狼眼,水里头就是一片模糊的透。那祖藤奶奶一下水就完全看不出来是个活物,灰白的颜色,像是沉了好几百年的船。。   能见度高,几乎一下水,就看到闷油瓶低着头,静静地靠坐在支叉上,腰上因为悬着我的重量,被勒得弓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沉在这里特别合适。我知道这么说挺缺德,但他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困在一些缥然缈然的虚影里,垒起了一层空泛去作茧自缚。无心走出,也没有丝毫的办法,流浪在常理之外一个单薄如纸的角落,寂天寞地。   就像弱水里的他,看得见,但隔着的距离远得你目瞪口呆。。a4f23670e1833f3fdb07   他伸出没被勒住的那只手,朝我作出了接着的动作,因为速度实在太快,那股子冲劲使得我一下子栽在了他的怀里,撞得他重重往后一仰,撞上了枝干。我心说糟糕,要跌下去了,没想到他承着两个人的力,硬是稳了下来,嘴角牵出一丝血,像磨拓一样慢慢在水里化透。。   我难看地挤出一丝笑,也顾不上检查人怎么样了,忙把水肺吸嘴塞他嘴里,从裤兜里翻出锉子来。我俩面对面,在随时会摔下去的恐怖平衡下,根本容不得我走到他背后去挫断那狗屎的藤条。他只能小心翼翼把腿分开,挂在枝条两边,让我好跪在他前头,越过他的肩去察看手的情况。   那藤条还是一副吸饱了血的颜色,浸在一片灰白里特别扎眼,我拿锉子拨弄拨弄,却同样没反应。只是缠得太紧,这一番下来又滑到了手腕上,我们刚才在上头又是抠又是捋又是拿套子做润滑,算是白干了。我看着价比黄金的手垂在那里发青,不由得心疼地握了握,冰冰凉凉的软。他半转过头来,我笑了笑,夺过吸嘴猛地吸了口气,又塞他回嘴里。。   伸手按着他的背,让他人往前倾,随后两手绕过他的腰小心翼翼地摸。我怕锉子伤到人,割的地方离他有点远,打算把那个小藤子整个卸下来。   水底下的藤条很韧,好在怎么切都没反应,我就跟那儿分尸一样,闷油瓶动不动拿吸嘴塞我一口气。磨了毛五分钟才断了一小半,他回头看了看,手用力一勒,想把藤子勒断,结果把自己勒到了。本来那里就肿得渗血,这一来那褶皱的皮肤让我都看不下去,赶紧拍拍他的腰让他消停点,人又无意识地往前凑凑。我是恨不得把他抱过来,也好让我挂一挂——虽然我一米八一的个子,说起来手长脚长,这么长时间擎着手圈着个人,还碰不得,也有点吃不消。他却身体一僵,兜帽衫底下精瘦的曲线绷得很紧。   我就不敢了,专心致志地干活   人在弱水里,上头的声音传得特别清晰,就跟在耳边似地。我们这厢正生死逃亡呢,黑眼镜在上头鬼哭狼嚎:“花儿!花儿你怎么了!你醒醒!你醒醒……”。b6d767d2f8ed5d21a44b0e   他惨绝人寰叫了有毛两分钟,我都被他搞得心浮气躁,想直接跳下去了事,终于听到花大爷在另一面英勇地站出来救我们:“别叫了,我还没死呢……你人怎么还在那里?”   “我刚才没法儿啊,只好躲回去了。”   “就你一人事儿多!”   然后上头就风风火火地隔着弱水商量黑瞎子引渡的问题,丝毫不管我们民间疾苦。   小哥听着听着也就放松了下来,脑袋突然低了低,轻轻把下巴搁我肩头。我心说早这么干不就完了,胸口贴上去把人抱死了,奋力地挫那倒霉藤子,效率特别高。他身上温温凉凉的,还暖和。   心里也暖和。   像我这么个搁人堆里找不出来的人,只不过偶尔路过他的世界,与他多说了几句话,便做了贵客,幸莫大焉。   眼见就要大功告成,我推开小哥想讨口气喘,周围突然咕噜噜冒出气泡来,晶莹剔透的一串串。这种感觉如果放在电脑桌面那应该特别好,但是放在现实中,就好像浮在一个透明的空间里被迫输氧,大概只有被装在泡沫箱里头的海鱼才有这种经历,而且我保准他们也不喜欢。   窅暗的深渊里仿佛沸腾了一般。就在这时,老藤子好像突然被电了一样,闷闷地一颤。   我们俩都没有防备,差点被颠下去,至于我手里拿着的吸嘴,却是真颠下去了。本来那水肺虚虚挂我身上,下来后就让小哥拿着了,谁知道交接的时候会出这茬。我们贴的又近,手脚都缠一块,在那一瞬间谁都腾不开手脚去捞。我本来还觉得没怎么憋,低头看着那水肺一下子沉得不见,立马就憋得挠脖子。   一只手挡在我之前伸手挑了我的下巴,我下意识地抬头,还没看清他湿漉漉的黑色眼睛,就感觉到嘴唇上重重的一下,很软,湿润地带着两个人刚才不停换吸嘴时候的津液。随后,湿润又温暖的空气度到口腔里。   近距离看他的眼睛很深,里头依旧斑斑驳驳,但那些东西不吓人。   有个一两秒我才回过魂来,这人道主义吸气东输的……爪子还因为之前的活儿搭他腰上呢,有点慌张地想缩回来,他却有所知一般抬手把我的手肘给摁住了。。   我一时吓得不敢动,这是作甚,免费供气也太客气了点吧?!虽说这是救命的事,终究不好意思,嘴对嘴的,再说这气再长也不至于没完没了地贴下去,他之前该吸得有多饱啊……   我大概是我眼睛瞪得大,他露出不解的神色,微微歪了下头,我擦,换角度!   不会是换角度吧?!   不会吧,传说中的换角度啊!   逃都没得逃,一逃就断气,哑巴张你好手段!等会儿舌头伸进来怎么办!我他娘从来都没百度一下,这可咋整?   要不要试着断气?要是断错了伤感情怎么办?!操,又便宜了他两秒!好吧再等一秒看看……   在我终于下定决心发狠想把他推开的时候,他突然撤开了,平淡无波地看着底下开始有动静的老藤子。   又是这样。   这种感觉很微妙,让我觉得哪里有不对,可真要说起来,他可是老实本分地在救命的。   大概吸饱了气,脑子转得比平常要快,在颠发颠发的藤子上,我开始意识到,一直这么微妙本身已经很微妙了,就跟一直不上不下考六十分一样,能没有问题么?这说明同样的时间里,他不但完全能考出一百分来,还能凑合着算出哪儿哪儿给扣个四十!。   何况他娘的,撤开之前,他可是明明白白,用含得湿润的内唇在我嘴上抿了一下,把我近日因为燥热有点干裂的唇皮给咬掉了!我靠,这种隐秘的事情,还真只有两个人能感受,说出去人家也不明白……   但是……如果真那么牛逼我怎么会发现?我正纠结着这个悖论,池子底下传来一声很阴沉的啸叫,好像夜半打桩。我被吓得冷汗一出,心思立马转了回来,在晃悠晃悠的祖藤奶奶上跪着,赶紧把它淘气孙子割了。小哥也顾不得动筋骨,粗粗握着手腕转了转,就拽着腰上的绳头扯了几下。上头立马传来胖子的声音:“下头这是怎么了?”   他话音刚落,祖腾奶奶就猛地窜起,我们这次是真没拽住,一个没留神就跌了下去。还以为掉无底洞里肯定没命了,没想到一眨眼功夫,就摔在一个软软滑滑的东西上,再一眨眼,就被拱出了水面。   我们正对着地宫钻出来,跟胖子潘子小花打了个照面,就听到他们倒吸一口凉气。我心说你们居然还有时间抽气?!拽上底下当垫背的闷油瓶拔腿就跑,半路还看到刚插在藤条上的黑金古刀。这会儿,古刀斜插在那玩意儿光溜的背上,闷油瓶长臂一撂拔了就走。。   底下的怪物横亘在弱水里头,被刀口一激,胡乱地扭动着,发出打桩一样闷闷的怪声,惹得祖藤奶奶像喝了红牛一样,连地宫都狂扫一通,削下小半个飞檐。我们踩着这活桥,好不容易才奔到大部队那里。   上岸便翻了个身回头,我也立马倒吸一口凉气。共生成这样也太牛逼了——冬虫夏草么?!   那怪物似是条大鱼,在水潭里都挤不下尾巴,而藤条整柱根系都扎在那怪物背上,灰白色的枝蔓像是血管一样埋进老皮里,顺着那怪物的生息一张一股。。   胖子跳起来招呼几个人别傻站着,快往里头钻。小花咬牙骂了句娘,“那蠢货还在对面!”   应景似地,黑眼镜在那边大喊:“□爷爷的!想吃你爷爷?!”那怪物一点不考虑这话里的逻辑,浑然一色的唇皮一翻。黑眼镜啐了口,“吃你妹!”自个儿把枪保险“咔嚓”一开,居然直直就朝人家嘴里跳了进去!   一下子只有带着回音的枪声一圈一圈荡开去。随着那枪声,怪物的上颚倏然爆出一蓬深色的血!   它猛烈地晃着头往水里退,可因为太大了,尾鳍甩在地宫石阶上,差点没把我们扫下去。   小花花着一张脸,脸色立马白了,撑起长杆往那怪物背上一跃。   他还没站稳,就立马有藤子从上头劈下来,吓得胖子潘子直放枪。我是没敢再看,睁眼时却看到小花已经高高跪在那藤子上,撑着他的杆行云流水地在半空中走开了。本来根本没可能做到的事情,因为发狂的藤条看到活物就追,他软着身子左钻右跳都作了踏脚石,真不行,还撑着山壁过去,居然一会儿工夫就高高悬在我们头顶。   小花爆了种,那大花居然也火了,认人一样拖着硕大的主藤紧追不放,看得我冷汗直冒。这时候,小哥居然也握着刀跑到那怪物背上去了,跑得那叫一个快,也幸亏藤条集体追小花,他几乎没什么阻碍就跑到了那一头,翻到那片十几坪的落脚地上。。   那头立马传来他们的对话声:“瞎子!”   “哑巴!”   “……”   “哎、哎呦喂……我顶不住了……”   “……”   我好手好脚突然觉得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   然后不知为何小哥也没了……   好手好觉也手脚冰凉了……   小花那时候也到了那头,杆子往我们来时的洞壁上一撑,杆身柔软地挽出个弧度,让他得以双脚一蹬得了助力,飞快的朝那怪物的脑袋扑去。背后的藤条紧跟着他一气全撞在山壁上,飞石噼里啪啦四处溅开,好家伙,扎个猛子居然扎出一壁的洞来!。   我只看到小花人一闪,快得如同鬼魅,怪物的上颚不知怎么就被他带着冲劲的长杆一槊挑穿!   那血还没溅到他的鞋面,他就踩着怪物扁平的脸面,一个漂亮得后空翻,稳稳跪落在它脑袋上。他的膝盖压着带血的长杆,双手过头死死按着弯曲到极限的另一段,把怪物的上颚高高挑起!   后头追小花的藤子刚好追上,一股脑全拥进了怪物嘴里,争相恐后地往里钻,扬起的疾风把小花的粉衬衫吹得猎猎。我就看到那浮在水面上如枯木一般的大鱼突然撑了起来,深色的血慢慢渗出来,染得弱水中央墨一样的一汪。   我一拍大腿,这招我在我家厨房里见过,不就是瞎子捅鱼吗?!娘的,放大版那么帅!   ——所以说,他娘的瞎子和小哥去哪里了!   那大鱼抽搐起来,啸叫里夹着让人晕眩的狂风,听在耳里不是一般的怂人。它在弱水里尽全力地扑腾,那些扎在它身上的藤条的根系尽数褪去了颜色,变作在水底下我看到的那种灰白,成了完全没有生气的死物。那大鱼扑腾得攒高的时候,我们看到小哥在大鱼身上插着黑金古刀,下头吊着个难民一样的黑瞎子。   我们这儿舒了口气,然后又吊起一颗心,敲锣打鼓地让他们快回来快回来。这鱼扭到后头完全就疯癫了,他们三个好不容易拉拉扯扯跑到背上,那鱼却扭得翻倒过去,大概是鱼肚翻白,他们只能顺着鱼嘴外头的藤条往回爬。那鱼最后一下扑腾完,底下突然传来一声很奇怪的声音,轰隆隆轰隆隆,像是什么塌了,水面中央也打起了旋,慢慢往下降。胖子大喊:“快啊!这他妈是个抽水马桶!”   我们实在急得不行,上去一人对一个死拉活扯地往回弄,跑到地宫边那大鱼已经有点沉,要不是一个叠一个攀到了石阶,恐怕要跟着被卷到不知哪儿。。 张小哥博闻识地鲲,黑眼镜勇尝美膏腴  几个人横七竖八躺了会儿,累的谁都不愿意动,好一会儿猜就忍不住探出头去看看那池子:水放空了,底下散落着一堆堆凌乱的白骨,有些是人的,有些像是动物,上头垒着一条大鱼。这时候它才整个露了出来,那恶心巴拉的藤子跟九头蛇似地缠在上头。   胖子眼尖,突然说,呵,大鱼尾巴上钉着个楔子,不会被锁在池底了吧!   我有点近视,听他一说细眯了眼睛,果然看到一枚巨大的铁楔钉穿了那大鱼的尾部,底下铁锈糊着枯骨,很是触目惊心。它的尾巴尖早就坏死了,看上去像是被平切过。这种事情,也只有人做的出来。   小哥说在四川、苗疆那一带,有种往术叫囿蛇。古时候,那一带的人普遍将蛇看做古蜀相柳的化身,认为神蛇可以保护往生之人,权贵人家多蓄养大蛇,钉在很深的洞窟里保护家族墓葬。但是蛇需要进食,如果任它自生自灭,恐怕香火一断蛇就死了,他们就想了个办法,在蛇身上种共生蛊。共生蛊各式各样,但归结到底就是为守墓之蛇提供养分。他猜造这个墓的人大概有听闻过南疆囿蛇,那个扎根在地鲲身上的食人藤就是地鲲的供养。   胖子插嘴:“这玩意儿叫地鲲,跟那个什么鲲是什么关系?难不成会飞?”   我“噗”笑出声,看胖子也是那副要笑不笑的神情,知道他在作弄小哥。我们俩有时候私下里管他叫坤哥。有个坤字,说起坏话来都方便,哑巴坤,坏坤,蔫吧坤……。   小哥觉得我们神色奇怪,但没有多说,只是淡淡地反问,地龙跟龙什么关系?噎得胖子垂下眉毛,不敢再多事。   小哥看看窅暗的地宫又说,那地鲲派镇墓的用场,死前奋力一挣却能把楔子带出来,弱水恐怕是流进早已建好的引道里去了,这是算好了的一环。说明造墓的人不是没有考虑过守陵的地鲲会死,但还是做了一次性的保险,我们之后,谁都可以从这里走进墓里,不用担任何风险。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墓里头的东西,大概是如果保不住,宁可毁了,也不便宜他人。   胖子潘子支愣着耳朵朝向地宫,一般墓里的大件机关,驱动都是靠水,我们听到引水总是很敏感。但这次他们都说没听到地宫里头有机关开启的声音。小哥摆摆手,有些无奈道,弱水鸿毛不浮,换句话说,掉根头发丝都会有水位变化,非常敏感,还是小心点。。   我们也不敢在阴冷的青石砖上多躺,都忙着坐起来,拧身上湿漉漉的衣服,互相把伤口处理一下。弱水很奇怪,即使漫湿了衣物,也并不能被纤维吸收,把衣服放一边,慢慢就有水浸出来。我们都穿得平常,但是效果就跟套雨衣似地,干得挺快。。   我衬衫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一边裤腿还断了半截,抽出件衬衫换上。胖子一边忙着给我涂酒精倒药油,一边取笑我:“你这样子也别下斗了,等会儿女粽子告你贪色!”。   等到我接过药油正要对付胖子那一刀肉,忽然听到一旁悉悉索索的,是小哥脱了兜帽衫。我以为他难得示弱,忙说小哥你等等,处理完猪肉再处理你,结果他上来就把衣服往我头上一套。我傻了,呆呆愣在那里任他弄。胖子苦大仇深地拿过药油找潘子去,时不时嚷嚷瞎子和小花:“醒醒,醒醒,再不起来,就处理死尸!”   小哥那件衣服套我身上挺合身,还有点潮,但是很暖,混着家庭旅馆里的浴香,很淡很淡,我低头的时候看到底下垂着白衬衫的两爿角。我看他穿着黑背心在那里整理装备,心里泛酸。但如果我跟他客气也肯定拧不过他,索性道了句谢。   那边厢小花推推瞎子,打从上了岸,瞎子就没从他身上爬下来过。瞎子叫得那叫一个委屈:“媳妇儿,我疼……”   “滚。你疼我不疼?重得跟死人一样。”   小花说完,老半天没人应,不由得放软了声色:“哪儿疼?”   黑眼镜倦倦地翻到一边,被抽了骨头一般坐起来,“媳妇儿,生鱼片吃不吃?”   “……你哪儿来的鱼肉?”   他从衬衫兜里掏出坨东西,黑不拉叽还往下低着血,把一干人等吓得差点没跳起来。他也不解释,抽出腿上绑着的匕首,又问胖子要了几瓶弱水。胖子跟要宰他肉似地,讨了半天价。   老二把匕首泡在弱水里。他的匕首很轻薄也很小巧,像一片烟笼的蝉翼,亮银的刃身弯了一个弧,一看就不严正。   他又在他自己的背包里翻来翻去,翻出一叠买蛋糕免费送的纸碟子和塑料刀叉。   原地等了会儿,他笑了声:“好了~”把匕首随便在衬衫下摆上擦了擦,把那块鱼肉垫在纸碟子上理得干干净净,然后切作薄薄的一片片。我都看傻了,还来真的啊,他呵呵一笑,“鱼身上最嫩的是两颊的核桃肉。刚吊在那儿也没事儿做,剜了来,给哥几个尝尝……”。   我明显感觉到连小哥都身体一僵。   老二把一盆盆鲲肉都在弱水里仔细漂了漂,一一递给我们:“吃吧。”   那鲲肉在水里一涮几近透明,也没染血,干净得像是润泽的羊脂。但我们没有他那种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的勇气,诚惶诚恐接过,不知道该怎么送到嘴里。潘子按捺不住说:“黑爷,这地底下的东西,阴气重,这么生吃……”   老二点了烟:“你以为你在外头吃的干净?看看,这才叫纯天然无污染,饿了那么多年了,偶尔喂的还是人肉,还有比这更好的东西?弱水既然不浮鸿毛,不长游鱼,泡过之后细菌病毒也全死光了,就安心吃吧。”说着递给小花。小花掩着眼摇摇头,他闷笑起来,“怂货,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做的东西都不敢吃,你还吃什么?不吃就快亲个小嘴儿~”。   我怎么听怎么觉得古怪。   小花明明知道是激将,一帮兄弟面前还是歪着脑袋坐起来,端着纸盘子,壮士断腕的神色。黑眼睛一边用叉子拨弄着细细薄薄的鲲肉,一边拿眼角瞟他,突然手一拈把一片肉塞小花嘴里:“走吧您,天皇老子都吃不到那么鲜的!”   小花本来就累得脱力,一个措手不及,人整个都往后仰去。黑眼镜兜着他的胳膊一使劲,托得稳稳,还是往他嘴里狂塞。小花皱着眉头呜呜呜乱叫几声,被迫咽了下去,然后眼睛亮亮地骂他有病,顾自取了刀叉,模样懒懒地收拾着盆子里的鱼肉。。   我想这也倒稀奇,挑起了鱼肉看看,一旁的胖子已经嘿笑着嚼了起来。   潘子又问:“黑爷真的什么都吃过?”   黑眼镜憋着气阴笑,“有什么办法?困在墓里,人总要活的。吃什么不是吃?好吃不好吃罢了,挑嘴没意思。”   潘子嚼着鱼肉想了会儿道,他倒从来没到那份上,至多吃过甬道里奔过的老鼠。我心说这还叫没到份上……   “那黑爷,粽子好吃么?”   “研究中。”黑眼镜笑,“等我把粽子入菜,后世的土夫子就得称我一声祖师爷。”   “那你吃过人肉么?人肉什么味儿啊?鲜不鲜?”我掏着叉子戳鲲肉,没心眼地插嘴,也就是句玩笑,但是所有人都一静。黑眼镜盯了我半刻,然后柔声说了句话,很有些哄人的意味:“问你家小哥去。”   我一惊,一转过脸正撞上小哥的眼光,赶紧低头默默地叉了鲲肉,飞快吃起来。   杀人是大恶的事。但放到闷油瓶身上,我就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当年我就怀疑过,他一个人赤条条的,被捆得严实放到墓里,到底是怎么过了那七天?七天还不止,他下去的时候那帮越南匪子还没下去,这满打满算恐怕得有八九十来天,怎么可能不进食,不沾水?。   他吃什么?   就像瞎子说的,人总要活的。如果真是个善人,恐怕活不到我见他的面。   可谁又生来喜欢做恶人呢?如果那时候有我,有胖子,有他们,那小哥大可以和越南匪子火拼一场。   当然也没有如果。   下意识地又去看他的侧脸,静静地坐在一边,很文气的吃相,只觉得心里堵得慌,觉得在我们还没有遇到的时候,那个孤身一人的闷油瓶突然就补白了。。   其实我无意中问起过他到底记起了什么。他当时静默了很久,跟我说以前在村里放电影,孩子们总缠着他倒放。看过老电影的人都知道,胶片倒放,图像情节全是倒的,人说的全是日本话。有人吃苹果,嚼一嚼,往苹果上吐一口补上,嚼一嚼,补上,最后一口,噗,补全了。当时我笑得差点岔气。再问,他却再不肯开口。我后来才想明白,竟是再无乐事了。。   心里想着他的事情,结果尼玛吃完一盆,居然不知道什么味道,连胖子都还没吃完。他来劲了:“小天真,当初说胖爷是天蓬,原来是玩了个金蝉脱壳——嫦娥姐姐安好?。   我有口无心地长叹,“完了……”   胖子很扫兴,说我扯皮都前言不搭后语,不再理睬我。我却知道我这是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真有一种模糊的预感,他娘的这闷油瓶不对劲就算了,连我自己都有点不对劲,一想到他的事就乱,满心眼都是……很怜惜的感觉。我觉得我们之间要出大事儿。我很讨厌不清不楚的遮掩,但又不敢揪着他领子问个清楚明白。   我能问啥?——嘿哥们,你是亲我么刚才?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俩……嗯?   “还要?”他把盘子递到我眼皮底下。   我那点碎念立马一哄而散了,不敢抬头,随意挑了块放到嘴里仔细嚼。地鲲看起来像个榆木疙瘩,想不到入口却是即化的肥腴润泽,仿佛含了一口浓膏,带着山涧清水的香浓清甜,耳边还有那人不急不缓地搭话。我一边咽一边觉得飘飘然,觉得以前吃的那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突然停顿了下,我能感觉到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瞧。然后他说:“吴邪,你回去。”   我一愣,这都断胳膊断腿了再跟我那么说,是不是有点儿晚啊?他扫了其他人一眼,用眼神示意我站起来,跟在他后面。我们俩就一前一后往石阶台另一边去了。。   我老是被他拖去做教育,跟个小学生似地,九年制义务教育再加上高中大学的,能不腻么?再加之他自己很多时候态度都不好,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提个问还老被无视。就这样,还想训我,我都替他臊得慌。   他要说什么,我也知道:他是不知道这斗那么麻烦,本来拖我来算是解解闷赚赚外快,或者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隐情,现在眼看有可能要搭上性命,他不好意思了——他有几条肚肠,我会不知道?   但我真怕会出事。黑眼镜那人多不靠谱,他能代表绝对的秩序,我特娘的还能代表爱与美之神呢。他以前为了找记忆,总还有分寸,这次我直觉他很浮躁。等会儿万一出了事,我却完全不知道,呆呆地在外头等着,我找谁赔去呀。   想到这儿我就一梗……赔我做什么?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定,我顾不得阵脚自乱,乘他没开口忙着抢白:“小哥,你要说什么大道理我都懂,不过人都有赌徒心态的,你也劝不动我。”。   他摆了摆手,让我听他说,我哪里管他,回头看看那一堆人在谈笑风生,就把他往阴影里推了推,“你……是不是有什么私房话对我说?”   他露出很惊讶的神色,那一瞬间甚至有点不知所措,但是立马又回复惯常的寡淡。我回过神来特娘的很想自扇一个耳光。本来说这话,脸皮就好像被沾了辣椒水的铁齿梳刮过,不但烫,而且没有了。谁知道舌头一抖——还说错了!我一口气立马泄得一干二净,结结巴巴解释,“……是私话,私话。”   我听到他呼吸声有点乱,随后几乎是从嗓眼里挤出来几个字还我:“你说呢?”   我干笑着搓搓手,暗地里大骂娘希匹,刁成这样。骂完又觉得松了口气,也不知道为何恁地轻松了。但细细一琢磨又不对,怎么搞得我们俩其实都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是真糊涂啊。然后又隐隐觉得失望……   我都不知道这世上居然会有这么乱七八糟的心情,得,老老实实一心一意倒斗去吧,脚底抹油转身就走。   他也没有追上来,大概已经忘了把我拎过来做教育的初衷。   我回去的时候,他们四个人正在聊刚才的事情:原来老二那孙子看那地鲲迟早都要吃大餐,索性直接窜进去,把枪当刺刀使,顶在上颚开了几枪,然后悲催地拔不出来了,只好杵那儿跟炸碉堡一样撑着。我不由得特无谓特亲切地说哟,原来是大力瞎。黑眼镜瞟了我一眼,“德行,不就和你家小哥讲了几句私房话么,有那么高兴?”   我简直就像被当场扒光一样的羞耻:“我家小哥?你怎么不看看你轧的是谁家媳妇儿!”   小花笑得有些勉强:“可算是想起我来。”   我默默坐一边去,再不敢出声了。   一边收拾一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小哥说老二是那什么命格,不会是真的吧?那么准,连说错句话他都知道!   几个人休息够了,背起装备人手一份地图。黑眼镜在外头的时候就复印了几份分给我们,在旅馆里没事儿就坐着研究,躺着研究。那时候又跟小哥处得冷,看不明白也没问。   古人的墓图不像那种幅员很广的地图,想象充分,肆意扭曲。墓图一般来说都是很精准的。但这张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样,有些地方甚至有重叠,我看一次骂一次。黑眼镜听我抱怨,不由得靠了过来:“哪儿不懂?画的也够干净了吧,那个字验我破了挺久的。”。   字验,其实就是古时候类似密码的东西,原理很简单,在一行字里挑一个做记号,对着双方约定的字表一一对应。当然,用在我们这一道,这个字表就实足稀罕,还跟别处不太一样。三叔刚开始拿到大金牙的那份战国帛书复印件,就能看出来那吊诡的文书其实是份地图,靠的就是这本事。没想到老二这神棍也算一个,虽说图画的真不怎么着。   我只偷偷问他:“小哥的事,你有把握么?”   他搭了我的肩:“命这个东西,你读了又有什么用?要学会去变啊。”意有所指地拍拍我的肩。我以为他又吐象牙了,没想到下一句就是“你也只有我可以指望了,客气点儿”,我忙给他捶腰捶腿。   “喂,你既然带了那么多厨子用的东西,油带了么?”   “你带锅啊?”   我唾弃他净想着吃,把他往旁边一推钻出去问哥几个:“我妈上次给你们买的那个套子带着么?拿出来拿出来!”看他们迷惘的眼神,我“啧”了一声,“小哥手上还带了个镯子呢,总得取下来。”   胖子:“嘿,早用完了。”我大骂放屁,他就□着捂着背包,“小天真,胖爷爷出去医院里要用的……”   潘子夹着烟笑骂胖子不正经:“这个还真没带,斗里又用不着。”说着去帮小哥捋藤子。   黑眼镜则摇摇手指:“这个不让~我要用!”我奇了,要用不会自己出门买啊,出去了满大街都是。他朝我翻了个白眼,说斗里头要用怎么办?   我差点跳起来:“斗里头还有空管这个?至多自己撸个管子,你还带套,你是有多二啊!”   黑眼镜瞟了我一眼,丢下掷地有声的两个字:“环、保!”   “行了行了,都拿出来,什么时候了!”小花莫名其妙就发了火,把自己的递给了我。黑眼镜这才不情不愿掏出一个,拍我手上:“怎么哑巴张的事儿,他自己就不用掏?”   “小哥要有你那么无聊,我给你磕三个响头!”我边把润滑油全抹小哥手上,边听他在背后嘶吼,“磕!磕!现在就磕!”   我心说这死老二,他娘的以为我没看出来,跟我妈买的已经不是一个牌子的了,还满满的一股草莓味……   把小哥手上的藤子处理完,我们就往地宫里头走去。地宫即是阴宫,对比地上的皇宫规模小许多,但是应该有的少不了,五楹六柱十一楼,牌坊总要立的。。   但我们踏进的却更像个迷宫,每一进殿堂皆是四围环墙,而且面积很小,偶尔坐落着比较大的殿宇,也非常凌乱。古代的天子殿,追求的是绝对的完美与对称,东边有什么,西边也要这么来,所以放眼过去大大小小的空间就显得很杂乱,不符宫殿建筑的精绝。。   更怪得是,那些墙都不相连,恍若是小学生写的“口”字,比划连不到一块儿,四角缺漏。说那些竖着的是屏风,或者影壁,也不过分。每进殿宇的中央,还都有一个规矩的小坑。   我掏出狼眼和小刷子,照着光把墙上的灰刷了刷,底下就是白垩,其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像是进了套空空的白坯房。要我说,这不大像是什么宫宇,但一时也想不到像什么别的。   地宫的天顶不多久就压低了,半人工的粗糙石壁,远没有在外头看到的高大恢廓,大概只有三米左右,一层楼的高度而已。那些墙很诡异地没有触到穹顶,始终与天顶保持一臂的差距,高高低低,使得整座阴宫都更为诡异。我不知道这又有什么用意。。   几个人打着手电跟在领路的小哥老二身后,心里疑虑重重,走了快半个钟头,都不知道转到哪里去,拿出地图左翻右翻。地图上没有细画,这一片都空空如也,只有方位和方圆。小哥看看手表上的指南针,针头已经抱头乱转,情况比我们也没好到哪里去,大概底下有强烈的磁场。黑眼镜给小哥指指点点,说是再坚持一下,朝北就能找着中央的阴宫殿,胖子“嘿”了一声说,再往北就走到内蒙的下水道里去了。   又沉默着行了半个小时,几个人坚决不肯再走。依着地宫的高度,怎么着都不会挖得如此之大,而且地图上,横穿这地宫的脚程满打满算20分钟。像这种树起屏障的巨大空间,很容易惑人的眼,何况如此凌乱,我都觉得是走进了什么阵里头。狼眼的光电笔直,不够看到全景,更是被动。但是在这里打照明弹又不现实,回望却是连地宫门都不知在哪儿,只能全挤进一进殿中。   总之是想办法,索性席地而坐。胖子坐在我旁边,时不时挪下屁股,每次我想安下心来,就顶我一下,碰我一遭,我被他弄得心烦,不由得没好气地让他坐稳当些。胖子嘿嘿一下,“硌得慌。”蹲起屁股用手在下头扒拉扒拉。   我笑他还成豌豆公子了。   胖子再坐下来的时候掸掸手,落下一手灰,掸着掸着他低下头去,问道:“这什么玩意儿?”捻起一团极小的黑色疙瘩用手电照着看。潘子笑他好运气,“别是坐到老鼠屎了!”   我不知道他干什么看那么起劲,不过他向来眼尖。果然,他眯着眼看了会儿,就拉我起来找这玩意,在这一进里头走了一圈,发现只在我们屁股底下有。稀稀拉拉散着的,结成块的,拢起来也有个一抔。又窜到隔壁几进看看,都有,并非偶然。   回来的时候,小哥正把那小颗粒捻在长指上磨。他随后放到嘴里嚼了嚼:“粟。”   顿了顿又说,在这里很常见。   这种干燥的气候里,种子能保存很久,但是他居然能尝出来,本事大发了。   对面的黑眼镜懒洋洋“诶”了一句,突然问道:“再往北粟也能种吧?”小哥说是。黑眼镜有点不确定的样子,“我倒是没往那方面想……”   说着起身,靠着四道墙根走了一遭,走得漫不经心,但是每一步踏出却都是精准的尺半。一边走,嘴里不知絮絮叨叨念着什么,听着不像普通话,应该是他们那的方言。。   后来他的念叨渐渐变成了有节律地吟唱,虽然嗡嗡嗡地很难听。小花问他神神叨叨发什么神经,他眼睛徒然一亮,走到外头,步量了从最近的大殿走到我们这儿的距离。。   他回来的时候打了个榧子:“原来是这样。这里起的不是地宫,是阴城。”   “所以这一间间的铺子盖得是中心商业区?”胖子“嘿”了一声,左右看看。黑眼镜笑眯眯道,“这是卡宏。”   胖子忙问卡宏是什么。   我做的是拓本生意,算是触类旁通,对这个词并不陌生,只是有点惊讶,“你说这一间间不是宫殿,也不是屋宇,而是帐篷?”   黑眼镜点点头,解释说,在极冷的北荒,牧民起的帐篷盖张皮毛远远不够,也跟中原一样,用稀少的木头打桩,垒墙,上头垫上一蓬蓬干草,最后活上厚厚一层白垩。而空出的四角上则塞满了往外撑起的圆木。虽然不考究,但是比起帐篷来经得住寒气。。   “这里就是一些卡宏的雏形。喏,”他下巴抬了抬,我们都顺着他的眼光看中央那个坑,“那是火塘。冬天不熄的,取暖也好,烧饭也好,都仰着它。”。   小花耸耸肩,坐在地上无动于衷:“牧人会建城?再要说建在地下陪葬,讲不通。”   “这倒也不一定,确实有过一座有很重大象征意义的……”   小哥顺过我的话头,“龙城。”   龙城在古时候是匈奴的王庭,即使草原上易帜是常事,但龙城的地位无疑独一无二且不可动摇——它是祭祀天地鬼神的处所。每年五月龙城大会,在漠北是一桩大事体。。   但它与中原的城池不同,粗粝而蛮横,高大的城墙锋利如刀,堆堞层摞。如果打个比方,那龙城就是最野性、最直率同时而最美丽的女人,她用高耸的马面、四立的碉楼、密集的屯兵洞**着草原上的君王们。谁占有了她,就牵来贵族与牛羊,把白云样的连绵帐篷圈进那一围高墙之后。   小花想来也听说过龙城,但还是狐疑:“喂,这里是山西吧?”   黑眼镜笑起来,推了推眼镜:“我说,当年也不定就跟着你们姓汉啊——要知道,曾经茫茫大漠,也就出过那么一座城池,打进来的家伙们怀旧也说不准。”。   然后他从我们脸上扫了一圈,“我知道怎么进去了,走吧。”   我心里嘀咕,龙城是你家啊,一翻出来就知道路。胖子倒是兴头冲冲地背起装备拍拍他的肩,“行啊,我倒是忘了,你往上属个七八代,那也是马背上打天下的儿郎!”。   黑眼镜“嗨”了一声,说他还没被拐走的时候,各族里头的一个老萨满当徒弟。我看他年纪至多比我大个七八岁,说到小时候,至少也得是改革开放以后了。那个时候的萨满,说不好就跟江湖骗子差不多。不过黑眼镜本身就是个江湖骗子,老骗子带小骗子也正好。他说老萨满教过他一些古歌调。萨满的歌调口耳相传,从来没有记录在纸上过,里头有一首,便是用在起城的时候。   入城设帐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可以完全随意,谁家住哪哪儿要遵从大萨满的安排。萨满一边唱着敻古流传的拜歌,一边丈量土地,在勘中的地方撒一把粟米,象征春天旺盛生命力。在这里下帐,则之后一整年牛羊丰盛。部落营地一般不太大,除了地位最高的萨满之外,还会有几个徒弟,所以这个活儿一天就能干完。据说,行营的布置最早便是从起龙城起帐传下来的,所以这阴城与歌谣里的方位、步数都应该相对才是。   他一边瓮声瓮气地吟唱,一边吊儿郎当地踩着步子,把我们重又带到卡宏林立的迷宫里。其实我是很怀疑的,这种调子,传了千把年,谁知道里头有没有几个不靠谱的家伙,三句真一句假就有我们受。而且黑眼镜本身的可信度就已经很打折扣了。要按照那种信息的畸变与衰弱理论,到底还有多少是当年的样子,非常难说。不过总之是迷路,就是迷到什么地步而已。。   没想到还真给他找到了最大的卡宏,目测这品第,大概算是王庭了。他咧嘴笑笑,“对,一般叫做斡儿朵。”   胖子回过头来,“哈?挖耳朵?!”   我没顾着里头有台阶,走进去的时候差点跌跤。黑眼镜扶了我一把,“小心点!”   我狐疑:“怎么一下子低了这么多?半座都挖在土里?”   他回说是要保暖,毕竟六十步宽的帐篷大了些。说着走到小哥身边,两个人在火塘旁商量了下,拿出洛阳铲开始打盗洞。火塘本来就地势低下,不一会儿就只能看到小哥的肩膀了。   我们在空荡荡的斡儿朵里转悠,里头炫示的装饰虽然不多,但看惯了卡宏,比起来确实富丽。特别是一溜的陶制灯台,都是跪坐的少女样式,粗粗的大辫子,纯黑的漆皮已经褪了,但精致生动的五官依旧很是妖娆婉转,细看之下容貌各异。胖子从没有发现有哪一件明器可以像灯奴一样,同时实现他钱财与美人的愿望,高兴得一手揽了这个,又想去够那个,结果差点抻断胳膊。   王帐后头就是山壁,中间夹着个独立空间,与大斡儿朵以一道两马并行的门相连。那一进也就一间小卡宏那么大,象征性地摆着黑楠木椅,正立在中轴线上,想是王座。王座在一阶阶步梯之上,硬是被拱到了极高的位置,斡儿朵半陷在地上,王座却比一般卡宏都高,几乎触到了穹顶。胖子本来对着灯奴动手动脚,看到王座,立马眼直。   那把椅子品相的确好,漆色如玉,把手与靠背上都雕着大片大片漂亮的云龙纹,胖子想要却搬不动,很有点恼火,“怎么会这么重?”小花勾唇笑,“这种木质我倒见过,据说比铁还沉,你还是歇歇吧。再说,你难道搬着它继续倒斗?!”胖子很是丧气,只能回去继续倒腾他的灯奴。   我和小花在里头走了一圈。大概因为这间独立的王帐是斡儿朵最尊崇的地方,两面的墙都是围拢的,墙壁与山壁上都垂了壁毯,只是年头已久,毛都烂光了。此外倒看不出别的名堂。奇怪的是,进门的地方有两口大缸,几乎与我的肩膀平齐,我想凑近看看,小花按住我的肩,走过去打了手电,用指尖探了探里头,收手凑在鼻端:“是鲸油。”   古人对长明的光源非常执着,秦岭的烛九阴也是被人引来熬油的,听到是鲸油也并不稀奇。只是不知道这一缸熬了几条。   小花笑笑:“不会少。精炼的鲸油纯度高,很多年也不会变质,经常会被炼作长明灯。用棉线引燃了之后,据说一万年都燃不尽,很多人说是万年灯。”  我满不在乎地拍拍手:“氧气一烧完就灭了吧,何况燃烧值再高也经不住耗一万年。看这造墓的把死后每一样都算计好,恨不得把世界上最精绝的手段都用上,又有什么用呢?”   “再渺茫的事情,有念想总是好的,这些埋在这里的人,想想日后万一胤禩断了,有盏长明灯陪着也好。”小花叹息似地说,转过头去看着外头,“谁不知道根本不可能呢?但在前头吊着也好,说起来总归有盼头。”   我被他忧郁的小模样逗乐了,说你年纪轻轻怎么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你的现实是有多悲惨,只能靠个盼头过活。小花闭上眼揉了揉眉心:“也是,都还没个定数呢,大概最近压力比较大,人都有点魔怔。”   我看小哥从火塘里跳了出来,忙赶到他身边。他拍拍手上的灰,皱着眉头低头望着火塘,说挖了那么久都没有动静,有可能不是从这儿下去。   “阴城一般都是压在墓上头,如果不是从这下去,说不通。”我有些奇怪。   他摆摆手走到一边的墙角,我跟过去,看到墙上有隐约的线条。我们刷掉上头的落灰,下头的壁画渐渐隐现,连绵有一堵墙的场景。小花也凑上来帮忙。。   胖子看我们刷墙,在那厢咋咋呼呼:“诶我说,这些灯奴里头还有灯油,咱们要不要点着,好省电?”他这么一说我有些心动,打着手电照着的范围有限,而墙下跪着的一列灯奴,看上去很好用。   “不行!”小哥抬起头来,“这里空气不流通,油也不安全。”   他话还没说完,胖子突然捂着屁股跳了起来,同时,我们这边的灯奴瞬刹一溜大亮,吓了我一大跳。等冷静下来才知道这他娘的是连枝灯!   胖子这家伙不靠谱,小哥话还没说完,他就拿打火机引燃了那灯奴的燃芯。那些灯奴之间有火隧,隐秘地嵌在墙上,之前太暗都没有人发觉,他自然也不晓得,优哉游哉背靠着墙站着。火隧里的油连着灯奴端着的油盆,被引燃了之后,顺着油路从他屁股上呲溜就烧了过去,后头一列的灯奴全被点亮了,一时明明如白日。潘子守在最外头,端着枪往里赶过来,看胖子烤得嗷嗷直叫,差点没笑趴下:“就你事儿多!”   小哥看看没什么动静,空气中也没有怪味道,也没有再说什么。小花兴致一来:“一边也是个燃,那边索性也点了吧,这种胜景可不多见。”说着顺了我的打火机,一拍我的肩就走到另一边去,“看好了!”   就听到“啪”地一声响,对面的墙上爆开一条火龙,一列灯奴都像是通电的路灯一样,掌中腾起了火苗。小花站在那儿懒懒散散的,眼睛却亮,慢吞吞走回来,随手就把打火机抛还给了我。   小花做事很有一手,圆滑周全,但不想有时候也挺孩子气。   有了光亮,我们清得要快上许多,一连看了几幅都与军武有关,胡服骑射的秋猎,宽阔广场上的演武,摆在这里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不知道为什么,有点说不出得诡异。小哥盯着其中一幅,低声说了句不对,指着壁画轻声跟我说:“这些人都是成双的。”。   我再定睛一看,果然是这样,诡异的感觉全来源于此。古人描绘人物的壁画,常常以大小来表现主从。但眼前的这几幅,不论是哪个人物,都必定能找到一个完全相同的对应,在同一个场景之中!   我第一反应是老痒,还有秦岭神树的物质化能力,小哥却说这些壁画想传达的意思是“双”,物质化是无限的。   “难不成造墓者的部族里有罕见的基因,使得要么不生,生了就保准是双胞胎?”我随便瞎扯,他淡笑着摇了摇头,走回火塘边上去了。   这时候我就听到周围有什么碎裂的声音,“咔啦”一声,很细微。我四处转转,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正准备回头,却又听到“咔”地一声。这次声音挺大,连小哥都转过头来,神情古怪,用眼神催促着我赶紧回去。   我听不出声音是从哪里传过来,明明很近,但身侧什么都没有发生。支愣起耳朵,倒是很久没有响声,静悄悄的好像什么都只是幻觉。正当哥几个都准备回去各干各的时候,我身边的灯奴突然“咔”地一下裂了。我唬了一跳,后退了几步,看见那侍女胸口有明显的龟裂痕迹,底下还有什么在动!   我赶紧往他们那里跑去,可还没迈开步子,后头突然“喀拉”一声爆响,溅射出的陶片猛地打在我的腿肚子上!   整个斡儿朵都开始此起彼伏地传来或大或小的诡异声响,我一条腿震得直发麻,一瘸一拐地往火塘那儿跑。小哥看看情势不对,提上刀就迈着大步迎上来。我们这么多年难兄难弟,对于逃命这件事情非常又默契,他把手一递,我当即攥了拳头往他手里胡乱一塞,他面不改色揣上就走。   几个人都往盗洞那里退。小哥一走,潘子就接过了洛阳铲,跳下盗洞和黑眼镜一起干活儿。胖子小花一人站了一边,都把手里的枪拉开了保险。等我挤进里头,小哥就提着刀站到一边,面色冷峻。   我这才去看那些灯奴里头爬出来的是什么鬼东西。乍一眼看不出跟陶土有什么区别,都是干巴巴的灰黄色脸,筋肉一如风干的腊条。我突然意识到之所以灯奴的容貌个个都不同,也许是因为浇灌的模具是一个个活人——这印在陶器上是高超的艺术境界,印在人脸上那就是干粽子。   也幸亏是干粽子,即使利爪捣碎了陶具爬出来,也依旧很笨拙。小哥以前说过,不见血的粽子比较好对付,我悬着的心也就稍稍放下。一旁的小花还乘机放了几枪,发现没什么用,就催黑眼镜身手快一点。   但是当它们的下身露出来的时候,我就倒吸一口冷气,小花还很不客气地骂了句娘。这些粽子腰部以下不是腿脚,而是尾,像蝎子一样长着锋利倒钩的尾,粗如椽梁,长逾半身!   我立即意识到那些指爪要撕裂陶壁并不容易,应该是用看似干瘪的灰白色尾刺做到的。   那些灯奴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牙齿漏风的兽类在不怀好意地急喘。只要下半身脱出困囿的,便行动得很是灵活。   我们的枪一时伤不了他们,但显然起了惊吓的作用,它们挣脱出来之后,都勾着墙壁往上逃窜,远远望去尾部竟是有三四个关节的模样,在壁上胡乱扭动。我有一种看阴虫出卵的感觉,后背一气地麻。   这时候,老二和潘子从底下窜了出来,我们都往里退了几步准备下去。结果黑眼镜却摇了摇头:“底下有藤蔓,现在还老实,可是再下去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况,要不换个地方挖?”小哥沉吟地看着逼近的灯奴,又看看装弹夹的胖子:“不行,来不及!”。   随后他一指王座:“都到里头去!”   我们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但条件反射地就往里头跑,个个都是百米冲刺的速度,挤进王座的进间中。小哥给我们殿后,刚要进门,就有只粽子从天花板上攀了过来,尾椎朝他脑门上狠狠刺下!   我只来得及喊“小心”,他就头顶长眼似地滚到一边,回身反手就把那粽子的尾刺给削了。那粽子“嘶嘶”叫得如同鼓坏的风箱,从墙壁上滚落下来,双爪死死攀着地,灰白色的尾却一刻不停地往小哥身上扫去,那劲头都劈出了风声,仿佛是鞭笞。黑眼镜居然抬手就一梭子,把粽子震出了门楹。   “看准点!你是想要他的命么!”   他哈哈哈笑起来,哒哒哒对着门口涌过来的长尾粽子一顿猛扫。   眼看外墙上和门上都是长尾粽子,堵得我都快看不见外头的小哥了,心里一慌就想抢过小花的枪冲出去,小花大骂我发疯。这时候,就看到小哥猛冲了几步,从粽子堆里一跃而起,对准了门框的一边猛地一蹬,然后左右轮番连踏,借着蹬势攀上了墙头,一个空翻稳稳地落在阶前。   大伙儿等得就是他,他一落地,就对着外头一阵猛扫。但是粽子失了饵,都潮水样地围过来,眼看挡得有几分吃力。小哥大喊:“快把楠木椅推开!”说着捉刀迎了上去,刀脊磕到了万年灯,“铛”地一下,悠远得像钟声。   我突然灵光一闪:那些灯奴是在点上火之后才有的动静,恐怕是因为灯盘上的温度与光亮让粽子急于逃脱!当下就让小哥把那两口缸给打碎。一时间陶片碎了一地,盈亮晶润的液体溅得门楹上满满都是,流过门庭便顺着台阶往下流。我赶紧让他们回来,发了打火机用力掼到那缸碎片里。   “轰”,眼前烧起一堆旺火,我们都被那股热力烘得别过脸去。那些灯奴本来争先恐后,有几只都沾上了油,立马嘶叫着往外逃窜。从天花板上倒吊下来的和攀墙的,见到火便窝墙头,虎视眈眈地嘶声吼叫,却是不敢再过来。小哥原本裤腿上沾了些油,也燃了起来,我忙给他拍灭了,两个人脸上都黑糊糊的一片,跟非洲难民似地。   抹了把脸四处看看,小进间后头靠着山壁,两边的墙总算拦住了没留下缺口,王座前的门庭现在烧了一把火,唯一要担心的墙不够高,没有抵住穹顶,粽子可以从上头翻下来。小哥让枪法有准头的胖子和潘子看着两堵墙,有敢冒头的就秒下来,然后带着我们去推那把椅子:“那张图的意思应该不是让我们自己挖盗洞,如果挖盗洞就不必特意找王庭。有什么通道被堵着的话,应该是这里。”   这时候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几个大男人一人攀了一边,该拖的拖该拉的拉,使出吃奶的劲儿才移了一两寸。黑眼镜笑起来:“能动,底下没拴住,加把劲儿……一、二……一、二……”小花忍不住狠狠骂了句闭嘴。   脸红脖子粗了好一会儿,底下露出了磨光石阶的一角,上头还刻着字。胖子潘子一直在后面催,我也没有时间细看,只觉得底下好像有什么动静。等真正露出黑黝黝的洞口时,密集的振翅声突然变清晰了,自远而近汹汹而来!我还没来得及躲,一重黑影就伴着细冗尖声的呼啸,从底下肆意流,汇成了一团硕大无朋的浓云。   蝠群!   我离那洞口最近,当下就被小花死死按下脑袋,立即条件反射地用手遮着脸。那洞口狭小,蝠群出洞时候速度极快,不时撞上我的胳膊,那种冲击非常大,估计小臂上现在淤青遍布。那些蝙蝠几乎把我整个人都裹了起来,飞翔时尖细的指爪肆意刮擦过身体,我感觉简直就像在极密的荆棘丛中穿行。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我都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飞完。这时候,我感觉有人在拖我,抱着头顺他的劲道滚到一边,一看是小哥。他把脱力的我死拉硬拖地弄到黑楠木椅后躲着。   过了会儿,里头的蝠群差不多都放了出来,在穹顶上尖啸着盘旋,万年灯那里却有几只长尾粽子钻过了火幕。我们一边招呼潘子胖子撤,一边忙不迭下到洞里头,黑眼镜打头,然后是我和小花。台阶很陡很窄,还零零落落摆着废弃的石料,但还好不是太深,没走几步就到了底,连着一个很窄小的石缝,我们只能伏着腰爬过去。刚开始还能听到胖子他们的声音,后来就没了动静。我不放心,想回去看看。小花说我想多了,喊了一声,没过一会儿还真听见胖子哼哼,总算没卡在那里。   爬了五分钟,石缝渐渐开阔,我们也开始能站起来打着手电走。没过一会儿,进到一个天然的洞窟里,密密麻麻的洞穴相连,一时间不知道往哪儿才好。刚遭了场变故,三个人都疲乏,坐在原地等他们。胖子潘子没一会儿就赶了上来,我问他们小哥呢,胖子说本来在最后面,后来不知为何让他们先走,他自个儿又绕了回去。   我从刚才开始,心里头不知怎么就特别浮躁,这时候一股火就烧了起来:“那你们就走了?他万一出了什么事儿呢?”胖子打着哈哈,“小天真,你也不想想小哥是什么人?洞口这都堵上了,能出什么事儿?!”小花也让我先处理一下伤口身上,划得跟个什么一样。他一说我还真遍身都疼。   等了一会儿人还不来,我想走回去找他,黑眼镜拦住我,自己去了。胖子笑我还是一脸急吼吼的模样:“你这媳妇儿也太贤惠了……”   我火气一上来,就随手把狼眼狠狠往他脚边一摔:“你他妈自己惹出这么多事儿来,还有脸在这里扯皮?!”狼眼滚了几滚,把阴阴的光投在洞壁上,印出胖子下不来台的表情。   他明明自知理亏,还要嘀咕:“这不是看走眼了么……”   “你不是眼毒么?一有事就掉链子!”我狠狠啐了一口。“没用怎么不去死?!”   这话一出口我们四个人都一愣,洞穴里瞬时静悄悄的。我老脸一红,也很奇怪自己这是怎么了,居然对胖子说出那么重的话,简直是泼妇加个贼配军。他看了我几眼,没再出声,转过去和潘子悄悄说着什么。小花捏着水瓶坐过来,“别气了,胖子虽然不靠谱,可他也不是故意的。”   我听着他的话就觉得不舒服,蹭地扭过头:“你说我找他茬?啊?你他妈自己也无缘无故跟着把另一排点了吧?”   小花被骂得莫名其妙,胖子忍不住“嘿”了一声:“我说天真,谁找茬呐?这事儿不都过去了么,再提没意思啊!”潘子看看气氛不对,把我拉到一边坐下,殷勤地帮我擦伤口。但是后来我依旧很莫名其妙,觉得他们三个说的话句句夹枪带棒,合着伙挤对我,越想越气越想越气,红着眼就跟他们吵了起来,蹦出许多混账话。   我情知这不是我的本意,可就是管不住嘴,跟个小钢炮似地把他们从头轰到脚。胖子好几次都忍不住想收拾我,但愣是忍下了,小花则一脸惊诧,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470e7a4f01   等我们这边吵得快要打起来,小哥和黑眼镜回来了,很奇怪我们为什么在下头弄出那么大声响。胖子屁股往地上一坐:“小哥,你快收拾他!收拾他!扒了这小混蛋一层皮!”   小哥放下装备,淡淡地问了句怎么了,从几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往我这儿走过来。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就来气,真想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砸一拳,说出的话也冲:“你干什么去了?逞英雄逞出瘾头来了?!”   他皱了皱眉头:“拿废石条堵了洞口,不太放心,回去看看有没有弄结实。”   我没有想到他真会解释,还不上嘴,怏怏地拣了个角落坐了,听他们围在洞穴的另一端窃窃私语,跟一群苍蝇似地。小哥走到我前头,居高临下地问:“你怎么回事?”。   我根本答不上来,低下头紧紧抿着嘴。没想到他伸手就捏住了我的下巴抬起来,我没忍住,“啪”一下打掉他的手:“张起灵,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他背着光没说话,倒是他们几个都偷偷往我们这儿看,小花的眼神格外冷。   他跟个棒槌似地杵着,沉沉的影压得我透不来气,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快走开,我不想跟你吵!”   “为什么不跟我吵?”他蹲下身,冰凉的手摸到我衬衫里,撩起我的衣服。   我一下就弹起来:“你干什么?!”却被他按得死死的,半躺在地上起不来。那件兜帽衫没两下就被剥掉了,冷得我身上直发颤,心里头却是火上浇油,“我靠!张起灵……你个畜生,你放开!这么多人,你做什么,啊?!”他不听,伸手来除我的衬衫扣子,我怎么都躲不及,被他伸到里头,在锁骨下头那块探来探去。我整个人都很浮躁,被冰凉的手指碰到不禁惊呼了一声,有点血冲脑顶的感觉,咬着牙断断续续地直哼哼,“你……你干什么……”。   他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地对上我的眼,然后冷着脸继续自顾自。很快我就觉得不对头——我居然瞥到我的肩胛上趴着一只很小的东西,肚子一鼓一鼓地在呼吸。他把它硬生生拽了下来,我完全没感觉,只是当他的尾指勾过我胸口时,那轻轻的撩拨居然让我过电了一样,被激得叫出了声。   他们几个总算看出苗头不对,赶过来想把我们分开。小花一把攥住了他的背心,握了拳头要往他脸上招呼,却被他一手接下了。他拎起一只咪咪小的红皮蝙蝠,肚子涨得透明,是吸饱了我的血。   “他被鬼蝠咬了。”。   他们没来得及问鬼蝠是什么东西,赶忙让我躺平了,覆在上头拧眉看我的伤口。我瞪着眼睛一动都不敢动,连骂娘都不敢了。锁骨下头我看不着,胖子按了按那儿:“诶呀小天真,你他娘青了一大片都没感觉?你的神经是有多长啊?”   我咬牙切齿:“我连它什么时候趴我身上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们讳莫如深地自上往下俯视着我,都不说话,吓得我寒毛倒竖。潘子问小哥有没有大碍,他摇摇头,说,鬼蝠吸血的时候,牙腔上的毒渡到人身上,会麻痹周围的感知神经,而且撩人心火,看上去就像转性了一样。但它的毒并不是为了害人,主要还是进食的一种手段,吸出来就正常了。小花皱了皱眉头:“我来。”   黑眼镜拉开了他:“你自己嘴里还尽是口子呢,等会儿也中了那劳什子毒,谁救你?——我们去找路吧。”   “你逮上我干什么,自己去!”   “哎呦喂,这不是因为花儿爷武功盖世么……”黑眼镜嘴里唉啦唉啦喊着,推着小花走了。   胖子和潘子在我上头对视一眼,“回避一下?”   潘子为难地说:“那就避一下吧……”   “喂,我没死呢!”   他们面上显出高深莫测来,把想要坐起来的我按了回去,“那……小天真,我们去看看,长尾粽子有没有撬开石条爬下来。”   “擦!”我实在找不到什么词来形容他们这种被拆穿之后还像模像样自说自话的可耻行径。   小哥一指就坐在一边,拿了烧酒小口抿着,等人走光了重又走回来,一声不吭地把我的衬衫往两边剥开。我被咬的地方的确被麻痹得很厉害,他俯下身的时候,我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动作,倒是颈间被他的碎发挠得我直痒痒。不一会儿,他走到旁边啐了一口,用白酒漱完口,又回来继续吮。这样重复两次之后,我开始感觉到了伤口的疼痛,再加上被他一吮,我感觉我那儿都被他弄出红印子了。   他就跪撑在我身上,曲着一条腿插在我腿间,这个毒本来就让我有点神志不清,这下直接心猿意马起来,不免紧紧攥着手心。   感觉到温软的唇舌在我胸膛上游移,他一用力,我就忍不住一波波的战栗。   他又一次俯下身来的时候,我差点就没忍住去拥揽他劲瘦的腰。   他却不知为何抬身,脸色古怪地盯着我。我眯缝着眼瞧他,呵,这小模样可真是俊俏,白白的,有鼻子有眼。   “你刚才说,知道我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凑过来,悬在我正上头问。我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啊”了一句,随即脑子里一根筋啪地断了,脸上燎了起来。。   “我是说……你也跟他们一伙儿挤兑我……”   他稀疏却纤长的睫羽敛了,把我扶了起来,我低声道了谢。总算从那个浑浑噩噩、一点就燃的状态里清醒,有点尴尬地发现好像起反应了。   有反应。   有反应……   罪过大了……   看他坐到一边闭目养神,我压了压心火,他妈还压不下去,并着腿简直想自宫。这时候小花拖着黑眼镜回来,看我坐得矜持,硬是凑上来跟我说话,我心里流着眼泪想把他一并阉了。等到胖子潘子也互相损着回来,几个人围坐着无烟炉休息。我实在是想不到主意把小花支开,就问他不困么。他眼里亮晶晶的,在我身边乖乖躺平了。   他一睡,潘子也跟着打起盹来,小心嘱咐胖子看着。胖子就和黑眼镜两人压低声音扯皮。我借口刚赶过来时丢了东西,走进一旁的洞穴中,想赶紧泄把火。。   但是我随即就发现我的想法很不实际。 独自蹲在小角落里做这种事情,外头,胖子还在扯淡,黑眼镜笑得猥琐,时不时给你啊哈哈来一下。我被那股邪火折磨得都快疯了,偏偏外头有个风吹草动我都……真特么连想死的心都有。明明很有感觉,却到手撸酸都一发未出,就在那里给人吊着。我越来越浮躁,靠着岩壁就想飙泪。 这时候,有人从后面一把捂住我的嘴。我一惊,想想不该是粽子,踹了他一脚想逃。他捂得更紧:“别动,别出声!” 我就知道是他。因为离得很近,他对我说话也就是喉咙里咽着,随着他的呼吸一同喷在我耳后。不过都到了这份上,我不挣扎也不行啊,大前门还开着,虽说男人间互相看看没什么,可是在闷油瓶面前做任何猥琐的事都让我很羞耻。 以前也许是因为他整个人都太禁欲,不沾烟火味。现在还多了种莫名的危机感。可能是最近我想得比较多…… “闷油瓶是兄弟”——“闷油瓶是很好很好的兄弟”,这样才是既定路线,一路贯彻就行,谁知道中间突然歪了下,他娘的就变成了——“闷油瓶好像也许有可能对我有意思还上过床”——“闷油瓶好像也许有可能借着人工呼吸跟我打过一个啵儿”,顺着那一路下去何止是衰草萋萋!以至于我现在有了极其懦弱的念头——“谁都可以千万不要是闷油瓶千万不要是闷油瓶”。 我一米八一的男人,真下了死劲,就算是闷油瓶也制不住我,大概没想到我会来真的。我推开他,第一件事儿就是跑到更深的甬道里系裤腰。 我还没扣好皮带,他就又凑了上来,一把搭住我的肩膀把我转过去:“让我看看!”声音少有的有些急切挺。 我呆了,看什么,看鸟啊?神仙,原来你那么开放,我还真是看错你了…… 他一把按住我的头拨到一边,看了看那道伤口,“啧”了一声。 我立马把那些小九九抛到九天云外去了,吓出一身冷汗。现在下斗死了是真不格算,忙问:“怎么了?刚才不是把毒清了么?还有救么?!” 闷油瓶的眼神移上来,变成盯着我的眼睛,因为微微下蹲的姿势,莫名觉得有点瘆人,说还散了些余毒,并不严重,只是麻烦。 “靠,居然还是慢性的……”我烦躁地倚到墙上,粗粗喘着气。那邪火烧得我眼角都痛了,他还跟我聊,这闷油瓶平常闷声不吭,一说起话来简直要我的命。我忍得眼前都有些发晕,连打他一顿扔斗里的心都有了,可惜手脚心都是冷汗,只能拿斜眼瞪着,也不知道他识相不识相。 洞道里只闻外头的人声,中央的无烟炉光散到壁上,印得对面一片白,我们倒是隐在不见光的地方。胖子他们说话的声音渐小,想是睡了。 闷油瓶迎光走开了几步,我还以为他总算开了窍,结果他又折回来跟我说,鬼蝠乱心,毒虽然大部分他吸了出去,但不舒服是正常,邪祟容易勾人燥火。我心里哀叹,天呐,你知道我燥啊!又转念一想,坏了,被看破了,不禁有点尴尬,只能僵着张脸陪笑,“行,我自己处理一下。”然后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他突然贴了上来,从后头把我给箍了,直接够那儿。我被他吓了一大跳,只听到他轻声说:“出不来,嗯?” 我一个冷噤,何止出不来,泥马直接就萎了,那叫一盆冷水当头浇,色心色胆全收了起来。乘着这功夫,他居然从我裤腰里伸手进去,一把攫住我家老二。我彻底死了机,心想这是怎么的,突然就撸上了,还在人家阴宅里,这多不好意思…… 他手里攥着我家老二不放手,那就是攥着我罩门,推推搡搡就制着我贴到洞壁上。我站的地方地势微微有些高,贴壁一站,就被他从下头用胯顶着,下身完全躲不了。他手上又起起落落不辍,我是从脸烫到脚趾,实在太尴尬了,探出左腿去想挣开,却被他乘势屈膝挤了进来。 太不对劲了。我手撑着洞壁,背后是衣衫细碎的摩擦声,心里前所未有地慌张起来,撇过头去说,你别啊。 人明明就在背后,却连一点声儿都没有,呼吸都听不到,要不是他应了一声,我都不确定背后那个人是不是闷油瓶。那个“嗯”尾音往上虚虚一勾,好像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似地,手上却是越发用力,一下一下死死地砸在根上。我被他的手势弄得都有点生疼。 这实在超过可以理解的范围了,让我想到了小时候玩儿的那种无聊游戏,在纸条上写下众多的人物、时间、地点、事件,随机抽起来,组合一下。 闷油瓶,我,在斗里……打手枪?! …… 我完全没心思去他的手给我带来的感觉,单单这件事情本身就让我头晕目眩,呼吸紧促,手脚冰凉——我压下身子弓着腰,头顶在甬壁上,脖颈落下他轻撩的发梢。而他的左手横过我的肚子,把我的腰勒高。我把整个人崩得紧紧的,他也一样,让我觉得像是背着一捆柴火。我们大概都把嘴抿得很死,以至于明明是燃人的事情,却进行得比地下党接头还要阒然无声。这事儿太他妈荒诞,如果按这么演绎下去,他撸着撸着一刀切了有可能,上了我也有可能,谁特么知道他要干嘛。 脑海里一片空白,眼睛偷偷左右瞥着,只敢瞧四围的黑暗,就是不敢往下看。墓室里阴凉,他的掌心却很烫,修长的手指像是游刃有余地沥过一条青鱼。 弄了半天,我也都光顾着发急发窘,他看我半天没反应,有点急躁,抽开了横在我肚子上的手,轻轻搭在我腰上。我上身拱着,衣服就往上蹭,腰完全裸露在空气里。所以当他修长手指的湿凉从皮肤传过来的时候,激得我全身感官都集中在那儿,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单纯很紧张,有点恐惧,甚至还有点激动,全然陌生的事体,不知道接下去会怎么样。但是我感觉到他比我还紧张,指尖不时挪动一下,有些无措的卑微感。 也许他也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强势,这个念头让我有种无位差的窝心。 这个时候,他像是打定了主意一样,用力勾起我的腰把我翻了个面,扣着肩死死按坐在地上。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他蹲下,然后下头埋进了一片温暖湿润里…… 我近乎尖叫起来,手忙脚乱蹦跶着,想推开他往后缩,“你别你别,不好!” 他扣着我乱动的手抬头,看不分明脸上的表情,整个人不知怎么有点阴鸷,“不逼出来,你是想不举么?还是你本来就起不来?” 我像是被当头棒杀,面如土色:我那是被你吓着了好么!再说,已经不太举了,如果加个再不举,那到底是要多不举啊兄弟! 他根本不管我肠一时而九回,看我吓傻,哪里管那么多,伸手把我往后一推,欺上身顾自己乱来。我倚着墙斜歪着上身,明明是占了便宜的那个,却像是被人占了便宜。 用手和用嘴根本不能比,我完全没经验,只觉得被他伺候得魂儿都飞了,软瘫在那里,只顾着捂嘴,不让失控的尖叫惊着外头的人。 他腾出空着的手,嫌麻烦似地往下剥我的裤子。光溜溜坐在甬道里的感觉实在不好受,我忙着提裤子,惊喘道:“你……你这是做什么……”他住了手,不一会儿又游弋到上头敛开我的衬衫和兜帽衫,贴着我的腰肉攥在手心里没命地掐。我被他弄得又痛又爽,仰头的时候觉得什么都在旋,晕得不行,低头就看到他的发旋一耸一耸,垂着眼,隐忍地皱着眉,眼睫投下一道疏淡的影。 看着他的脸我就很热,不光那里热,全身都热,狂躁得不行。 我能看到他,我也能感觉到他,我伸手可以绕起他柔软的发。但是视觉和感官不是同步的,他舔弄,他咬噬的时候,我只能看到他一惯淡到禁欲的神色。能把一切感觉联系起来的,只能是我隐秘的臆想,在心里埋得很深,不知埋了多久的。 不由得伸手去触碰那刻得深深的眼角眉梢。他停下动作,偏着头慢慢舔舐禁带,黑暗里的轮廓莫名地驯顺,认我用指尖走一遍。明明是一笔一划都熟悉的貌相,亲手触到却兴奋得发颤。 我们两个人的,隐秘的。 我被这个想法逼得要出来,整个人都绷得像弓,鼠蹊也凑紧到了极限,抓着他的头发求他停下来,否则万一忍不了……他眯着眼睛,蜻蜓点水一样亲吻了顶心,随后温柔地贴着我的那玩意儿低下头去。 在我闭上眼睛,终于敢松一口气的时候,他突然张嘴,嘬了双囊下头的软肉,含在嘴里狠狠地抿。我几乎过电一样射了出来,眼前一片晃白,浑身轻飘飘没有力道。那种莫名地焦躁难耐也随着激射而去,心底里空落落的地方反倒是沉了下来。 等喘了半天气,从那从未有过的爽感里清醒过来,只看到我那玩意儿喷了他老人家一脸。我那个吓,当场就把精虫斩了,无比希望时间倒流,希望自家老二可以像吸尘器一样,把他脸上的那些东西一滴不漏地吸回来…… 我被自己的念头唬得抱头呲牙——我他娘的是在想些什么!想些什么!对着个大活人呢!赶忙窘迫地撩着袖子给他擦脸,又掏出水瓶给他漱口,手忙脚乱简直就像伺候媳妇坐月子。他别过脸淡淡地说:“裤子穿好。” 他寡淡的口气惊醒了我。 他可能也不是情愿的吧?毕竟有哪个男人愿意碰人家老二,还是口。也许真的是情势所迫,逼不得已。那我是有多该死?以前看着片儿就觉得这事真犯罪,把排泄器官伸到人家进食的地方,这不操蛋么!如今真的爽了还觉得是理所当然,是被逼无奈,是他义气过了头,我是不是太自恋了一点? 其实他刚刚那个隐忍的样子,我很心疼的,梗在喉咙口想问他何必呢,没有必要做到那一步。但是都爽了半天了再说,实在是没意思,就鬼祟地想,要不把另一半也爽完吧,虽然一开始真没想占他便宜…… 后来,后来那个就不是正常的我了……   忙着整理的时候,小哥就在一旁静静坐着,等我手忙脚乱地清理干净,就让我出去。我也不知道怎么在他身边多待,回头走了两步,终归迈不出去了。我觉得我该跟他说些什么,虽然也许他现在根本不想看到我,但我若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了,就很像陈世美。但真不知道说些什么。“很舒服、“谢谢”“你辛苦了”之类的,这不是当小哥是三陪?!允诺点明器之类的……这还不是当人家三陪?!以身相许……又觉得没到那地步,卖得贱了。   ……卖?!   靠!我是三陪么?!   脑子里溜着马,人却自动走到他身边蹲下,他似乎很惊愕我会杀个回马枪,我也惊愕——我没有想到,他会是因为这个缘故才赖着不走,不由得惭愧。男人都是这样,擦枪走火擦枪走火,我光顾着舒服倒是疏忽了。他平常过得跟少林寺里的光头大和尚一样,一时间来个那么刺激的,即使没有亲身体验到,也难怪起反应。而且我担心,他帮我吮毒的时候自己也受了影响。 那他救了我,我还得救他,然后他再来救我,我再救他……特么救来救去,结果大概就是精尽人亡。   “那个……我帮你吧。”我尽量装作镇定,却不敢看他的脸。他没有坚持,淡淡道用手就够了。   我摸摸鼻子,不能说完全不被这种大度所动。按礼尚往来,我也应该牺牲,心理准备都做了半天,他这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革命精神,实在是……。   屏息靠着他并排坐下,我探出手去拉他裤链,因为太紧张而直打滑。等指尖真正触到那炽热的温度,不免尴尬地缩了一下。我越发觉得他太有勇气了,不让他听闻地深呼吸了几口,烧着脸重又伸手握住。我没有对别人做过这种事,也没想过,所以手里的东西膨胀的时候,我几乎有脱节的失控感,一时间没整明白是咋回事儿,咋就跟炸油条一样了……。   等清醒过来,不免嘿嘿笑着不想冷场:小哥,你伟岸了……   他似乎是轻哼了一下,你很清秀。   这样的打趣无非猥琐,但我没有比现在更觉得他是个真正存在过的人,不需要证明也不需要等待证明的机会,虽然这个现实没有让我有多……开心。   从某种程度上说,闷油瓶在我心里是扁的,剔除了一些东西,不,是很多东西,在“非人”的定义上行走。以至于当他突然回归到本初而寻常的人,我有点无法理解与接受。但终归是好事情。我打心眼里希望他别那么特殊,别那么飘渺,希望他沾点烟火气,所以即使暂时失控,也不想退缩——何况这场失控是我挑起来的。   我的功夫可想而知,伺候自己,有时候都想把手砍了,对他更是小心,觉得肆意撸弄太轻亵,又怕把人弄疼。而且我根本不敢把手搁他腿上弄,高高擎着手,所以只是捻着手指拢住他,小心翼翼地轻轻滑动。   他的反应却是出乎意料地强烈,从我碰到他的一瞬间就兴奋得很,连原本柔软的身体都变得僵硬不已。我心想,这大和尚,可怜成年累月地的,真是饿惨了。。   不出一会儿,他就好像坐不住似地靠着墙斜歪下。铁打的人做这等事儿也得腿软,我以为他要靠,耸了耸肩送过去,他却在紧挨着我的地方停下,只若有若无地蹭着。激烈的呼吸喷在我耳边,烫得和滚水一样自耳根淋过,我整个人都因为不知名的缘故颤抖起来。。   一时间,我所闻尽是他近乎**的喘息,脑子就有点混,爹妈都不认得,渐渐有了可以控制的念头,手势便急躁起来。是在取悦,同时也是在摆布。知道在对他做的是下流事体,我一直不敢去看手,也不敢去看他。但是余光却一直捉着他的唇,黑暗里因为湿润而反光,淡而薄地微启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真是……漂亮……   我被这个念头吓了一大跳,立马把头扭到另一边。或许是一瞬间手上没了轻重,他轻颤了一下,经不住似地伸手搭在了我腰上。我没能逃开那喘息和那唇的影像,都不知道是在我脑海中流荡,还是就在我眼前步步紧逼。   手上渐渐起了声响,虽然很小心了,但时不时在一片寂静里冒泡,让人心惊肉跳。我觉得这种事情的确是没有声息比较好,否则简直就是在昼夜宣淫。大家伙都在好好养精蓄锐,等着用在倒斗里,我们俩却这么没品,太不好意思。心生怯意,便不敢再拢着手滑动,只挑起他的勾缘轻轻摩挲。我立马感到腰上窒息般地一紧,那唇凑到眼下,喘息声不复平日冷静的凌乱:“吴邪……”   我被他勒得也喘不过气,掰他却掰不开,只觉得一遍地热。一热人就更混,眼里满满都是那吊在近在咫尺的唇色,突然觉得尝一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   正这样想着,外头传来一阵扑腾,我猛地惊醒,这才发现我们离得相当相当近。上唇已经能感受到彼此的实质,虚虚地隔着一层莹润的水泽,随着身体的轻微摇晃**似地厮磨,连鼻尖萦绕的都是他呵出的温热气息。我腾地红了脸,下意识地退开,支愣着耳朵听小花问老二:“吴邪和张起灵呢?”   我吓得赶忙抽手,却被他的黄金右手捉了,强行裹着继续。我心里头大骂,等会儿人走进来看你怎么收拾,吓得你不举才好!却不敢说话,对着他无声地对口型。他欠揍地咽在喉咙里沙哑道:“那要看你的本事了。”   外头,黑眼镜打了个哈欠:“谁知道呢,又丢不了……也许是值夜看到什么好东西,两个人看去了,睡吧。”   小花显然不信,似乎是起身绕了一圈,然后一步步往我们这儿走来。我心都拎嗓子眼了,闷油瓶却顾自眯着眼睛,一派“管他个娘”的做派,貌似还很尽兴。我恨铁不成钢,大着胆子掐了他一把,他那副吃疼却努力绷着脸色装作无事的样子实在好笑,我忍不住,被他一把捂住嘴,连带上半身歪进他怀里。   “站住!”黑眼镜突然厉声道。   小花走得更快,眼看就要转过弯来。   “谢雨辰,你过来,我有些话对你讲。”黑眼镜的声音里突然透出浓浓的疲惫来,打火机“啪”地一下,“我老早想说了。”   小花慢慢停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老二的脚步声很稳,走到甬道口诱哄似地叹息:“你这个人,真是……”随后我居然听到了拥抱之后衣服摩挲的声音,两个人手脚痴缠的。   即使他们两个往另一个方向走远了,我也没从这个惊愕里恢复过来,依旧呆呆的,倒是把一旁的小哥忘得一干二净,只跟着他的手作势,连他什么时候出来都不知道。在我身上,又上演了一次典型的猪八戒吃人参果惨案。不过这么说也不对,谁他妈见过湿漉漉黏糊糊满手都是的人参果,我想看他那个时候的样子倒是真的……   我偷偷清了清嗓,别过头去,看着右手边的黑金古刀,心安理得地把手上东西往他裤腿上漫。漫干净了,随手一拍。他皱了皱眉:“你摸我?”   你大爷!刚还喘得跟条狗似地!   他又道:“你刚才亲我?”   我被他口气里淡然的不善弄得磨牙,觉得就算是有那么一丁点的意愿,那也是你**我,为什么我要被这么质问?那你剥裤子掐腰摸屁股又算什么?忍不住学犬类发出狺狺的威慑:“你大爷……”   话还没说完,我就觉得他的身影覆了上来,脸上似乎热热暖暖的一下,随后他捡起落在我右手边的黑金古刀,走了。   我摸了摸脸,那一寸上的余温早已没了,也没有亲吻后凉飕飕的湿润——那他刚才到底是亲了没?!……没亲到?那他是在装?装没装?还是为了要捡刀又结了个误会?。   我捧着涨大成两个的头,心想,如果那孙子是在玩我,那这水平可简直是已臻化境了,一套一套的。每次我都知道不正常,可是他娘的人证物证俱在就是定不了案!我丫根本猜不透他安了什么心!似乎有心,但就是怎么着都看起来不靠谱。   他……喜欢的吧?   看起来后来也不反感我的抚触,那当是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的……是喜欢吧?   我抵着脑袋,被折腾得恹恹的,坐了一会儿,觉得我在这儿急也没用,反正是拿他没办法。他爱咋整咋整,我即使知道了他的心思,又有什么用呢?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乱动——话说回来,这倒斗呢。   走到外头,小花和老二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他抱着刀靠墙睡着。我苦笑着摇了摇头:不论什么时候,我对这个人的感情都掺杂着一种仰视的敬重,甚至是敬畏。但现在有什么不一样了。我们俩貌似跌跌撞撞顺着条歪脖子路越走越远,他还走出瘾头来了,这一回已经当上了炮友,下回那合着该上本垒了!   我掏出包里的一个纸包,里头是行前我剥下的烟丝,开始嚼起来提神。其实这种表面文章我倒不是很在乎,怎么对我,我都随意,我只是在乎他的本意。。 如果真的喜欢的话……我能给予回应么? 如果能,又能有多少? 像爱情这种非逻辑的东西,落到我身上,我就能活生生把自己绕死。当年大学里开过一门恋爱心理学课,说爱情这种东西,非逻辑的。恋人问你爱他与否,你答是跟不是,结果都会死得很惨,要用同样的非理性回答去对待——你怎么可以这样问我?我无时无刻不在爱着你呀!我听了之后就得了一个学期的恋爱恐惧症,最后考了个歪瓜裂枣的分数。没想到隔了几多年,我真碰上,还是拎不清。   拎不清,就直接给绕过去,反正他不跟我挑明,我怎么想都算不得数的,也就当做不晓得就好,到时候也免得空悲喜一场。其实不主动也是个好处。先不说他有意无意,光是我有意无意就很成问题,就算是我俩都有意,这样的感情,要遭遇的又何止是逼人太甚。。   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就起来继续走,穿过洞穴之后是一条笔直的墓道,大墁砖砌出来澄浆对缝。这样的墓壁肯定不会白白做得精致,我打着手电,看到上头有一些极其漂亮的文字,笔画繁缛,勾画凌厉,刻得满墙壁都是。但做过那么多拓本,那些文字眼熟归眼熟,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是什么,和任何一种字体都对不上号。我又仔仔细细去观察笔锋,发现它们的书写很违逆人执笔的生理习惯。   换句话说,我虽然认不出字,却知道这是反写。   乘着他们走得不快,我往上涂了墨料在手心随便拓下来一个字,觉得最像河西文。   回过头,黑瞎子等在最后头,笑嘻嘻地说:“小三爷可要小心,这是咒。”   我跟他并肩走着,摇了摇头:“怎么说呢,虽然倒了这么久的斗,我们家又传统,但有很多术数系统里头的东西,我倒是不太信的。”   黑眼镜哈哈一笑:“文字和语言都是有力量的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历史上很多王国造字的时候往往会分为两套,简单明了的普世天下,繁复儒雅的则掌握在祭祀的手中被用来颂神。”他蓦然压低了声音,“反写的祭神文,可是用来触怒上天,引降咒禁的啊。”。   听他一说,我倒觉得手心莫名地发烫了。西夏文本来就繁复,要是再有一套对应的颂神文书,那也和该是这个模样。只是我没有做过这方面的研究,即使拓下来也不知道讲的是什么,何况这长长的一条墓道。   只是一路忍不住猜想,造墓人为什么要在墓道里放上禁咒?造墓人与墓主人肯定不是同一个,没有人会想害自己。他想诅咒的是什么东西?是否是小哥提到过的,冰镜与统万?   走到尽头是一个耳室,与地图上标注的吻合,中间是一块玄武岩质地的石碑,上头刻着的倒是普通的西夏文。胖子伸着胖指头问我是什么意思,我大致看了一遍,揶揄道——皇帝倾慕的美人把他拖黑了,然后这皇帝就牛掰地把满朝文武拖黑了,怎么敲都是自动回复。胖子一拍我的屁股,说这是什么狗屁,我不服气地挥了挥手,“一点幽默感都没有……问小哥去!”。   小哥蹲在一堆陶器前,不知道在干什么,听我叫他,回过头来淡淡道,古时史出于政,史亦通于神,史官在开国之时总是地位很高的神官,这样的记载反倒有一定的可信度。   后来的事情石碑上语焉不详,只知道美人病死,皇帝为美人修了这个墓,没修完自己也挂了。胖子下定义,说这真是一个操蛋的故事。   要说这个墓是为风月而建,倒真是很难相信,估计是拿八卦来惑人眼。黑眼镜都不带听的,跟个陀螺似地绕着墓室打转,跑进跑出。小花问他怎么没个消停,他说进口这里本来应该还有一条路通到另一个耳室,但是怎么找都没有岔道。小花说他强迫症,拿着张墓图就想把墓室全轧一遍,比那故事还让人腻歪。黑眼镜喊了声哎呦喂,揣着地图给他摆事实讲道理。。   小花遇到黑眼镜就换了副模样,总是很混蛋,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这时候,潘子突然叫了声“看那里”,我们几个都条件反射地操起家伙回头,正巧对上一只淡色的巨大瞳仁,狭长一如兽类,嵌在石壁上紧紧盯着我们。我当即腿软,跟着喊了声“妈呀”。小哥转过头来问,“你叫什么?”   我脑子一时没拐过来:“叫吴邪啊!”   小哥看着我,轻轻勾了下唇角,扔下“玉脉”二字,就转身继续研究他的陶罐。我回过神才意识到他刚才是在问我为什么咋咋呼呼,真是有够蠢。。   他说玉脉,我见着倒像是天然琥珀,大概是黄玉,嵌在半人高的地方,一直延伸到耳室天花板上,昏黄的剔透,中间一轮眼,乍一看去,的确有种被撕裂墙壁的异兽窥视的诡异感觉。胖子起了财迷,走过去又想倒腾,我看着他拿出凿子就恨铁不成钢:“你敲碎了带出去有什么用处?随便在这里拣个陶器带出去都比这值钱!”   胖子被我骂醒了,着实少造庄罪孽。但他还是舍不得,凑着头直往里看,想知道这块玩意儿到底有多大。我说我帮你直接塞进去算了。   拿狼眼往里一照,光像是被吸纳了一样,柔和地折还回来,剔透明润。我在里头看到了自己清晰的影像,索性凑上去,瞪着眼睛对它抹了把脸。胖子终于也起了怜香惜玉的意思,讷讷地走开去翻他的明器。我跟着转过身去,余光却瞥见那里头的影子动了动。。   自从巴乃玉坑里跑出那种怪物之后,我对这种天然矿石始终又爱又怕。绷着身子慢慢转过头,玉脉里清晰的影子也是一副紧张的模样,我不由放下了心,正对着玉石打了个榧子。   然后,那影子对着我幽幽笑了一下……   笑了一下……   我几乎要尖叫起来,头却一阵眩晕,在原地捧着脑袋站了几秒钟,立马就恢复过来。但是身后他们的说话声都远了。我难耐地敲着脑袋回过头去,闷油瓶他们一个都不在!。   我以为他们先走了都没喊我,赶忙追了上去,但是走到甬道口往里一照,笔笔直的黑暗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头晕只是几秒钟之内的事情,没道理走远,但是他们的声音确实是越来越飘渺。我突然有了个极其不好的预感,朝耳室里四下看看,墓室中央的那块碑也不见了!心下一惊,把地图翻了出来,抖抖索索地指着翻着右上角,的确是两个对称的耳室。。   就是说……我们刚才找不到另一个,因为中间不是甬道,是一块玉脉?   我头晕是因为钻过来了?   忙着扑回玉脉边上,狼眼不小心滑掉了,低头去捡的时候听到玉脉里头传来扣扣扣的敲击声。下意识地抬眼,看到那张脸笑得灿烂。   我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撑着往后挪。那个笑我并没有看错,他他他他……   刚才我站在那边的时候,我根本就以为那是我的影子!   我得了惊吓,有点魂不守舍——如果他现在依旧笑得幽幽的,一片诡异,我可能不会那么慌张。但是他现在完全装得一模一样,脸上的神态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一脸没心没肺的聪明劲,还带着股文匪气。我根本不用去看就知道牵动的是哪些神经与肌肉,以及他现在的心情。这比我看着那个人在地上爬还要瘆得慌,因为,因为……他娘的那就是小爷我!跟鬼气森森扯不上一点联系!   他是吴邪?。   所以……我是谁?。   他看够了,敛了笑,回头叫了声小哥,把我嫌麻烦脱在他身边的登山包背上。从这里看过去,外头是一片澄黄的模糊,几只狼眼打作了高光,还因为玉脉的的缘故有些扭曲,就像在看一场片质不好的老电影。   我看到他把爪子往小哥胳膊上一搭,附上耳边说了句什么话,小哥便直直看了过来。我跪起身开始挠墙,大喊大叫,以头抢地,但他们好像一点儿都听不见。我就看到小哥把水瓶拧开递给他。他眼睛瞟着我这边喝了口水,朝我笑了笑,然后跟在小哥屁股后面走了。我他妈差点没气抽过去。   很快,耳室里的他们都走光了。只剩下胖子背对着我,在玉腰勾和陶罐上来来回回地看,拿不定主意。   我意识到这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捡了狼眼就扑上去,开始狠狠地砸。玉这种质地的矿石很硬,不一定敲得破,但很脆,有可能整个碎掉。我闹出那么大动静,胖子却依旧拿着小刷子绕着明器刷灰,左看看右看看,这个也喜欢那个也不舍。后头的我开始倒退,狠命地朝琥珀上撞,一下,两下……   整个墓室都被我撞得直颤。   我精疲力尽、全身骨头痛的时候,胖子终于决定把玉腰钩放到陶罐里,屁颠屁颠的喊着“等等我”走了。   我滑靠在琥珀的另一面喘着粗气,狼眼从手里滑落,咕噜噜滚到脚边。   “喂,等等我……”   我坐在那里浑浑噩噩不知道多久,才把负面情绪收拾好,将前头的事情细细想了一遍。我怎么都不能理解,为什么一眨眼功夫就掉了个包。如果一开始,我看到的那个就不是影子,而是另一个“吴邪”,那么他是谁?他是否是站在这个耳室与我对视?那他又是怎么进到这个地方的?   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出现,是戴着面具的谁谁谁的几率很小。这个斗很偏,不论是地方还是价值,都偏得厉害,道上也没有多少人知道。而前些日子出了那么多大事儿,我家和解家刚刚重新稳住,没人想来触这样的眉头。所以有很大的可能性不是人。没为什么,我是人,他就不能是人,没商量。如果我都不相信我是吴邪,那谁来信我?   但他也不应该是鬼,应该是个触得到的实体——粽子?一个戴面具、可以混进黑眼镜夹喇嘛、小哥做先锋、胖子潘子押中军、花儿殿后的高水平倒斗队伍的粽子?这无间道玩儿得颇狠。我潜意识不想去考虑复制这种可能,一想到青铜树下的老痒,我整个人都发抖。如果发生在我身上,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对另一个拥有我全部记忆、跟我一模一样的人,可以剥夺我存在价值的人。   那他又为什么选择我?是因为我盯着玉脉看了么?胖子也看了,而且时间不比我短,甚至还触碰了表面,他为什么没有事?为什么又轮到我倒霉?我果然是不适合下斗的特殊体质?   想到这儿,我就把那几个人轮着骂一遍:什么事儿嘛,拉我下斗,结果各种乱七八糟的倒霉事全砸在我身上。刚找到个耳室,居然窜出来个不知什么东西,把小爷我给掉包了。问题是好家伙,居然一个都没有发现!拉个假的夹道欢迎就这么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靠。挨千刀的闷油瓶尤其,尼玛呀就应该把他裤头解下来检查下,这不就结了!。   我气鼓鼓地喝了口水,往后一摸,愣了,回想了遍刚才的经过:那孙子走回去,背起我的登山包,和闷油瓶打情骂俏……   登山包……   我被一连串的厄运打击得都有点麻木,猜狼眼电池用不长,环顾了下四周,从耳室的墙壁上拔了个不知道能不能用的松明火把,拿打火机点了,插在一边。身上的东西摸出来:手里捏着一瓶水;裤兜里装这个手机,进水了,不知道能不能用,如果移动信号够强,我还能给他们打个电话;腰上插着两把匕首,一把沙鹰,几支蜡烛,丁零当啷挂着小锉子小锤子小凿子家里头钥匙……   问题是吃的居然就一包泡椒凤爪!太辣了还找不到啤酒解!   苦笑着摸摸鼻子,我在斗里,手头什么都没有,他们又因为“吴邪”就在身边,所以根本不会想到来救我……我觉得有点冷,把头埋在小哥那件兜帽衫里,呆呆看着手心。手心里拓着个字,我想起黑眼镜的话,有点毛骨悚然,赶紧搓掉。   我突然很想知道那个“吴邪”为什么要把我掉包。是像那个积尸洞里的傀一样,觉得这样很好玩儿,想感受下阳气,体验下人间生活,还是怎么?反正不论怎样,对小哥他们决计是没有好处的吧?!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比我还要危险。   我得跟他们早点会和,否则很可能落得跟黑眼镜一样,什么都吃的下场。而他们也需要我,依这种态势,他们根本看不出来混进了个危险的东西。。   我不敢再歇,拿着地图钻进了联通耳室的甬道。上头标着的路程挺长,估摸要走十五分钟左右,一直通到一个八角形的墓室,但是我只摸索了十分钟就走进了下一个墓室。好不容易打开封墓的石条,我在一气烟尘里扇了扇鼻端,看到里头是七口薄棺排做北斗七星的样式,很普通的柏木,因为墓室里的干燥保存得还算完好。   一个人毕竟胆小,七星棺里当年不就竖起来个粽子么?如果这七个老家伙一起来,那我保准嗝屁。于是老老实实跪下,给磕了三个结结实实的响头,又学北派点起了支蜡烛,虽然我什么都不想拿,但至少可以作个提醒。  做完这一切,我才小心翼翼地擎着松明火把,粗粗围着墓室走了一圈。墓室很小,停下七口棺,也没多少落脚的地方了,墙角零零落落堆着些陶罐陶俑,其中一个特别大,没有密封。我大着胆子凑上去,里头装着一坛液体,看上去有点混,鼻端飘来股若有若无的醪糟味。。   现在能推测出朝代的线索就是那块石碑,和地图上的“统万”两字,极有可能是西夏时代的墓葬。北地民风彪悍,便是死了也不忘带上酒中上品,这倒是十足风雅。只是我本身对酒器酒史不感兴趣罢了。   一圈轮下来,没有其他出口,只一条来时的路,似乎就该是尽头。我不由得犯嘀咕,又把地图翻出来看。   要说不信黑眼睛吧,在我到莫名其妙到这里之前,谁都不知道另一个耳室就在几步之外,玉石的另一面。而这上头,确确实实是标出了并排的两个耳室。但要信他的话,这个墓室又何解?明明是死路啊!难道要再蹦出个“吴邪”,把我传到另一间墓室?。   那倒完这次斗,合着“吴邪”该组装成一个排了!   再者说来,这墓室一看就寒酸得不行,连石壁都修得草草,没摸每样棱角糙得没话说,哪里来的玉石?仰头叹了口大气,算是知道末由是什么感觉了。。   谁知这一抬眼,就看到墓室顶端有个大洞,离地四米左右。也不像是盗洞,四四方方的,看得出里头有大墁砖。如果在外头再架个栈桥,那就是甬道了。我心中大喜,把地图叠好放衣服兜里——有门路总比没门路要好,现在要考虑的问题就是怎么上去了。。   石壁并非很光滑,但也没有粗糙到可以让我徒手爬上去。墓室里留下了工匠用来插火把的凹槽,我把松明插在一边,用凿子在墙上凿了两个浅浅小孔,人跳上去的时候,上头用匕首尖抵住,下头踩着墙往上爬。这时候,休闲鞋的弊端就出来了,摩擦系数不够高,人撑着还行,但是一有个动弹就往下滑。那凿子也没有大用处,我凿第三个孔的时候就裂了口,再弄不下去。我一头火起又窜了几下,最后一次下来的时候人往后仰着,记起下面是棺材的时候已经晚了,一屁股坐在了棺材板上!   那柏木板很薄,年岁又久,我这么大个人从上面掉下来,棺材板直接就塌了,中间凹下去,两边跟断船的龙骨一样高高翘起,我屁股底下给划了几道口子,还被里头的东西咯得慌,吓得冷汗哗一下,手忙脚乱地想坐起来。结果手一伸下去就摸到了小凿子,端起来一看,不知怎么变成了一条手骨,还连着掌。我惨叫了一声“妈呀”,手一抖索就抛了上去,结果又落回怀里,慌得接又不是不接又不是,那手骨就随着我嚓嚓嚓得抖……   等我颠三倒四坐起来给他塞回去,那倒霉家伙胸腔都被我压扁了。   我跳起来逃到一边,擎着火把在墓室边如临大敌地缩了会儿,没出事,这才松了口气。其实我刚磕头的时候,看到棺材底下有黑色液体的痕迹。渗尸水,应该是人刚死的时候没来得及入殓,放在温度高的地方,尸体就化了。说实在烂得这么干净了,根本不会起尸——不过我胆子真没胖子肥,又只有我一个人,说不瘆那决计是假话。   沉下心之后没什么动静,我就擎着火把走上前去细细看了看,发现不是他,而是“她”。长发还在,甚至称得上黑亮。发是最能看出人体质的,看来入殓的时候身体还很健康。我捻起一块帛片,经纬很密,上头的颜色过了这么多年也依旧鲜亮,当是很名贵的宫装。但棺材里头没有一样值钱的首饰,也没有配簪,可惜了一头美发。   这样矛盾的打扮,怕是陪葬的了。年纪不大、地位也不高的姑娘,没有钱财,一餐好食之后毒杀,被套上身前不曾着过的锦衣华服去服侍阴间的主人。把零碎的棺材板抬起来之后,看到在她被我压扁的胸腔里,确实有一些青绿色的矿石晶体,像朵花儿一样,是砷。看来我猜得没错,一群烧饭的——我们管殉葬叫“烧饭”。   看不出另外线索,我又转回了心思,想着怎么上去。抿了一小口水,看看上头,又看看棺材,脑子里蹦出来的想法让我不由得摇了摇头,奔回原来那个耳室里看看有什么可以垫脚的。这次是角角落落都摸了一遍,实在找不到,只能灰心丧气地回到墓室里头,朝那几幅棺材拜了拜:“好姐姐们,得罪了,借个棺材垫垫脚吧,我回去天天给你们烧化妆水。”。   这种简单的棺材很规整,大概到我腰那么高,上头的棺材板也平坦。除了被我压扁的那口,剩下还有六口。我打算挨着墙,先用三口垒成基底,然后放两口在第二层上,拣最结实的放在最上头垫脚。这样三层再加上我的身高,应该能够到那个甬道,这是最好的打算。如果不够,我可以尝试着爬一爬,或者把基底上不承力的那口垫成第四层。   我好歹正值青年,又下过斗,心想力气还是有点的,拖几口薄棺再加几副轻飘飘的骨头应该不是问题。真动起手就是另一码事儿——下棺的时候,他们在下头嵌了木制的凹槽,我手边只有很少的工具,光是把棺材从凹槽里推出来,就搞了近五个钟头。五个钟头,就算是窝在家打游戏都饿了,我只能看看白白嫩嫩的泡椒鸡爪顶着。说实在的,看到那玩意儿我会直接联想到棺材里的那什么,立马就吃不太下。   紧跟着还有一个问题,墓室太小,棺材又摆得跟个神龙摆尾似地,我要码整齐很不容易,关键是腾不出地方。垒这口,就得把那口推到靠墙一边,然后等到垒那口的时候,人就翻不过去,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实在是很愚蠢的一件事——以前我一直觉得推箱子这游戏特操蛋来着,现在才知道这他妈是有现实依据的,而且现实也很操蛋。   等我码完第一层还好,码第二层的时候,就不得不把棺材背起来。几多年前那是渗过尸水的啊,光这样想就有点顶不住。我真怕弄到一半露底,姐姐们都掉下来趴我背上。。   背起来之后,压着腰把脸憋得紫红紫红的,还得小心翼翼地将一头叠在第一层上,慢慢顺着推过去,每时每刻都在求佛,千万别塌千万别塌,不过看起来状况挺好的。。   垒第三层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虚脱了,虽然我知道即使我做足劲儿我也不会变得更轻,那些棺材都轻微地吱嘎摇晃起来。等如愿以偿坐在第三层上,我看了看表,直直做了七个小时的工,连水都没喝几口,松明也快烧没了。   握了握衬衫口袋里的泡椒鸡爪,紧赶慢赶地踮着脚尖攀到了甬道口。   拼出吃奶的劲头,把头搁上去的一刹那,我差点眼前一白哭了出来。   他娘的……上头根本就不是甬道,而是悬棺!。   我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心力交瘁,看着那棺材就觉得人生无望,靠着穴壁滑坐下来。搞了老半天,以为有门道,结果还是死路。   在墓室的墙壁上再开个墓穴,实在古怪。看棺材板钉得挺结实,我把烧得暗弱的松明插在一旁,心想怎么也得让我缓一缓。这一缓就歪头睡着了,一睡,还做起了梦。。   梦到坐在刚才那棺材堆里,捧着只脏兮兮的手骨在有滋有味地啃,嘎啦啦嘎啦啦,吃的跟个糖豆似地,那味道,居然还甜滋滋的!吃了还不够,居然还拿出随身的水杯往里头磕骨粉,嘿然一笑泡茶喝。我那个吓,醒过来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谁知还是恶梦。一粽子在后头可劲地追,我腿重得和灌铅一样,在窅暗幽深的墓道里不停地跑,身后有空旷而悠远的足音,一步一步,像时钟一样沉稳,只是啪嗒、啪嗒地走着自己的路。你听到隔壁磨刀霍霍的声音,其实跟你看着一把血淋淋的屠刀时的恐惧是一样的。尼玛我被吓得心脏病都要出来了,墓道又无穷无尽。我心想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一气之下索性在那儿杵着,小爷我不跑了,吃了我算了。结果就感觉那粽子在背后戳戳我的肩,用漏风的声音说:“嘻嘻,现在换你啦!”。   我一个寒战,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又萌生“还是吃了我算了吧”这样的念头。睡了会儿,精神头回复了一点,肚子咕咕叫,只好拿出那一袋救命的泡椒鸡爪。塑料袋撕开的时候一股又香又冲的味道出来,刚才做的梦还印在脑子里,还真有点犯怵。平常吃那个东西都会觉得像人手。   可一想黑瞎子哑巴张都不知道往嘴里塞过什么呢,那么计较干嘛,掰了就往嘴里去。谁知还没到嘴,一只爪子居然斜拉里探了过来!   我丢了鸡爪弹簧一样闪开,回头发现那棺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条缝,那粽子正往外探着爪子,上半个身子“笃笃笃”地在顶棺材盖!   这种东西如果让他动开手脚,那我是没人做了,扑上去赶紧想把棺材板压实,结果它动作比我快,已经把肩膀侧了出来,尼玛那张风干的脸就差跟我打上啵。肩膀一出来,五指山压着也没用,当初孙大圣就毁在这上头。我眼看不好,当即助跑了几步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顺势朝前一滚,碰了一鼻子的灰,除了撑地的手指关节全擦伤了之外,人倒没有什么大事。这时候,我也只祈祷它跳下来的时候也不要压坏我的七个姐姐,说不定我一不小心干死它,还能回来扫荡一遭。   我赶忙开了手电往前奔。我早知道甬道不长也没有出路,这时候梦里的场景就应验了,只听见背后踉跄赶过来的粽子越跑越顺溜,我觉得我可能都跑不到镶琥珀的耳室就得跟它碰面。这时候索性一咬牙,反正那几颗子弹派不上什么用场,我也不可能吃手空拳和粽子去搏,就照着梦里那样停了下来,靠着墓道把手电筒关了,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我当然不指望它能跟我玩警察捉小偷。屏息很有用,当年鲁王宫的时候我们差点就糊弄了过去。只是那个血尸是因为被人掀了盖,沾了活气起尸,这个又是因为什么?从我进那个墓室到爬到上头,都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如果七星棺为了镇煞气,我把七个姐姐垒成梯,它早该杀下来了;睡觉的时间看着飞快,表上显示也有毛一个钟头,所以这个粽子起尸他妈的也太延后了吧?要换做别人早跑了!我想来想来,只可能是因为我太衰。因为最近小哥常跟我说命格的事情,我想我大概出生在很糟糕的时辰。   时辰……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家里头对我做的一些很基本的训练。时辰和五行都是有吉凶的,这个起尸会不会和时辰有关?比如说粽子躺在木棺之中,木行巳时病,午时死,未时墓,那么当木行的时辰从孕到墓,说不定就容易跳出来作祟。我是什么命我倒真不知道,但我记得,只有“土”行它是不会有“墓”这种说法,这是“土守四维”、“土旺四季”的由来。思及此,我往墓道上撂了把土就灌进嘴里含着,也塞了点儿到双耳中。然后用手捂着鼻子,大气不出地伏在墓道边。。   刚准备好,就看到一个黑影慢慢自一片混沌中浮出来,跌跌撞撞地走着,指爪长得厉害。空荡荡的墓室里回荡着咯咯咯的声音,好像某种蚀锈的机关。它几乎没有看我就径直走了过去。等它走得看不见,我这才松了口气。看来这还真有点道理,大概黄土能隔绝人气。。   但是很快那粽子的脚步声又近了,我意识到它大概走到了头,只能跑回来,害得我又拎起心肝。幸亏我现在跟隐身似地,它也看不到我,可是那么一小段墓道为什么要设劳什子粽子?它该不会就在这儿游来荡去吧?那我还不活活憋死!   有个这么样的粽子当警卫,肯定是因为这里很重要,什么东西重要?玉?玉别把人吸进来就万岁了。那是七个“烧饭”姐姐?死之前怎么不待她们好一点儿?死后丫也不给个明器做陪葬。我想来想去,看着有门儿的就只有那个悬空的墓穴。刚上去的时候光顾着休息,也没有好好查看一下,大概只能再上去一次了。   墓室里没了动静之后,我又在原地坐了近二十分钟才敢回去。人饿过一阵以后就没什么感觉,走起路来也轻松许多。小心翼翼接近墓室,在那道封石后屏息等了许久,里头什么动静也没有,静悄悄的一片。那粽子踩坏了我第一层垒最外边的那个姐姐,除了爬上去比较费劲,其他到没有什么事儿。我一得瑟,心说你这傻帽跳得还没我远,有脸出来当粽子么。。   说归说,小心翼翼用手电照了一轮,再重新爬上垫脚棺材。攀着洞沿使劲的时候,墓道里全是我抑制不住的深呼吸。我非常紧张,浑身都是冷汗,就怕我引体向上做了一半正对上粽子的嘴脸。   万幸这种事情没有发生。我攀上去之后就摸了枪,一个打滚滚到了角落里,走时候留下的松明还在幽幽地亮着火星,好像在一片夜里窥探的兽眼。。   没有粽子,棺材板里的缝钻大了许多,里头好像混混沌沌的黑暗。我下意识又抬眼看看天花板,上头乌漆麻黒,也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不用担心给我那么来一下。。   我大着胆子围着那棺材走了一圈,发现后半段还真他娘埋山里头了,那这几平米的地方,粽子上哪儿?我又仿佛再次听到了隔壁的磨刀声,呼吸被逼的急促起来,下意识走到洞口去看看下头的墓室,一览无遗的空荡。   我心想这也稀奇了,难道它没躺回棺材里?它走到了其他地方?   娘的,早知道就跟着它是了……   想到这儿突然灵光一闪,我瞟了一眼棺材里头,拿手电筒斜斜照进去,里头空空如也,但是有一个隧洞!我大舒一口气,心说天不亡我。这粽子兄也罪过,那么多年悬着腰躺在里头。   我把棺材缝推得更大些,直直照下去,发现隧道不深,到底之后直直拐了个弯,遮蔽了视线,这样看来倒像是个盗洞!虽然我看不出这个盗洞是什么时候打的,但是应该是小哥他们吧?打盗洞打到这儿结果不小心打通了棺材板,遇上了粽子?虽然没有听到任何打斗声,但我还是觉得这个可能性本身就诱人得紧。为了保险起见,我垂了根点燃的蜡烛下去,想看看下头有没有足够的氧气。   蜡烛触到底部燃了10秒钟,我看差不多,就想收线,结果那点橘色的光焰突然“噗呲”一晃,灭了,嘶嘶的风声夹带而来!   我慌慌张张打着了手电往下照,就看到那粽子攀着盗洞往上飞快地爬,那酸腐的恶臭飘来,都快到我鼻子眼儿了!。   我不知道粽子有没有光感,但是被我手电照着的一刹那,它的确是动作一顿,枯槁的眼珠突兀又僵硬地一转,避开光束猛地扑了上来!   我条件反射就把手电筒狠命地往它大嘴里塞!   它两条腿支着盗洞,被自上而下的力道弄得微微往下一仰,这点停顿里我抽出沙鹰,根本来不及对准头就往他嘴脸发了好几梭子。结果只听见“轰”地一声响,眼前一花,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脸颊上就火烧火燎地擦过什么。刚开始还以为是被粽子撩了一下,一个不稳滚到了地上,差点跌下去。   我慌慌张张地爬起来闪到一边,墓室里多了一股臭烘烘的味道,不是尸臭,倒像是某种化学物质。我大了胆子,擎过一旁的松明往下照照,只看到盗洞最底下躺着黑糊糊的一个轮廓,一股烧焦味儿。   我恍然大悟,娘的,狼眼里头的电池被我打爆了!这粽子铁定是嘴皮外翻,听这声响,脸皮外翻也有可能!   我顾不上得瑟,忙顺着盗洞下去,绕过那开花粽子。底下的盗洞是斜的,有个四十五十度的角,我头冲下爬也不是个办法,索性屁股一溜往下滑,磨起了一层皮,一眨眼功夫就掉到了一个墓室里。我以为这次要摔得惨了,结果砸在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上头。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蹦起来一瞧,靠,胖子!   一刹那要热泪盈眶,总算给我找到个活人——虽然古怪地裹了满头满脸的蚕丝,看起来像是一只不成形的茧。我赶忙扑上去拂开他身上的丝线,狂捏他的肚子。结果人捏不醒,倒是被我捏出个屁来。   他自己被自己薰醒了:“好臭……”   如果在平时,我铁定卯足了劲埋汰他,现在也顾不得,把他的背包抢过来找东西吃。就着水吃了包压缩饼干才缓过劲来,在糊里糊涂的胖子脸上拍几巴掌:“他们在哪里?”   胖子狼狈地坐起来,打着狼眼四处看看:“都这样了,你这不废话么……”   “你懂什么?这墓里头有个假吴邪!”我心里发急,胡乱挥着手,“还记得那块玉脉么?我在那里他妈被掉了包!”   胖子一下瞪圆了眼,然后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你一般用兽人的哪个英雄?”   我操了一声,“老子用暗夜精灵!”   “你妈给我们买了几支杜蕾斯的牙膏?”   “你拿套子刷牙啊?!你要分出个真假,这问题也忒不靠谱了吧?!”   胖子伸手按住我的头,亲昵地揉着我的头发:“这个绝对是真的,那原来那个是假的?看不出来啊!你是说到了那个耳室之后,就不是你了?”我粗略地给他讲了一下那诡异的影子,他听得啧啧称奇,“嘿,那小模样,我说怎么老是闷声不吭,跟小哥那个腻歪……”。   我挑了下眉:“什么!”   胖子笑得猥琐,说现在知道急了,我火起来一拍他腿,“你倒是说呀!”   “不就是逃命……”他粗略讲了一通。他们出了那个耳室,就被困在条没出口的墓道里,几个人没办法,只能打盗洞出去。结果盗洞打倒一堵大墁砖墙,看里头居然是一片厚厚的白丝。本来以为是蛛丝,仔细一看,下头居然覆着风干的人骨,小哥就觉得不对头。。   本来以为是殉葬坑,结果潘子彻底打碎墙的时候,不知道墙边还靠着一些陶罐。他只一味使力,把一个捣得粉碎。这下可好,里头的东西一沾活气立马发野,居然是在外头碰上的那种长尾粽子!它窜出来的时候,灰白的尾骨一扫,把其他几个陶罐也打碎了,简直是解放了全监狱。他一边骂一边喝水,“嘿你是不知道,那粽子,原来还能吐丝!他娘的,差点把爷爷卷死在里头!”几个人被缠得束手束脚,四处奔命,他好不容易窜到外头墓道里,不知怎么一脚踩空,就上这儿来了。   “我说,你讲归讲,能别插上那些话么?”   什么叫做“我们在墓道里困了许久,就听见小哥和那假货在那儿窃窃私语”、“黑瞎子一捣碎那墙,小哥就忙着对那假货说,到我身后去”、“他娘的还能吐丝!小哥拽过那假货就……”。   我心里直往外冒火,这不是顶着我的脸干狐狸精的事儿么?腻歪也轮不到他啊。另一个也是,尼玛刚还做过那种事情,一转身人被掉了包他都不知道,什么人啊这是……。   胖子任我指天骂地,腆着笑道:“你也歇口气吧,看看情况。等捉到那对奸夫□再骂不迟!”   我不爽归不爽,事情就摆在那儿,也没有办法,只能看看怎么出去,拿着地图一阵猛盯。胖子叹了口气,“我们总是这样,大战略是要掏明器,战术是下斗。结果往往战术畸变,取代了目标,变成为下斗而下斗。”   我摇了摇头:“我们一直都是为出斗而下斗,而且前脚走,后脚墓就毁了。我估计,我们的英雄事迹应该被放在粽子们的禁书库里头。”   这个墓室就是地图上的那个八角形墓室,墓室八扇石门,中间一口金丝楠木棺,黑亮如铁,很是贵气。棺木上头描满了繁复的华叶纹,都用金箔薄薄地衬着,很少见。因为如果要表明身份,夏人一般都会刻上氏族图腾,以猛禽或者野兽居多。   胖子眼尖,听我一说,指着棺材道:“这不是有鸟么?”我仔细一看,还真有鸟,成千上万地缠着枝理,粗粗一掠还倒以为是植物的花纹。我不明白鸟缠枝理有什么意指,但我们两个都觉得,用上这派头,理应是墓主。   可在主墓室布个奇门遁甲,怎么想都有点奇怪,不规整。何况如果墓主老人家有兴致溜溜墓,他都走不出去。   奇门遁甲我和胖子都不太懂,这种八挑一只有百分之十二点五的几率,只能在里头耗着找线索。我从墓室上取了一支松明,用火折子点了,发现坤位上连着两折书架,上头垒满了木简。我没有戴眼镜,取了一卷擎到眼前翻了翻,那字早就糊了,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当初用的墨拓大概很随意。其余也没有什么发现,正想放回去的时候,无意中摸到木简边缘的三道刻横。   随便拣了几卷,我发现所有尺牍都有标刻,只是长短不一,想了想,应该是代表了当年竹简制造司的出处。依照墓里头出现的西夏河西文,那时候早该有纸了,那为什么用尺牍?而且既然要用刻纹的方式来区分竹简原产地,当是有很多制造司,在大规模用纸的年代实在不寻常。   就像在人人都用手提的时候,你还看到满大街BB机专卖店。。   难道同鲁王宫一样,墓里头西周套战国,所以年代不一?   我的目光又被竹简堆后的一枚铜玺吸引,翻找了一会儿还寻到一副黑绶。铜玺黑绶官职不高,墓主人既然像个读书人,执掌宣化文教,这个品第的撑死了也就是个太学祭酒,会在墓室里放书倒也符实。   我这边正在猜墓主的身份,胖子居然拿出楔子来想开棺,我想拦拦不住。“都到这一步了,真要出事,你不开它粽子也会自己窜出来!”说着就钉进了棺材板里。我说你这什么不要命的逻辑,结果他“嘿”了一声,“小天真,这棺材好像已经被人撬过了!”。   果然,那棺材盖只是松松地掩着。我第一反应是,他们中也许有人来过这里,两个人合力把那棺材盖移开,“轰”地一声,墓室里腾起一波尘土。。   我呛得厉害,只听见胖子骂了句娘。咳嗽了几声凑上去瞪大眼睛,也憋不住骂了句娘,扇了扇鼻端的怪味道。棺木里满满都是发黑的液体,完全维持着当年把墓主放进去时候的样子!   怎么说呢,就像是墓主入殓的一刹那,时间完全停止。那些因为放入尸身漾起的细冗浪纹,被一股神秘力量给冻住,以至于我们两个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液体被往外排时的锯状起伏,甚至连贴着棺木的浪纹都还在震颤不平。明明是动态的东西,却以完全静态呈现在你眼前,这种无风亦有浪的冲击,搞得我们脊背发毛。   但是怎么说呢,最让我们哑口无言的其实是……这棺材里头泡着个硕大无比的……   白萝卜?!。   我揉了好久的眼睛,才确定这不是因为我近视而产生的错觉,忍不住骂了句靠,都不知道该紧张还是该大笑。这他妈是玩儿我们吧?!哪个前辈来过弄成这个样子?也太他妈有种了吧!   胖子倒有些阴测测的,打着狼眼去照着那玩意儿的头——应该算是头吧,下半身浸没在黑水底下看不着——“这么看起来还有鼻子有眼的,你看,这儿的轮廓,明显是眉眼,还有这两条胳膊。这萝卜恐怕是要成精了……”   我看着那张模糊的“脸”,被他说得发瘆。胖子奇道,“你们那儿没有过这玩意儿的传闻?老邪乎!不过后来谁都能安个模子把人参、何首乌种成人的模样,也就没人稀罕了。”   他这一提,我倒隐约想起刚到杭州的时候,隔壁老头给我讲的故事。说是民国初期的东关镇上,有人从地里挖出两个人形的何首乌,人身上该有的都有了,手拉着手,就是面目还不清晰,有热水瓶那么大。镇上有个绍兴师爷,说这个东西已经成了精,还是放回地里比较好,但是那人觉得凡是精怪吃了都补,就打算剁了炖汤喝,也不知道是胆子太肥还是脑子太瘦。没想到真到落刀的时候,终究有些心不忍,毕竟长得人模人样,刀头就这样偏了两三寸,不小心切到了自己的手指。   有几滴血淋在何首乌上,那两只当即就好像活了一样,跳下了案板哒哒哒跑上外头的八字桥。路人看到两个膝盖那么高的何首乌,长得粉粉嫩嫩,背后又有一大帮人追着,还以为是谁家的孩子淘气,扑过去想把它们捉了。但它们跳起来踩过桥栏,就飞上了天去。后来那个人终日惶恐,没几天就吓死了。   那个师爷说,他本来命数不止那么点,但用自己的血养了两个精怪的魂,不怪乎命燃得快。有人谑他事后诸葛亮,师爷笑道,这精怪埋在地里人事不通,是没有命格的,当时应该当场再找个人放血,让何首乌平沾两个人的血气,分出个阴阳。有了阴阳两仪,这才好无中生有,就当是有了生养。否则精怪为什么不容于天道?就是因为违了天命,乱了星盘。。   那个人听了哑口无言,毕竟这事后诸葛亮也分个真伪。   胖子“嗨”了一声:“你们南方人,就喜欢磨磨唧唧,碰到件事情,一定要推出个七八分理来。要我说,直接炖了吃,心不慌手不抖就成。”然后说他以前上山下乡,村里头挖出这么大个的何首乌——他手捧在胸前比了比——都是请个人做法做成柏奚,哪管那么多三七二十一。只是那么大个儿的倒没见过。   我不明白柏奚是什么。   “就是土话说的人偶,电视剧上头不是都有么?哪个妃子想害人了,贴上谁谁谁的生辰八字,往上头狠狠扎针的小人儿。不过那些村民是做给自己的,让柏奚代人受过。”。   我一想也有道理,这墓主人的墓室也太古怪了,放个柏奚混淆视听,也有可能。眼看胖子探手过去,我赶忙一把拍掉:“这些尸水看着古怪,你还真敢往下面掏啊?你这么大个人,怎么还跟个萝卜过不去!”   胖子问我怎么满手的血,我摆摆手,说别提了。他也不再追问,一咧嘴看着那棺材:“哪里是尸水,这是血水啊小天真!这个柏奚是用血水泡着的!”。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那么大一棺材的血?这味道倒是没有多腥,只是很怪,像是馊了的什么东西。   “你知道这样的柏奚怎么用的么?”他的眼里闪着贼光,“我以前听一个道上人说,做柏奚最好的材料,何首乌、人参都轮不上,而要拣列地罗。不过他也没见过长什么样,我看这玩意儿就像!谁那么可笑真放个萝卜在棺材里啊,还金丝楠木。再说了,萝卜能长那么大?!这么说吧,如果这是列地罗,我们拿来做柏奚,日后我打你一枪,你完全没事儿,懂么?”说着眼巴巴看着我。 我不能说一点儿都不信他的话,但如果让胖子胡作非为,怕是不好收拾:“拉倒吧,有这种好事儿?!胖子,你就当是个萝卜,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犯不着,真犯不着!血养的东西,凶得很!”   我们下了那么多斗,练就的最大本事,除了逃命就是宠辱不惊——有些东西注定不是你的,再稀罕也带不上地,什么都没有命来得重要。   胖子估摸着也是忌讳,听了我的话也就讪讪地摸了摸手背,说我打得忒疼。他回头扫了眼奇门遁甲阵,一时感叹如果小哥在就好了。西沙的时候,小哥往石碑前那么一跪,抚着鬓脚那么一装,嘿,就给他找见了生门!   “要是放在现在,可以一边蘸着血水描眉红,然后噌一回头……”他嘿嘿笑起来。   “那小哥可真是霸气的娇儿郎。”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这有的没的,快想想有什么办法好让哥们出去的。”   他应了一声,两个人都准备起身,谁知他突然慌慌张张“唉”了声拉住了我:“看!这萝卜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了?!”   我一回头,那表层的血水有一部分已经化了,在尸棺里平平如镜,似乎我们看到的浪纹根本不存在过,但是在棺尾依旧是冻牢的模样。我闻着那股子越来越重的血味大惊失色,“你动过它?”   “不是你不让么!”胖子跳脚,“先别管是谁弄的,我们得想办法出去!这萝卜在变!”   我光顾着看水,倒是忘记了那萝卜,定睛一瞧,似乎的确有些很细微的变化,肌理、眉眼、轮廓、光影……飞速地在向人形靠拢,连垂在棺木一边的指节都清晰起来,让我记起那种播放得很快的纪录片。一眨眼的功夫,就把人的老化细态地展现,只不过我们看的是回溯。。   我下意识重重一闭眼,再睁开时却有点儿分不清,它到底本来就是这样,还是……   一时间有点怔忪。   胖子管不了那么多,抬手先照着棺里头发了几梭子,震得那萝卜在冲击力下直跳弹。棺材被他打穿了,血水却一滴没有漫出来。他骂了句娘,“这种东西本来离了血就活不成,现在是没办法了!”拉着我抬起棺材板就盖,随便就闪进了一扇石门后头。。   我们怕墓道里有机关,走得也小心,结果走了没几步路,背后就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那种锈蚀的威压激得我们一时间不知道是逃好,还是不逃好。但等了几秒,没有箭阵也没有翻板,一回头却是一道青铜浇筑的门在背后慢慢落下,底下是巨大狰狞的铁齿,仿佛死生之界的闸。墓道好像承受不住似地,往下掉落了几块砖石。我总感觉情况好像更为不妙,胖子咬牙,“把那萝卜关在里头也好!”   我比了个嘘,“听声!”   胖子支棱起耳朵,眼光幽幽地转向铁闸另一边,走了几步拉开保险。我压住他的手,“不像!斗里头还有其他几个,听这喘的,不像是粽子!”。   铁闸的另一边不知什么时候俯了个黑影,弄出很大的动静,但手电光照不到。我直觉是一个人在挣扎,胖子把保险一开:“那边是谁?!是自己人就吱一声!”他等了五秒钟没回音,立马拖着我往前走。虽然还是隐隐觉得不妥,但知道这已经是极限了,铁门就在落下,我们如果回去救也来不及。   心不在焉地走出十米开外,他突然脚步一顿,指指上头。我一看,好家伙,又是一道闸!若是我们踏过去,恐怕又要断我们的后路,到时候都不知道会通向哪里!。   第一道闸已经快要把墓道堵上,巨大的铁刺眼看要钉进墓道里。猛然间,我瞥到那个黑影朦朦胧胧猫在底下,艰难地往前爬,看得我都捏一把汗。抢过胖子的手电照过去,只隐隐看到了轮廓,很纤细,但有一头长长的发。要不是那急急的喘息声,我大概也以为是禁婆,毫不留情地一枪崩了它!   只是现在好像不必废那个心思,这一会儿功夫,那铁刺都犁进了它腰上。   纵是凶物,我也收了手电不忍再看。等铁闸落下的时候,似乎脚下的墓道都被那股凶蛮震颤了,然后呆板的齿轮声消失了,一时间墓道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寂寂得一片。。   我心里七上八下,胖子也好不到哪里去,端着枪走了回去,嘴里念叨着:“什么玩意儿,那么拼命……”   结果走到半路就停了脚步。   我一手擎着松明,一手抽出沙鹰跟上去瞧。   火把虽然没有狼眼那么亮,但在墓壁印上了一层火红的浮光,也在那人身上镀了一层釉样的影。身上是□的,及腰的发掩面,底下的肌肤年少洁白,风姿都美。。   忽而“噼啪”一声碎响,手中的松明炸开一蓬火星,那长发上一时间就像滚动着滟滟的流火。而当松明湮弱,我们就恍若看着墓道里流淌了一地的烟山翠墨。。   我和胖子倒斗那么多年,却从来没有想过能遇上这种事情。不是粽子就是带着海腥味的海猴子,傀不见脸,禁婆不见脸,难得有个女尸特么还跟只公狐狸躺一块儿,交出了钥匙就乌漆麻黒地焦成一坨。我以为,这样的艳遇只有在古人的笔记小说里能见到,显然不属于我们这样衰命的糙汉。   所以说这是下斗下得多了老天开眼了么,泥马的,遇到女鬼!好一位美丽的女子啊,总算给我等到了!总归是要死,死在女鬼身上也是场风流!   一旁的胖子看的眼都发直,连声叹美人啊美人……   我咬了咬牙:“你不是有云彩了么?”   胖子瞪我一眼:“张吴氏,小哥专业砍粽,你自重啊。”   “别瞎扯!给我照着,我去看看!”这么个近乎□的女人蜷在铁闸边上,楚楚可怜的模样,背上被铁刺勾出了一身血,即使不是人,也难免激发男人的保护欲。整了整衬衫和外套,我拿着沙鹰就大着胆子上前。   我都不太好意思拿枪指着她,走到一米开外蹲下,小心戳戳她,但是喊什么却慌得不知道了,既然是女鬼,随便不能叫的。老半天才纠结道:“这位……这位女子,你还好吧?”   背后胖子切了一声表示对我的不屑。   叫了几声没有回应,我颤颤巍巍伸手想把她翻过来,只希望她能有脸。抄手过去的时候,皮肤温凉而干燥,黑发下隐隐是纤柔美好的下颔。我大喜,手上一使力,把她抱翻了过来。   “我操!”一看到脸,我大骂一声,“操操操操!”   胖子不耐烦地走过来:“母粽子都敢操,你鸟不要了啊鸟……诶!花爷!”   我和胖子怎么都没想到是熟人,惊得原地愣了好几分钟,这才脱了小哥的兜帽衫给他罩上,胖子也拣了条干净长裤递给他。他不知何时清醒过来,避开了我们给他裹伤的意图,自己贴着墓道坐下,慢慢啃着压缩饼干,眼里全是茫然。我们一时都不敢问话,把无烟炉点起来让他哄暖。   好不容易把人给缓过来,我才问他怎么给人剥光了扔在斗里,头发又为什么会变得那么长。他捻着发梢无意地玩弄,手指苍白纤细,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说:“还记得那间墓室么?我被困在茧里,黑瞎子回去救我,但是……”他头疼地摁着眉心,嗓音嘶哑难听,“后来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想不起来……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看到你们在前面走,我想叫却发不出声音,后头还有东西在追。要不是我拼着命钻过那道闸,就得死在里头了。”   我和胖子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但他这个样子,我们也不能不起疑。我不知道胖子怎么想,一模一样的我都能整个出来,禁婆一样的小花我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他平日里颇给人一种世家美玉的感觉,骨子里虽然是个狠把式,但面上总是未语人先笑。现在却苦大仇深地皱着眉,那层公子如玉的气质都被磨光了。我直觉他隐瞒了一些事情,也许与墓中错开时的经历有关。像小花这样的人,单兵是非常习惯且顺手的,不像我。我不抱团,甚至抱着的不是闷油瓶,都会感到非常不安。   但有一点又很矛盾。我觉得这样的小花非常真实,甚至比平日里要真实得多。他现在暴露出的是脆弱,这种负面的无力感在他身上很少见。但即使这样,真到了死生之地,他依旧不是个会给予的人,也不是会拾取的人。对于我们的过度关心,他显然不适应。这一点于小花的个性很吻合。   说骄傲也好,说自私也好,小花永远都是一头孤狼,即使在狼群里。   如果论合群的话,做得最好的是黑瞎子。我们在格尔木,最后一个放弃我的是他。一面之缘能做到这份上,真得不容易。如果小哥不考虑失踪的话,也是可以依托的人。小花缺乏他们俩这种让人信任的特质。   我给胖子递了个眼色,等他休息完,我们分了他一点装备,三个人结伴而行。走过第二道闸门之后,墓道里齐整的大墁砖贴尽了,零零落落地散在地上,好像当年砌砖的时候突然停工了一样。坑道里散落着几堆人骨,被已经风化的布料掩着。这之后的墓道变得四通八达,如同刚从地宫下来所见的洞穴一般。我们朝头顶望望,即使分叉了还是有机关悬在头顶。。   “若是走错一步,可真就回不了头了。”胖子看了看地图,地图上这一片完全是空的。   跟在后头的小花不知为何突然趴下去,凑到铁闸边听了一会儿,“那边有水声。”   “水声?”   他说他刚才爬过第一道的时候,就听到铁闸那边好像在放水。如果两道铁闸之间放水,水灌得凶猛声音才有可能传过来,我们被封在之间的话,一定会在水漏光之间溺死。。   我骂了句娘希匹,等于说所有的闸下只能过一次,如果最后走了回头路,迎面一道铁闸,那就等着丢水里头去吧——可真算是步步惊心了。小花却很没有所谓地看看那道闸:“闸上绘着的是什么凶兽?”   我闻言,把注意力转移到那道闸上。   闸门腐锈的非常厉害,整个都透着一股铁青色的腥味,在墓道里是唯一钢青铁冷的存在,看着就让人徒增冷意,心生敬畏。而那上头浮雕样的凶兽,则非常简练抽象,绘了一张大张血口的兽面,周围一圈凸起的谷纹。这看起来更像是一种纹饰,凶凶然的大气。。   看着看着,总觉得外头那圈谷纹都在飞速地转,衬得暗处浮出一个字来,连带着头也有点晕乎乎的。这种感觉,就像当初被那个假货给掉包的时候……。   混混沌沌中打心底里一激灵,想晃晃脑袋,把不清醒给震出去,但是没有用。突然有一股大力把我扯开,然后就感到脸上挨了个大耳刮子,火辣辣的。我没准备,被打得一个踉跄,要不是胖子揪着我,估计要摔出去。   我迷迷瞪瞪抬起头来“啊”一声。   胖子吁了口气:“我说天真,你怎么老中邪啊!刚才那样子,鬼他妈都被你吓死了!”   我回想了遍刚才被魇住的事情,皱了皱眉头,走上前去摸了摸那个兽纹,胖子忙在后头唉唉唉。铁闸沁着股阴凉,触到的时候一抖索,同时摸到了阴刻线和阳刻线。我觉得刚才有可能是光线的缘故,忙把手电光直直打在上头,果然层次分明。暗的地方浮出笔画的轮廓,但我没了那种轻飘飘的感觉,那字也没有刚才来的清晰。我跟他们一说,小花忙让我写出来。凭着记忆用枪柄在地上绘下,看着倒像是吉纹祥饰,但我确信这应该是个字,做了那么多年拓本生意,这种本能还是有的。依着一般字体的大致行路把它抻来抻去抻了好几遍,倒像是河西文里头的“乙”。   小花扯了扯嘴角,好笑地支着下巴:“第二扇门上刻个乙字,造墓的人大概闲得慌。”   胖子却说管他个□蛋,把我从地上拖起来,“铁闸放下是有时间差的。我们只要知道了铁闸上的纹路,就能甲乙丙丁这么一溜下去。这不就结了?”小花抱着胸,轻而缓地摇了摇头,“你要知道上头的字,就需要先让它落下——然后等吴邪魇住?”胖子顾忌到我,没有跟他再争下去,有点丧气也有点无奈。但还是动了动嘴皮子,同意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倒没什么所谓:“其实还是可行的。我可能是长久没有睡,看着密集的谷纹眼花,真要有什么事儿,为什么我摸着它的时候完全没感觉?”说着装模作样抽了那青面兽一耳刮子,转身去看看在面前的三个穴道口,“现在只要我们把这三扇铁闸都试一试。不过我怕,这万一是个迷宫……比如说,我们现在试过左、中、右三道门闸,发现右边是丙门,可以过去。结果它最后要绕回来走乙门,那个时候该怎么办?”   小花受不了了:“墓主人这么设局肯定有道理,我倒觉得他设那么多机关、养那么多粽子,防得好像不是盗墓贼。以这个墓的手段,要弄死我们太容易,何必大费周章,还告诉你墓该怎么走?”说罢指着地图,“这一片通向墓的其他地方,墓主人想引着我们走。”。   “哪有那么好的事儿,引着还不是走死路……”胖子纠结了一下,回头去看看那个兽面,“他奶奶的,什么甲乙丙丁子丑寅卯,为什么胖爷我什么都看不出来?哪有字?哪有字?”   我粗粗给他比了下,他还是不解,比照着地上我抻出来的那个,眼光滑来滑去:“没有啊!就是个兽头!”。   “我说胖子,你平时不是眼睛挺尖的么,关键时候怎么尽掉链子!这么清楚个大字儿……”我来回比划的手突然一愣,背上突然钻出一阵寒意。   在魇住之前,我也没有发觉上头有什么字,而那个时候我在细细考量那个兽脸。以我对笔画的敏感,刻在兽面上的文字,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而现在我越看越清晰,这个字仍旧好像像是浮在上头的……   有没有可能……这是我一个人看到的?   或者说,是魇住了我的兽面想要我看到的?   我赶忙问小花有没有看出来,他狐疑地瞪了我一眼:“你当我是胖子?”我这才舒了口气。倒是胖子,“唉”了一声,在那厢摆资历扯皮。小花依着他胡说八道,顾自从他包里搜出了那根碧玉簪子咬在嘴里,然后双手拢着那一绺发,不知怎么一弄就挽了起来。。   “这女式倒做的足,不愧是扮过花腔的。”胖子向来气去得快,嘴里却尽扯些有的没得,说的小花别过脸去,径自往前走。我正要跟过去,胖子一把攫住我,偷偷在我耳边说,“天真,我是真什么都看不见!若是一模一样两个字放在眼前,你胖爷爷还看不出来,那岂不是睁眼瞎!”   我头猛地一抬,小花的背影撞进眼里,穿着小哥的兜帽衫和胖子的长裤,看起来有点滑稽。我望着他一头散髻,随着步子将堕未堕却扎得稳稳,刚落下的心又有些浮躁,生生提了起来。胖子眼里闪过一道精光,耳语着,“你说他会不会是那列地罗?”。   我一愣:“列地罗会成人型?”   胖子一摊手:“保不准。”   “那也没有理由变成小花。我们在之前看到的时候还不是个萝卜,那么短的时间里可能么?难道他见过小花?见过小花还养长头发,这么大的败笔!”。   “那棺材被撬过了!”胖子兜着双层下巴,火光里印亮了半边脸,“我们得看着他!”   前头小花转过头问我们磨叽什么,我赶紧应着,追了上去。走到那三道铁闸之前,我们真的一道一道试着。这种时候。两条命都搭在我身上,一露出兽面就赶紧拓。过第一道闸时怎么都看不清描得是什么,我捏着枪柄的手满是汗湿,滑落了两三次,简直是要把我逼疯了。还是小花按住了我乱涂的手,沁凉的温度让我静下心来,“别心急!不是字。”。   后来,果然中间的那路上才抻出“丙”来。   一路闯到癸闸之前,眼看一条道通向未知的墓道,一道却通向一条地下河。地下河横亘在墓道尽头,两岸土台,狼眼照过去的时候,河里泛起蓝盈盈的柔和光芒。蓝光投射到不高的穹顶上,特别得美,我和胖子都看傻了。小花却淡笑,垂着手说必定不能走那:“那都是些鱼,能活那么久,吃些什么想想也知道了。”   “鱼?”   “你之前不是拿盲鱼给我们扫盲么?你忘了?在地底呆久了就不能视物,为了猎食,还能发光。”他勾起唇角,很是亲昵地用力揉了揉我的头,“什么破记性!”。   我倒真想起那茬来,和胖子对视一眼。胖子颠了颠背包走上前,先从铁闸下走过,等机关发动了之后再慢悠悠地转回来,站在一边看我拓字。我心里是有些信这个小花的,但不觉得他说的有多对,只是笔下的确没有“癸”的迹象,也任由那闸门缓缓而落。。   我一直跪在地上拓字,正打算站起来时,余光透过那越来越小的缝隙,居然看到了一双骆驼牌的休闲鞋。   “噗”,轻轻一声,鞋子轻巧地踩在外头的岸沙上。   我脑子中一根弦刹那绷断了,不顾死活地从门下钻了出去——那是小哥在我们出发前一天给我挑的那一双!但是胖子他们不明就里,看我扑了出去,一人一条腿死死捧牢了要把我拖回去。眼见闸门下的铁刺要钻过我的腰,情知再这么墨迹下去,要不就是被拖回去,要不就是断成两截。可我就是不想撒手,我得把这件事整明白,否则乱七八糟就被人篡了位。于是嘴里大喊:“起开!”   他们被我吓了一跳,手劲一松,我乘机探出了腰。闸下有三枚铁刺,我赶紧把腿分开,中间那枚“噗”□我腿间。我捏着一把汗往前挪,连气都不敢喘就一骨碌爬起来,揣着裤兜里的沙鹰。   身后的铁闸“轰隆”一阵落下。最后一丝光隐灭之前,我看到了他的脸,这种感觉非常微妙。   我们站在一起。身近的水面静得发慌,游鱼把幽蓝的光打在他身上,我们就像镜子的两边。   我知道我的脸色肯定很难看,眼里喷着怒火,如果不抿紧嘴恐怕就要说出最刻薄的话来。但他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很淡定地看了我一眼,半侧过身去,左手垂在裤缝边上,微微动了动手指。他身后的拐角处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远一近,一沉一轻。。   眼睛很快就适应了暗弱的光线,我盯着他,心里越发觉得不可思议——眼前的这个人的确是我,我能感觉到。我很清楚他的心情。他偏头的习惯是我所有的,尴尬,恐慌,势衰,眼不见为净,等等等等,什么都可以说。擦裤缝线也是我常做的一种姿态——我手总是没处放。   下一秒,闷油瓶从那个拐角钻出来,被他挡着只露了个脸。我这时候完全没什么功夫去顾他,视线完完全全就被那个人锁住了。我了解他的全部。我隔着那条与我一模一样的裤子看透他的脚踝,胫骨,大腿,腰,知道他下一秒就能把肢体都连贯起来,靠着蓦然抽紧的肌肉把力量从腿传递到腰,再到上臂。   他所有所有看似闲散的动作,侧身的站姿,分立的双腿,垂落的指尖,都是为了能借着腰力去拔配着的匕首!。   我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像头发疯的牛一样,但还是晚了一步,眼看银光一闪,对着闷油瓶的喉间去了!   闷油瓶反应很快,但是他终究完全没有准备,只是凭着本能微微向后一仰,喉间立马牵出一丝血线。情急之下我根本没来得及想,只能拿手去挡刀。那人似乎很顾虑我,去势一顿,刀尖猛地往下收,原本要刺穿我手掌的刃一翻,划开了我的腕子。虽然他的犹豫只是极其细微的停顿,但在我眼中就好像是慢动作一样,反手一把敲掉他的匕首。那柄匕首随着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唰的一声插入了水底。   我乘机把人扔进水里。   他踉跄了几步稳住身体,在一米之外冷冰冰地望着我,脚下是森森的游鱼。   “吴邪!”小哥在我背后惊呼了一声。   我们几乎像是同时被按下了按钮,向对方扑了过去,伸手就揪了彼此的领子往洞壁上压。他的手势跟我一模一样,只是我出左手他出右手,毫无章法地扭打在一,搞得跟当年陪老痒在街头斗殴似地。明明是肖像到不可思议的两个人,却一拳又一拳恨不得把对方揍得嗝屁,脚下溅起一溜的水花。他那刀割得可不客气,血一直在淌,染得两个人满头满脸都是,没打几拳我就觉得满身都冷,右手腕上麻得几乎没有知觉。问题是那些盲鱼闻了血气都发疯,不停地游过来想咬我。水本来就只到脚踝那么深,有几条他妈还跳出来,狠狠叼住了我的小腿肚子。我疼得钻心,但是连嚎都不敢嚎,怕一口气泄了就再也蓄不起来,赶忙脱开他退了一步。   我们那二流子拳脚,打起来就跟扭麻花似地,难得分开。小哥乘势捉着刀□我们中间,刀上一溜血,那些盲鱼蓦然间全掉头游走了。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吐了口血痰。眼光所掠突然发现那人站在水里,脚下却是虚的!我除了一个虚虚倒影,竟看不清他的腿脚!   我又低头看看,我自己却是连影子都没有!   我听到岸上黑瞎子在拐角处大喊:“怎么回事?两个吴邪!”蓦然间脑子里电光石火一般想通了,越过小哥飞扑了过去。那人似乎知道我要干什么,也不躲,竟也学我的样跳了起来,就像是镜中的影。我们在半空中重重地对撞在一起,撞得胸腔里一阵沉沉的痛。知道这次不是死道友就是死贫道,我揪住他的肩膀借着冲势旋了个身,死死把他压进水里,掐牢。他一开始还疯狂地动弹,不一会儿就静静地维持着掐脖子的动作,那手臂再探不出水面,随着涟漪破碎扭曲,最后和我的手连在了一起。   手心里冰冷的触感,拢着一块玉。   水底怪石嶙峋,膝盖下除了冷硬的顽石就是沙泥,磨得我生疼。有些盲鱼要凑过来,被身前飘融过的一丝血吓了回去。   我看着水里那张冷峻的脸吁了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流走了,刚要挣扎着起身,就被背后的人一把捏牢肩膀。我一个不稳差点要瘫倒下去,却被握着转过脸去,狠狠按坐在水里。我不明白他发什么疯,一抬头,居然看到他高高擎着手作势要打。一旁的黑瞎子踏着水冲过来:“哑巴你干什么?!”   我根本不理解这回事情,不晓得是哪里出了问题,只彻底觉得冷,瞪着眼睛都不知道该不该看他的脸,看他那么愤怒的表情。他却是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挥了下来,还带着要逼死人的掌风。   心里是真空了,我算个那么东西,那么多年都比不得人家几个钟头。   但预期中的疼痛一直没有来。他挥了一半,总算没有真打,叹了口气无力地垂落在裤缝边。我也实在撑到了极限,心说你大爷的,爱干嘛干嘛吧,两眼一摸黑就晕了过去。。   睡眼迷蒙中看到一双幽红的眼,醒了一会儿,发现是无烟炉中若有若无的火星子。身上哪儿都不舒服,脖颈酸得厉害,是在人肩膀上硌久了。蹭来蹭去,怎么都窝不到舒服地儿,索性坐了起来。结果和他一对上眼,我就顾不上没醒全,尴尬地别开脸。对面黑瞎子站起来拍拍裤子,有些不高兴地说,人也醒了,他去找小花他们。说着就提着洛阳铲往回走。我们还是在地下水边的墓道里,不过那些盲鱼都不见了,黑沉沉的一片水。   闷油瓶没事人一样曲着一条腿靠坐在墓壁上,伸手递过来一块玉,是我在水里笼着的那枚。我摸到腰上,想打了狼眼好好看看,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我没狼眼好多年了。他闷声不吭地开了手电在一旁照着,我也不想和他说话,自顾自对着光品鉴。上好的坑头玉,透得几近看不出玉色来。只在中间有一轮眼,从中流出一点款款的翠,宝光肆意。。   翻到背面,有两行题词,被厚实润腻的土沁给掩了一小半,很有劲道的瘦金: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苏轼的《玉楼春》。   我掐了下时间,出现在西夏的墓里还算是应景。   我收过很多好玉,年头比这个久的也有,但这块品色算是上上,还下了“血”本,一时间把玩在手中就不想放开了。正翻来覆去地看,他抢了去,说这玉邪门,上去再给我。我情知他说得对,但就是心里不舒服,看看黑瞎子一时间也回不来,索性摸了自己的包垫在底下,想倒下去继续睡。他一把抄了我的脑袋,“睡得够久了,起来。”   我本来就不爽,胡乱道了句头晕,他探过身来摸摸我的头,“啧”了一声,把一旁烧的滚水全倒在水瓶中,让我吹一口喝一口。我心想你这会儿倒是淡定了,刚才想甩我个耳光的劲头哪里去了,侧身往旁边避一避。他收回去的手停了,整个人转过来盯着我的脸。。   我握着杯子,握出手汗来,垂着眼睛不敢去看他,若是从里头看到怀疑和失望,说实话我还真绷不住:“不用看了,假了你拿着那块玉做个法,再换回来就成。”。   说完咽了口热水,从胸肺一路烫到胃里。要不是他在旁边,我肯定奔过去过凉水解烫,不过我突然就很不想再在他眼皮底子下出糗,一时间绷得都有点头晕眼热。抹了把眼睛,觉得眼眶发炎一样得疼,心想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他云淡风轻地点点头,把玉佩当玩物似地在长指间翻飞穿梭,“原来是我的。”   “你妹的……”我低头骂了句,不知道他怎么能淡定得那么可耻,都不看看我他妈遇到什么事了,不知有多少刻薄话想打包了往他脸上扔。   我现在才感觉到,其实我在闷油瓶跟前和别人不一样,对他的感觉也如此特别,很大的程度上是因为,我知道他也对我区别对待。这时候突然窜出来个不知什么东西,他还居然为了那个装了我的傻逼要打我,我可算是整明白了,这玩意儿是单向VIP。。   他这时候又把我的右手腕折过去。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就是整只手都使不上劲,很冷很麻,痛倒还好。老子这辈子也算是尝过割脉的滋味了。他一边翻来覆去地查看绑带,一边口气清淡地数落我,说如果那时候刀锋直直从手掌里刺过去,在这种条件下根本没有人可以为我缝合肌肉和神经,这只右手一定是保不住的。   “而且你知道那个是什么东西么?就这么赤手空拳跟他打?”   我彻底火了:“那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除了知道他比我好你还知道什么?他他妈是要杀你啊!我那时候不拿手挡我有什么办法?!”  他脸色一下子跟霜冻了似的,皱着眉头,哑着声道:“你管我做什么?”   我愣了半晌,想说什么但是空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笑。回过头来断断续续地笑了几声,倒头就睡。我他妈还真犯贱了。   这次他又来,不抄脑袋改捞手。我彻底火了,刚想说有完没完啊,就看到他牵过去,隔着绷带在伤口上啄了一下子。   这前后一起一落把我吓的,不是我神经病就是他神经病,连抽回来都忘了。他索性整个人都欺上来,耳边尽是两个人的衣服悉悉索索的磨蹭:“吴邪,我懂你的意思。但你这个样子,我会分心。”   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你知道他是假的?”。   “你以为什么?”他盯着我,表情有点阴鸷。我一梗,他已经摆了摆手,问我还记不记得在斡儿朵里看到的行猎图。我这才想起那时候壁画上的成双的人影,登时倒吸了一口冷气。难不成真是复制体?   小哥摇摇头。他说在萨满的传说中,每个人的魂魄都不是完整的,而是分为命魂、浮魂、真魂,真魂常常被描画成一只灵椋鸟,停栖在象征冰镜的年木之上。我隐隐抓住了什么,但还是不明晰。这种说法古来有之,比如说埃及文化中代表灵魂的“卡”与“拉”,也有异曲同工之妙,但问题是冰镜。他接着说,他和黑瞎子进过一个七口棺材的耳室,棺材上描绘着黑压压的鸟缠枝理,我蓦然想起了那口金丝楠棺。   “所有关于真魂的记载都含混不清,谁都不清楚真魂到底是怎样一种指代——但是真魂和冰镜往往在颂诗中同时出现,和统万一般没有。”   我突然醍醐灌顶:“鸟与树对应着真魂与冰镜……你是说,人的真魂其实藏在冰镜里,就像鸟在树上做窝一样。而那个水里的影子,其实是我的真魂?”。   我更想问——我的真魂他妈的那么野兽派,敢去把小哥给宰了?!   他摆摆手,说这不是一码事。先人的世界观里头很多东西都是想象,并不能当真。如果抛开这种说法,只单看现实,这个墓里也许有一种力量——就说是冰镜也可以——让人的影实体化。至于那个“吴邪”对他的亲昵,本来就让他觉得很古怪,到了后来的攻击,他则觉得也许跟他没有命数有关。   “如果永远只能做别人的影子,你也会很不甘。”言辞里颇有些慨叹的意味。   我当即有点理亏,不管是面上还是腹诽都好像搞错了方向,但他不说清楚我不能就这么算了,索性直接问出了口:“我坏了你的什么大计,你要打我一顿?”。   他眯缝着眼盯着我瞧,好像经不住似地,两根长指开始缠我的,我有一种被大蟒慢慢裹夹的窒息感。   半晌他说了句气糊涂了,手一用力就扯得我跌他腿上。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他妈居然捏住我的脸颊啪啪拍了两下。我虽然不疼,却觉得莫名其妙,“唉,小哥你怎么还打我啊?!”   啪!   “你坏我的事何止是一次两次。”   “小哥!我错了我错了……”   啪啪!   “我保你,说起来简单,但并不容易。”   “小哥我谢谢您!我谢谢您了……”   他收了手,俯下身来整个压我身上,扣着我的指细细地磨。他的身上很暖,带着一股弥漫血气的汗味,我看都不用看就知道他是哪副鬼模样。   “别拿自己的命去赌。你赌得起,我还赔不起。”   我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烧得又厉害了些,这好端端的怎么又往奇怪的地方去了……赶忙从他下头钻出来,头昏脑胀地捧着杯子窝旁边,“下了斗,谁不是把脑袋别裤腰上的干活,我总不能袖着手跟个秀才似地。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再说了……”。   “你欠我多少条命?”他突然打断我的话,把杯子顺过去吹了几口。   我捧着的东西没了,更加手忙脚乱,“数不清……”   他目光灼灼地说,所以是我的,你懂么?   “我这不是还你来了么……”我越听越不对头,揪着衬衫领子扇了扇,想从密不透风的气氛里透口气,“大家都是兄弟,我被你们罩了那么久,也想尽可能为你们做一些事情,护着你们……不拼命还真没办法。”我那点惨不忍睹的身手,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往旁边歪了歪,“换你是我怎么办?一个人顶着我的脸要杀人,杀得还是你,我能不急么?他若真伤了你,我还平白受冤。所以你不用往心里去,换做胖子潘子,我也一样的……”   他不吹了,捧着水瓶静静地坐在那里,跟个菩萨似地。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心里也不忍,从小到大我还不知道自己能把人折腾成这样。但难不成还真让我跟他俩个大男人处对象?   他轻声叹了口气,重又攀了我的手指,“我不一样。”   我知道他这是打定主意要摊牌,不磨得我松口恐怕不肯作罢,反而整个人一松,索性伸头一刀,“我明白。这事咱们出去再说,我又跑不了——这毕竟是斗里头。”。   他冷不丁问我什么意思,我心里大骂娘希匹,心说你他妈有那么直接的吗,可嘴角就是绷不住地往上咧,只能别过脸摸了摸鼻子:“这个……呵,总有点喜欢的……做了那么多年兄弟。”   小哥却摇着头苦笑,说问我午觉睡没睡着,也是“总有点睡着”;CCTV9看懂没有,也是“总有点听得懂”。然后对我说,兄弟什么的就算了,他不会留后路。   “如果我尽全力也不能得偿所愿,要后路有什么用?”他淡淡地说,紧紧攥着我,好像我合着该是个气球,不扯牢就会飞走一样。   这种时候我只觉得他窥心太准。即使我做出了应允的姿态,其实想的更多的是安抚,并没有多少实行的意愿。可他一旦做绝,不是**,便是故人,我就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我们根本就已经分不开了,砍一刀能糊两个人的血。   所以说这孙子真他妈牛逼,非得拿这个逼我。   也并不是说真一点感觉没有,只是我本身没谈过恋爱,追我的人又是小哥,所以整个人就陷进一团乱麻里头,根本不想去理线头。本来我觉得我当做不知道也好,他非得把我拆了问我讨个结果,我不得不把自己摆到台面上,想想去怎么解决这件事。这回就好像我们俩颠倒了一样,他是有人问了,我却不知道问谁去讨个回答。   我很清楚他想要什么,但是我却不知道我能给他什么。我能陪他去海角天涯,去做他想做的事情,把命还给他也不足惜。但是当他把我本身当做了不得的目的,没有唯二的理由跟我一起生活,这就不一样了,今后连他穿哪双袜子都得顾着。   恩情和爱情不是一回事。   但是我也感觉到我对他的感情也并不纯粹,我对胖子没有那么多顾忌,也没那么多磨叽,但是轮到他的时候就很小心。有些时候感觉是朋友,有些时候我还他妈觉得他比亲爹还亲爹,有些时候会有很心疼的感觉。但我依旧理不顺究竟不纯粹到了哪一步。到底是他无条件的好满足了我的虚荣,还是我太久的寂寞……或者是爱情,以及这些到底够不够我给一个允诺。我不想他难过,但这种一辈子的事情,也不想稀里糊涂委屈了自己。我相信小哥性子里有不愿迫人的旧温柔,恐怕我屈就,他也不好受。   我一直是个很传统的人。或许是因为一直单身,所以想到未来的那个人的时候,总是会有很柔软的心情。我曾经幻想过,如果有喜欢的女孩子,要做一切老套而且恶俗的示爱。我会烧钱买玫瑰花堆在她寝室底下唱情歌;我会骑着自行车载着她穿行过整个校园去抢饭,让她在阳光底下飘白色的裙摆;我会带着她去爬天目山,一路照下她累趴了的照片让她呼和呼和追着打;我会陪她逛街挑衣,让她光彩照人地被介绍给每一个朋友;我会省下时间陪她去做琐碎的家务事,然后在门前的孤山路上悠闲地轧一整晚;我会陪她看没营养的泡沫剧,枕着彼此在同半个西瓜上你一勺我一勺地舀;我会在她切菜的时候从背后拥住她;我会带她回长沙问奶奶要红包;我会在房产证上写两个人的名字;我会把她从背后拎出来推向我的父母:。   “这你们儿媳妇!!!漂亮吧?”   但这些我从来没有想对小哥做过,一件都没有。   想也没想过。   即使我能为他拼命   或许因为他是个男人,而我的温柔尽数给了一个幻象。   想到这儿我也难过。记忆里我们不是在挖坟,就是在挖坟的路上,终日没有阳光,纵使有也毒辣。他的面目总是隐得晦暗。但这些都不模糊,我闭上眼睛能记起我们走过的很长很长的路。一路上的粽子倒都忘了,就记得胖子扯皮,唱歌,笑骂,我和小哥就并肩坐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天。我们不常说话,但走到后来,即使只是对视一眼,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多少的悲欢。   比那个浸在阳光里的女孩子,那个我幻想里想要去牵得那双手,要清晰得多。捏在手里骨节分明,长指上细腻的茧。   所以,可以是小哥么?。   “你想明白,出去了告诉我。”。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交换墓室里的线索,我头疼不已,连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晓得。因为全身都是细小的口子,辣辣地发烫发痛,睡得极不安稳。忽冷忽热中若不是一直靠着的怀抱,恐怕会更难受。似乎感觉被灌了药,也打了针,但情况没有丝毫好转,一直混混沌沌,觉得底下垫着的睡袋很咯人。   隐约听到黑暗中传来“噗啦”一声。这地方静得不像样,但那声响很大。我突然背后一凉,被人摆平了,竖起耳朵却睁不开眼睛。   有人曳水而过,在狭□仄的空间漾出一圈圈回音,我直觉是小哥,想叫却叫不出声来。没走出多远就听到“嗡”的一声,是刀身击上岩壁的生冷震颤,惊得我一动弹,却又发现那只是意识,身体一点都动不了,就跟鬼压床一样。那些噗啦噗啦的声音开始层层叠起,在悠远的水道里如同万马攒蹄!   他的脚步声快得不可思议,几乎是贴着岩壁在上下翻腾,时不时有金属冷硬的风声破空!   ……   我猛地睁眼,像是做了个噩梦,好不容易把眼光对焦,发现他背对着我蹲在水边,正在擦身。我想问问他有没有事,嗓眼里却又干又烫,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他大概是听到了我的动静,甩着手走回来,勾过一旁的背包找出瓶白酒。“再这么烧下去不成。”说着来解我的衬衫扣子。我没力气,任他怎么来,没一会儿只觉得胸口一凉。我被冻得一激灵,缩了起来:“冷……”   “忍着。”他垂着眼没有看我,口气有些蛮横,脱下了那件破得到处是口子的黑背心,露出焚河的麒麟纹身。   蘸了酒精的棉质布料在我身上粗野地擦拭,因为他的蛮力,我身上直发疼,而且很冷,冷得受不了,禁不住低呼起来:“小哥……小哥……”他皱了皱眉头,索性在手心里倒了白酒,肉贴肉地来。一触上的刹那我就抖索,不仅因为酒精,还因为他的手心烫热得不正常。他这人向来体温比较低,跟个冰箱一样。   他却丝毫不见有怪,只是低着头,慢慢在我身上妥帖地熨过。虽然他还是很用力,有时候揉得我都生疼,但毕竟粗糙厚实的掌心比布料要好得多,感觉就像会互相吸纳一般,一种契合的舒爽。就是比较遗憾他手不够大,哪儿揉完,撤了手,哪儿就开始冷飕飕的,真恨不得他长俩芭蕉叶才好,能把我全罩起来。   后来酒精都散光了,只剩下那个热力不停地透过皮肤钻进来,我人精神了一点,低头一看满身都是红指印,抖抖索索自己爬进睡袋里去。小哥在水里漂了漂背心,拢了把水重重地给我擦脸,我透过他的指缝看到他皱着的眉头,很难受的样子,不免有点担心,“小哥,你没事吧?”   他缓缓把眼光和我对上,定定地锁了一会儿,我在他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惨得跟鬼似的倒影。   “你看什么……”我往底下缩缩。   他不发一言地走了,回来的时候把凉凉的布料按在我的额头,细细地在手里漫上酒精揉我的脸。我舒坦地叹了口大气,觉得下斗能下成这样真福气。。   不一会儿他在一旁折腾,我问小哥你干什么,他说把两个人的睡袋拼一块儿。我们的睡袋都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型号的,拼起来能当个小帐篷。我虽然整个人跟个火炉似地,内里却一片冰天雪地,正愁没人送炭。他一钻进来,睡袋里都暖了好几度,我想也不想就贴了上去。他却一僵,退开一点,但立刻又迎了上来,腾出一只手按在我的腰上。我听到他探出手去撩背包,不知道在翻什么东西,翻了好久还不停,悉悉索索听着难受,索性转了个身缩成一团。。   小睡了一阵,突然感觉股间湿湿滑滑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动,一个劲地往我那话钻。我乏得很,迷迷糊糊没去顾着,觉得除了有点怪,其他倒没什么,没一会儿就习惯了,倒头继续睡。结果估计眯了连五分钟都不到,就感觉后头很疼,非常疼,而且他妈的越来越疼,我惊得一下子弹起来,但被人制住了腰。   我慌得扭过身往后看看,看到了……呃……我的娘,这什么东西!   眼睛顺着那玩意儿往上走……我的娘,闷油瓶这什么眼神!   我一时有点脱节:“你……你做什么?!”问完,只觉得蓦然一静,我们俩大眼瞪小眼,就看到他近在咫尺的嘴角抽了一下,愣是被我看出了那种叫作“一不做二不休”的表情。   果然,下一秒,他整个人往我身上一压,按着我的背就直直往里头捅。我彻底醒了,看着睡袋外头散落的两个避孕套,心里大骂一句操——这是准备要把小爷我就地了么!还是已经就地了?!旋即回过神,他刚才应该是在用拿上头的润滑油给我做过疏通工作。。   可那地方本来就不是派那个用场的,怎么顺畅得了,他又好像中了魔怔了一样,力压得很里,我他妈眼泪都快被逼出来了,胡乱挣起来。他那个地方才进了小半个头,我一动弹便立马滑了出去。   我看有门,下了死力蹬腿,却踹不开他,半转过身就改拿拳头招呼,结果被他一手便绞了起来,死死扭按在腰窝子上。我直觉他不太正常,他妈跟发了野似地掐着我的腕,眼角都烧红了,在睡袋里头胡乱比划开,火气腾腾的身体挤进我两腿间,提着他那玩意儿又往里头钻。   这种时候没个你情我愿根本就是活受罪,僵在那里我疼不说,他也卡得难受,在背后喘着粗气,直直喷到我颈上。我本来就烧得不行,这时候更是觉得耳后爆开一股燥,刹那流窜到四肢百骸,两个人蒸得狭小的睡袋里跟个窑炉似地。他狠狠揉着我的屁股蛋子想往里挤,我想讨饶却不敢,生怕一口气泄了就活生生被痛死了。最后实在是没有法子,要是让他瞎折腾还不知道搞成什么样,心一横把手探了下去,“你他妈别动!”   一把捉住他怒蟒一样的那玩意儿,那个温度简直不像是人可以拥的,上头还有青筋突突得跳。我是真怕了他,这么被捅一下我以后可咋整,想跟他商量商量换个法子。谁知他等不及似地,压着胯用力顶了我两下,随后居然在我手心里磨起来,被我狠狠掐了一把。我都想着要不直接把他给废了了事,留着也是个祸害。谁知身后呼吸蓦地一重,报复似地欺上来咬我颈子,叼着大动脉那里慢慢地吮磨,喉间滚出躁动的嘶声来。我他妈怕不给他进来等会儿把我给咬死了,深呼吸了几口,拢着他那玩意儿往里头引,那种慢慢被撑开的感觉,让我不住抖着嘴唇,只觉得还不如晕过去了事。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只是我的记忆断线得厉害,破破碎碎只记得一些片段。   刚开始的时候,我发着烧,浑身都是冷热交加的晕眩感,熏熏然每一个细胞都醉得厉害,只有那里承得五脏六腑都化了般得烫。这时候我就觉得他的手怎么那么大,简直就像是要把我整个都给裹起来一样,不停地在我身上抚触,用力到简直像是要剥我的皮,自上顺下地揉弄,连腿根这种地方都摸了个够本。在睡袋里根本没有办法去释放他加诸在我身上的热力与狂性,不论往哪儿翻滚身体,都会抻到很局限的边缘,只能被困囿在他身下,扔上岸的活鱼一样,大张着嘴呼吸。当他的手摸到我的颔下硬掰过脸,连这一点释放都剥夺的时候,我立马就失去了意识。   我完全没印象我们是怎么从睡袋里互相撕咬着爬了出来,也不知道怎么就仰天晾着肚皮,只觉得不知什么时候一阵清凉入肺,比那烧得跟窑一样的拘束空间要不知道好多少,连喘了几口气,直觉得自己好像是干粽子重新入水,连硌在背上的乱石都生动起来,一下一下磕得我暗爽不已。抬头的时候看到他紧紧闭着眼睛,将两笔舒长的眉攒紧在一道细密的纹路里,仰着脸粗重地呼吸着,整个上身都泛满了情动的微小红纹。他手里拎着我的一条腿,那摆腰的幅度,我看得都他妈想替他叫一声“好爽”,顶得我整个人不停地往上蹭,直到我一头撞上墓壁,抱着头嗷嗷直叫。   我一直怕刺激他,僵着身体不敢乱动弹,这一次实在是痛惨了,一瞬间全身的防备都崩塌一气,他再弄的时候忍不住就遵从本能地扭起腰,哪怕有片刻离身下那条火蟒远一吋也好。   就听到他熬不住似地,自胸腑里轻哼一声,一把掰住我的肩头把我扯坐起来,另一手拖着我的股间放到他的腿上。他他妈还埋在里头,这么大动静简直是要我的命,当即救命稻草一样揽住他的脖子,却斜斜往一旁倒去。要不是额头顶着他的肩膀,根本稳不住身形。这一来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流走了,半睁半闭间,望见底下墨麒麟染着汗水,淋淋漓漓从他胸口泼下,和着他的体味,下一秒就要淋到我身上。他似乎有所知地旋即便圈手,把我往后弓起来的身体蛮横地往他身上扣,起伏着的墨色就一下烙在我的胸膛。   那一瞬间,我简直就像是被他的那玩意儿高高挑在半空中:“小哥……哥……小哥……”   另一个人身上的烫热让刚退下的困囿感又回到我身上,我奋力推开他却不得,只能仰着头深深地呼吸着冰凉的空气,想留住一点清明也好。他似乎是哧笑了一声,托着我的股间往前一推,背后瞬刹重重撞上了冰凉的墓壁。失去支撑的不安让我惊呼一声,双腿不自觉去缠缚他劲瘦的腰。他却立即冲前跪坐了起来,握住我的大腿根用力反折着搁在肩膀上,旋即整个人都压了上来。我骨头硬,被那么一弄,腿根酸得直打颤,整条脚筋都开始抽筋:“唔……”。   他压得紧,居高临下垂着眼,细细看我弯成虾米,也不动了,在里头细而慢地碾。我一抬头,就看到他眼里的墨色翻滚如荒野的雾,有什么东西要撕裂那匹雾往外突出。我根本经不住他弄,整个人都开始发抖,却都被他身上蒸腾出的热气裹缠得死死的,呼吸都像缚在网里。   这样下去迟早是疯的,迟早是要疯的……   我努力咽下喘息,用我所有最冰冷的声音对着他一字一顿道:“闷油瓶,你他妈有种弄死我。”   刘海下的眼里闪过一道刺芒,我就听到他低哑的声音悬在头顶:“随你。”   然后我他妈就被他弄死了。   我真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会抽风得觉得跟他说话有用。   我在那场□里真正发现他有一千种一万种手段让我求生不能,求死也不能。我明明去了很多次,他却堵住了我的出口,在后头发力地捣,把原本应当瞬刹的快感层层叠叠绵绵密密地不断垒上去,垒作望不到头的潮头,铺天盖地朝我汹汹而来。我根本无法承受的基底就像针扎一样难受,就像明明有十万爽感,它们却在鞭笞你每一寸皮肤,啃噬每一段髓骨。直到他大爷的终于肯开恩把手移开,把延迟了许久的崩塌还给我,我一瞬间便被摧毁到灭顶,瘫软的半个身体乱絮一样落进了冰凉的水里。   几乎是同时,他激射的精柱岩浆一样泵进我的肠道里。一半浸着冰,一半融着火,我瞬刹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活生生承受了这种濒死的快感,仿佛有人剖开我的神经,在那之上针砭!   无处可逃。   完全无处可逃……   我慢慢自痉挛中平复过来,偏过头默默把脸埋在水里,却恍然间发现,不远处的水面横着一只巨大的动物尸体。半边残翅鸦黑,犹如被揉碎的抹布。。   鬼蝠……   我突然联想起那个噩梦,他莫不成是被鬼蝠咬了?   这个想法让我很不安,非常不安。我不知道我在不安些什么,总觉得有什么阴影旋在我的头顶,只有触碰他才能驱得散,不自觉就伸出手去。“小哥……你是小哥吧?”。   我不过拢手轻轻抱了他一下,就又他妈被他弄死了。   我真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会抽风觉得很想碰他,妈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疲乏的醒来时,身上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虽然浑身酸疼,烧却是退了,有点神清气爽浴火重生的感觉……   滚他娘的神清气爽浴火重生!我心里有一万个吴邪在抱头撞墙,呆呆望着墓道里的地下水,就恨不得它向东流,我也能吟诗作赋抒发一下我的怨情。。   我真他妈怨啊!有你这么的么,走着走着就把我给上了,我一个大男人我……明明前一分钟还在说“出去了告诉我”,一转眼就摸大腿,摸了还不够,居然还这样那样,那样这样!   虽然他娘的爽……   我坐在睡袋里怨气冲天,看着那只鬼蝠心里乱嗤一气。虽然我不会怀孕,是不是第一次跟人抱对也无关紧要,而且说出去也至多引人耻笑,但做了就是做了,我心里不可能一点儿都不在乎,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尼玛原本发乎情也就算,现在搞下来居然有可能是把小爷我当绞肉机!我不但怨我还冤了我!   转念一想,我又不是没中过毒,虽然个头没这只那么大,但好歹也有过亲身经历,泄过一两次也差不多了。这么递推的话,他也龙精虎猛得不正常,何况后来他眼睛也清亮得不正常吧!把小爷我想对女人用的招数尽数使了一遍不说,还附送一打我想都想不出来的奇怪姿势!若之前是场面失控,被外力因素搞得狂性大发,无故搅了,我也没办法,冤大头就冤大头,就算是救性命。但之后清醒再接着搅,这他妈就是□裸的占便宜啊!张起灵你他妈满肚子坏水我算是看出来了!我看出来了!   虽然真他娘的很爽……   我不停地磨牙,朝西面八方甩着眼刀,恨恨想着我当初怎么那么好心,合着就该把他给上了,省得现在亏大发!   事到如今是没胆子再招他,看样子他也不想招惹我,在一旁干坐着,手里拿着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我后头很难受,虽然不怎么疼,但就是觉得很古怪,再加上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地,走起路来也不自在。路过他前面,他他妈还垂着头往后仰一下,生怕撞上了,气得我攥了攥拳头,好不容易没往他脸上挥过去。   连续十几个钟头没有吃东西又剧烈运动,我饿得发慌,在那个怂货给我留下的包里却翻不出什么东西来。敢情做了我二十多年影子没吃过一顿饱饭,难得有了个机会,居然清光我的存货。心里愈发不爽,几乎要把登山包给拆了,故意弄出大动静给他听。老子打不过他,也不想和他说话,让他知道老子不爽总是可以的。我不能一个人在这儿死憋,否则非得憋死不可。。   果然背后响起翻包的声音,我条件反射地寒毛一竖,回头却见他把两包压缩饼干放在地上,用长指推了过来,然后看了我一眼,又马上转过头去。。   这态度,还算知道做错事了。   吃了东西我就背上了背包,这个临水的小洞窟实在不能再呆。不知道是不是我心理作用,总觉得空气里飘着一股麝香味,让我满脑子都是前不久的荒唐事,随便走一步都不自禁地去琢磨,老子刚在这个地方哪样哪样……真是太可耻了!   虽然真他娘爽翻了……   他也没拦我,自己收拾了下,用黑金古刀往洞窟口沿上刻了个记号就跟了上来。   墓道和地下水是平行的,中间那堵墙风化得非常厉害,有很多地方都已经坍圮,动不动就要从水里绕过去,走到后来都腻烦,索性淌水。一前一后沿着地下河淌了不久,水面慢慢开阔起来,穹顶抬高了,似乎是一个非常广阔的空间,隐隐传来了瀑布的轰鸣。。   就在这时我脚下一绊。他匆匆赶了上来,就着清浅的手电光一看,底下是一具早已风化的尸体!   我很不能理解为什么流水中的尸体会不腐,伸手一摸才发现水下头有一层透明的东西,不像冰那么冷,那质感倒有些像是玉。尸体埋在玉层底下,风干的眼珠子就像两粒干瘪的黑枣,空落落地望着我们,我不禁打了个寒噤。   他习惯性地转过头想说什么,我也习惯性地抬头等他说,两个人的视线一对上,他嘴微张了张却不出声。   刚才跪下去的时候有一些水溅在我脸上,这时候颤颤巍巍的一滴垂在眼睫。我眯了眯眼睛,水就落到了眼睛里,看什么都像隔了冰晶一样不分明。我还没来得及抬手擦擦,就听得头顶呼吸声一重,柔软的片唇含了我的,嘴里仿佛有一尾灵蛇滑进来用力地吮咬。。   我实在忍不住,猛地跳起来就给了他一拳!下完手心里一股怨气摹地清了。这时候我不能不正经,不能不当回事,他他妈都不正经成这样。我一个大男人凭什么就像软柿子一样,他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想什么时候捏就什么时候捏,我再爽也不能代表是和奸不是□啊,尼玛的还尝出瘾头来了,心里头的火气山崩一样止不住。我打完就当即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全扭了,用力脱下揉成一团扔岸上:“你要上快上,上个够本!”   他错愕之后,深邃的眼睛里沉沉一片。其实我打定主意,他要是敢动,我就敢跟他狠狠掐一架,虽然在他眼下我撑不了一个来回。   他这次却根本没有跟我拼眼色,弯下腰,有些委顿地把衣服捡起来披在我身上,一颗颗往上扣。我感觉到他的指尖在颤,好像那一瞬间是他在为自己除衣。。 他叫我说:“吴邪,我也是有心的。”   然后看了我一眼,转身拾了刀走了。   我简直像是兜头兜脸被浇了一盆冷水,明明点燃了火药在人家楼底下挑衅,结果一瞬间哑火。我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他那临前那一瞥,那种眼神我形容不出来,但一时间堵得我喘不过气,只觉得我跟他计较这些做什么?为什么要把他逼成这个样子?男人不都这样么,一半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另一半思考着下半身,要换做我,说不定老早就忍不住了。这事难道我就没错么?觉得他自制力强到**,所以即使一定确定以及肯定他对我有意思,也没有什么忌讳地往上蹭。   何况他那时候还中了鬼蝠的毒啊,恐怕一开始真昏了头。事情都已经在了,我能改变什么?我又没少块肉,还他妈爽得很。   有什么意思啊,我跟他吵?   吴邪,我也是有心的。   也是有心的……   我脑子里想着这句话就开始发慌,低头摊开手心,呆呆看着自己的掌纹。   人生逾百年,死声不过寥寥几笔,而这寥寥之中,有个人执拧地告诉你他是有心的,但不在他自己手中握着。他或许郑重或许偷摸地放在你手中,从此以往,他可以倚靠的,也就只有你了。   而我还不知道怎么对待它,敏感,高傲,沉重,闭塞,因为对我敞开而容易受伤的。我只是凭着喜好攥紧手指,说最重的话,把自己放在他跟前让他伤害,把他污蔑作最不堪的人。   那个以为自己一直以来都追随着的人,那个原来也在追随我的人。   胡乱发脾气以后,有理也变作无理了,不觉讷讷地抹了把脸。看他就在不远处,跟过去一看,玉层底下,横七竖八的尸体铺得满满都是,不止是人,什么动物都有,底下不知有多深。我烦腻得给跟猫看花被单一样,余光一直偷偷盯着他发旋。我心想他就是对我说句话也好,那我马上应下,就不用去哄他了,我再混蛋毕竟也委屈着,拉不下面子。可他还避得挺彻底,我跟在他身后不停地咳嗓子,试着跟他搭话,他当我是空气一样,自顾自回到墓壁旁边,好像要找什么。   我没办法,拉了他的肘子一把:“行了行了,我错了还不行么,呐,给你亲……”我这辈子还真没那么不要脸过,还没说完脸就臊红一片,真不知道老二这日子是怎么过的。眼看他依然没有要鸟我的样子,我彻底没辙了,这要是凑过去仰着脸眼巴巴的等着,多二啊,索性两手一抱他的脸,猛亲了上去。   他的人冷冽,唇却柔软温和,薄而润泽的冷香乖巧地落在我嘴里,美好得我只觉得在濡露一朵花什么的。只是不知道小哥他刚才吃了什么东西……海苔味的压缩饼干?。   算了,我也喜欢海苔味的。   以前都是他主动,这回他就跟个桩子似地在原地戳着,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亲了半天没反应,气泄得一塌糊涂,揽着他的腰微微分开些,喘着气看他的眼睛。他淡淡地说,不要。   我哭笑不得,憋着满七窍的海苔味差点就抽过去了:这闷油瓶不单坏,而且难哄。   我笑说那你想怎样。   “我不会再让你违心,”他轻轻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开些,“对你,我不是要不输,我要赢。”   我微讶。如果恶心巴拉一想的话,其实小哥腰挺软的,如果白白给我搂着,再顶着那小模样给我多笑几个,也挺不错,算他赢了也成。只是一想到尼玛要被他压或者把他给压了,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自然而然地松了手,往后随意退了一步。   谁知道这一步就走出问题来了,就感到脚下活门一翻,“哒”得一下,竟是弩机上弦的闷响!   小哥眼看来不及,长腿一扫,我只觉得踝上一轻,整个人跌落在浅水里。几枝青蚀的箭锋呼啸而来擦过我的头顶,我赶紧卧下,朝外滚了几滚。   一时间箭阵如雨,我大叫了一声“小哥”,看到他就在我侧前挡着,黑金古刀被他握在手掌中飞快地旋挡,快得出现了重影,好像在他面前护着一朵巨大的铁青色钢花。我怎么都不明白明明是一柄刀,怎么可以同时分劈左右。我连忙退到射程之外,让他过来。他一边挡一边退,看箭阵后劲不足,捉了刀回头问我:“伤到没有?”   我摇了摇头,把裤子往上掩了掩。有枚箭在我腿上滚出条血痕来,但只是皮外伤。“你呢?”   他不答,随手撩到胸口,我赶忙说你别,把人转过来一看,娘的,中招了,锁骨下头两指的地方直直钉着箭杆,整枚矢锋都没进了皮肉里。他说没有动到筋骨,伸手就要拔,我急得一把拍掉他的手:“这又不是莲花箭!”执着匕首小心地把上头的箭杆削断,扶他到一段坍圮着的墓墙下坐好。他特意从水里捡了一枝箭作比照,我看了心里有点发毛。。   这箭簇设计很阴毒,吋半长的箭锋两侧都有倒钩,刺进皮肉里的时候是顺着的,若是想取出来,那就是连皮带骨。古书里头称这种箭作“狼牙”,谕其凶残。我如果使蛮力,他胸口就得开一大窟窿,这种要命的地方,不好办啊。   他从汗湿的刘海下望着我:“拿刀子从两边挑开。”   那个箭簇上头有血槽,卡进去之后血腻不住,一个劲地往下淌,他这会儿脸上已经白得没一点血色。这里只我一人,给他打了支杜冷丁,就用蘸了酒精的匕首在无烟炉上烧灼,净手之后让他倚在壁上,半蹲在他面前。   以前这种事情都是交给胖子,他从缝袜子能举一反三到缝各种东西,我在一旁看着都瘆。可真到了这种时候,硬着头皮也得上,即使心颤得能擂鼓,手也不能抖一分一毫。比了比一旁箭簇的长度与制式,最宽的地方扎在皮下不深。我猛吸一口气,眼看一片青光握在我手中,往他皮肉里慢慢压下。   才下手就硌到了锋阔之处。杜冷丁的麻醉效果不比吗啡,而且药效还没有扩开,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胸膛微微起伏,麒麟纹身墨写一般隐透。   血本来糊着,现下顺着伤口汩汩地渗出来,沿阴白色的胸口蜿蜒而下,好像一些行迹诡异的妖蹈。我手里都是冷汗,不经一滑,只好放开匕首在裤子上狠狠把汗搓掉,再猛地握住,小心翼翼地把箭杆四围的皮肉往两边挑开,再不敢顺着箭锋批下去,微微绕开锋芒剜到最底下。   我几乎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那几分钟的。他微微侧倾着身体靠在我的右肩膀上,僵着脸喘息得像只困兽。我索性绕到他身后半抱着他。用刀子根本拿捏不准,甚至会二次受伤,我只能尽可能把并不细巧的手指钻进伤口里,把那些锋锐的倒钩从他肉里脱出。他的血简直流不完,涌涌地填着裂口,连带我手上没有是一处干净的,似乎眼前的整个世界都是崩塌的刺红。倒钩还并不平整,有着细小的腐锈锯齿,我小心翼翼地撑开血肉,一道一道地往外挑。。   这对我来说简直跟凌迟没两样,又何况是他。他也真能忍,他娘的一声都没有吭过。   等把整个箭簇扔在地上,两个人都出了一身虚汗,好像从水里捞起来一样。他在我怀里闭着眼睛,我感觉他瞬刹整个人一松。   我拍拍他:“小哥,小哥……”他低低应了我一声,嘴唇干燥得都翘了皮。   我看他精神还好,勾手去翻止血带和消炎药,结果我包里的药也尽数没了影踪!   这样子放着不处理,怕是还没走出去就烂得一塌糊涂……   我急急去翻他的包,里头也没有多少药品,只找到了破伤风疫苗,给他打了一针。我想不到任何办法可以止血、收束伤口,急得团团转。   “吴邪。”小哥疲沓得睁眼,喊了我一声,声音像是含着什么一样混糊。我忙俯下身,他在我耳边说,“把伤口烫一烫。”   我一时没听清,“烫?”   他用眼神示意匕首和无烟炉。我反应过来,不经毛骨悚然!   我的确听说过这种土法可以止血防感染,但走的门路太偏,我又完全不懂,怕是等会儿血没止住,人就已经被我烤焦了。再说,这他妈得有多疼!。   他看我纠结,慢慢坐直了身,夺过我的匕首,放在无烟炉上静静地烧灼。火光明灭,不一会儿,那把匕首上的血就开始呲呲地冒着响泡,尽数蒸发作干涸的血竭。。   这事让他自己做绝对不行。我望着他隐忍而静默的侧脸,垂头丧气地攀上他的手:“小哥,你得说清楚,到底怎么做。”   纵使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当我不得不把燎烧到通红的匕首对准他,我还是不由得犹豫。他却猛地一拉我的手肘把我扯近,那刀背就分毫不差撞上了血肉外翻的伤口!。   这样一来我离他非常之近,直直看到他颈间的青筋暴起,看着他的脸痛苦到抽搐,那墨麒麟更是像暴涨一样蔓延至腰身!我一时间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本能地用另一只手紧紧攥了他微颤的手,重重捏在掌心里。他几乎一刻不曾犹豫地缠上我的指。。   满墓道都飘开了烧焦的味道。我勉强集中心神,让刀背不停地在他的伤口滚烙,直到所有的皮肉再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血凝作了血痂。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忍着不发一声,也不知道我是怎么镇定地把所剩的白酒尽数淋在他胸口,把他身上的血色慢慢洗淡,直到匕首咣当掉落在膝前,这才跟梦醒了似地,浑身力乏。这种时候他依旧睁着漆黑如夜的眼睛,有些迷离,仿佛墨书一般的青浑。   我绕到他身后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发间:“没事了,你睡一觉,我在这里。”他听话地软下了身子,没多久气息就匀了。我紧了紧手势,想把他捂暖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我们在杭州时候,蹬着自行车在车流里徐徐而过,阳光里一个静默一个说笑,他坐在后架上,我一偏头可以看到他肩膀的轮廓。我突然觉得那样真他妈好啊,只要我们再也不用过这种操蛋日子,我可以什么都无所谓。我可以陪他在庭前日复一日的蹉跎,有什么关系?   只要我们可以不再过这种日子。   我们。   隔着他的刘海吻了吻他的眼睛,又低下头碰了碰的嘴唇。他眯缝着的眼睁开,我笑笑,“顾自睡。我欠你一个,正补着呢。”一边摩挲着一边心说我他妈就是个傻叉,如果早给他亲一口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吗?   他睡熟后不久 ,黑眼镜背着小花从墓道里寻了过来,一看到我就吸了吸鼻子:“吃烤肉呢,那么香!”一看我怀里的闷油瓶,当即蹲下身给他把了把脉。我愤愤道你居然还会医,早他妈干什么去了,他就沉着脸问我怎么回事,我能怎么说?   “走着走着触到机关了,狼牙箭太阴毒,又没有药,没办法……”   他似乎很不信任地盯了我一会儿,淌着水走到前头,回来时半个人湿淋淋地往上跳,捏住了我的肩膀:“怎么会无缘无故触到机关?都坍了你们怎么还往那儿走?”。   我老脸一红,摸了摸鼻子,委实瞒不过去:“这我……我不是想亲他么,他躲得急了就推我……”   黑眼镜狠狠一拍我的头:“贪色!”但脸上的疑云更重,时不时扫我一眼,被我发现又立马扭过头去。   他不停地喃喃才十二个钟头啊,才十二个钟头,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往他那儿扔了颗石子,“怎么就带回来一个?胖子呢?还有潘子,潘子你找见没有?”。   小花自回来就好像进入了休克状态,静静地枕在他腿上。   黑眼镜一抬墨镜,“我从铁闸那里打了盗洞进去,没找见胖子兄,潘子好像跟所有人都走散了,我把我们走过的地方都寻了个遍,连个鬼影都没有,大概不知道躲到哪儿去。”   我急了,连连说那可怎么办,瞎子摆摆手,说我们在这儿急也没有用,说不定他们早走到前头去了。我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这么以为,可突然想起来小花是和胖子一道的,忙问他有没有问过小花。   “他那时候昏了过去,两脚上都是割裂的口子,根本走不了路了。你可别说,还真邪门了,身上不停地冒出莫名其妙的伤口来——我可是一路都没让他下过地。”他压低了嗓音,生怕惊醒两个睡着的,说最怂人的是爬盗洞的时候,凭空就突然冒出血滴在他脸侧,回头一看连嘴角都肿了。我沉默了一阵,不由得把我和那个“吴邪”的事情讲给他听,“你就不觉得这小花有问题?”   他切一声别过头去,我不太明白他这是承认还是不承认。估计让他承认也难,因为我感觉他和小花的关系也不正常。他反正是个什么风流都敢往外说的,试探着问了一句,果然“哼”一声,“识相得太晚了,早你干什么去了?!破坏人家家庭幸福……可耻!”。   我看着他一脸飒然的侧脸,只觉得流氓配流氓头子,这他妈还真配绝了,有点犹豫地问:“那你老实告诉我,胖子和潘子是不是也……”   “小三爷现在弯眼看世界啊……”说完,他突然叼着烟凑过来,跟我只差了一拳距离,嘴皮子一动吐了口烟,生怕熏不死我似地,“哑巴张对你做了什么?”。   我他妈被兜头兜脑的烟味熏得直想咳嗽,但有两个病号睡着,憋得脸红脖子粗,眼泪都快憋出来了,不由得深喘了几口气。还没缓过来,他就顾自挪了回去,叼着烟一揽小花,“看来以后这是要叫师娘了喂——”   “我靠,叔,你能不能要点脸,你敢给我乱叫我……”   “都他妈洞过房了还矜持个屁!”他哈哈哈咽在喉咙头里笑,长指一夹烟,又朝我喷了一口。   我差点没跳起来,眼红得想杀人灭口:“有完没完!满口喷粪的老流氓……”他漫不经心地抓抓脸,一拍我的肩,比了个外头说的手势。我正愁放不开嗓,把小哥扶正了就跟他走了出去。   没走几步,他突然回过头来,“还装,看你走路都看出来了!”   “小、爷、我、痔、疮!”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很戏谑的表情:“我看你妈走路还能看出来她流掉了第二胎!跟我较劲,犯傻了吧?”   我冲着他冷笑磨牙:“你丫不带捎上大人的!”他立马朝后拱了拱手,“师娘教训得是!若捎带大人,我黑瞎子也只有师娘可以拿得出手了!”   走到一处僻静地方,他猛地扣住了我的肘子,把我拉了过去推在墓壁上。我一看他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心里头有点犯嘀咕,他这是要做什么?   他隔着墨镜看着我,缓缓道:“小三爷这次还是想通了比较好。”   “嗯?”我挑挑眉。   “哑巴张来的时候放出话了。这次出斗,吴家就等着办喜事吧,”他把烟头在墓壁上摁了摁,有几落烟灰洒在我肩膀上,“——不是红喜事,就是白喜事。”。   说老实话,我下了斗之后,满满的火气愁没地儿撒,听了他的话楞了一秒,立马泄了闸,拼尽力气撩手一拳砸他脸上:“就你认识哑巴张!就你认识哑巴张!”。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动手,根本没想到要躲,被我偷袭了几拳,眼看就要发火。老二什么身手?跟我犯真我就不用活了,当即一把抱住他的腰往墙上按:“你干什么你!都是一块儿的!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别动手!”   他还淌着鼻血,一瞬间脸上那表情真是精彩,最后还是忍不住“噗”得笑出声来,狠狠把我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你他娘的……哑巴张怎么就看上你了!”。   “你早就知道?”我很讶异,听他这口气,怎么搞的像是看我们俩个长大似地。   他只是笑:“何止。我还知道小三爷小事上犯浑,大事上可从来不糊涂,好坏可都算得清清楚楚。”我听出他话里的刺头,收手靠在一边,“从小到大还没人那么夸我,还真是谢谢了——黑爷这是要提点些什么?”   “没什么,你这样也好。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吧?我老实说了,他这个人,是没有命格的。如果你真跟他,他可要败你的命。”他还是笑,那儿空空玩着打火机,啪啪打着,突然抬起头来望着我,“所以你还是离他远点儿吧,两个人都有好处。”   我蓦然就觉得胸口烧了一把火,攥紧了拳头冷冷地看着他,“命格的事,他早就与我说了。败了这么多年也没见我怎样,何况我无所谓给他败,我乐意,你管得着么你?我们俩的事情,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黑眼镜“哟”一声,说我看起来不像是执拧的人呐,我一摊手,“是,我没什么特别在乎的事体,所以我什么都不跟他计较——我压根就他妈不在乎。我在乎他命怎么样么?我在乎他记得起记不起从前么?真他妈笑话。他高兴,我就随他。”   他还想说什么,我转身就走,“你做说客不错,可惜废话太多!”   背后一直响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临回又赶了上来,跟我并肩走着:“那……小三爷这是答应了?”   我心说能不答应,能不给他败么。只是一口没让他亲,现在就横着躺那儿了。“我对他向来就是这样,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往老二怀里摸了根烟,“只是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不过也没什么,反正总归是分不开了,我无所谓。只是这事想起来就太他妈绝望,总得让我缓上一缓。”   “绝望?”他苦笑,“那我还是奉劝一句不必勉强。有些东西勉强不来的。”   “妈的一辈子要被男人上我一个大男人能不绝望么?”我气急败坏地低吼。遇到这货气我,我他妈能一个劲地说实话。   谁知他旋即大怒:“我他妈还以为是什么事儿!这儿正儿八经谈感情问题,你怎么就钻菊眼儿里了?”   我感觉特无辜:“唉,怎么是我钻菊眼儿里了呢?怎么是我钻菊眼儿里了呢?你他妈被人上一次试试看!”   前头就倚着小花,被墓壁遮了半个身子。黑眼镜对着他虚虚张开双臂,特贱地来了句:“Come on,baby!”谁知道小花已经醒了,回过头来高深莫测地看了他一眼。他立马萎了,回过头拍拍我的肩,“所以这都是可以商量的嘛,想一想你哪天可以上牛逼哄哄的哑巴张,生活这不就很有希望了!”   我泄了气,“尼玛呀,我对小哥……”   “这不就结了?!你正好不想上他,那就给他上嘛!我们家就是这样,非常和谐!”他这次逮着我拍脸了,大有“你这个人真是太混了我得把你拍醒”的意思。。   别说,老二还真他妈是个纯种臭流氓,不怪小花对上我这么个人穷脸丑的都想爬墙。   回去的时候小哥还没醒,黑瞎子索性也睡了一觉,他一直没有过休息,这一闭眼就醒不大过来。小哥后来就坐在我旁边静静地烤火,除了脸色苍白以外,好像胸口的伤势对他完全没有影响一样,体格确实好得惊人。那□的上身印着堂堂的火光,大理石雕就的流畅性感。只是那道痂太突兀,就像我在上头盖了个章一样。   果然他妈的一换了眼界,连看人的角度都完全变了……我赶紧别过眼去。   老二好像一直在做梦,后来一脸大汗地醒了,抹了把虚汗对小哥道:“骇死我了。梦到一辈子穷困潦倒,老婆倒漂亮,这不等人来抢吗?”小花脸上错愕,然后默默别过头。那一瞬间老二的表情变得说不出的阴险和残忍,看得我一打哆嗦。   小哥都不带理他们,背上自己的东西就走。我连忙扯住他,“我来,你不能作劲道,等会儿烫出来的痂崩成一裂一裂的。”没想到他也不理我。黑眼镜一拍我的肩闷笑,“拍马屁不是那么个拍法啊小三爷,都不过脑子,他那包你背得动么?”   我老脸一红,清了清嗓:“装样子总要装一下的……”   四个人听凭着瀑布的声音往前走,水越来越深,不一会儿就没到了腰。洞里头也越来越宽敞,回声漫出去,能传老半天,除了手电光之外黑黢黢的一片,隐隐照得出轮廓而已。我好奇地往下一朝,玉层底下依旧是尸体,被水荡得面目模糊,而且挤得越来越满,我每踩出一脚都好像走在冥河上。那玉层不知道有多深,底下冰壳一样四处支楞。   洞窟里除了我们淌水的回声就再没有其他。   突然间,我感觉大腿被人摸了一下。我看看一旁的小哥,没吱声。走了几步,又被摸了,这下子我猛地跳起来,前头的老二转过头来问我怎么了,小哥也侧着头看我。我又不敢说重话,忙把黑眼睛劝回去,没什么杀伤力地瞪小哥一眼,压低声音道:“这斗里呢!”。   小哥一僵,然后面无表情地应了我一声,默默地走到了小花前头,叫最前面的黑瞎子殿后。后来我还真没有被摸过大腿。   小花回过头来轻轻叫了我一声,“吴邪。”   “嗯?”   他慢下脚步,跟我并了肩,轻轻笑着说没事。   过了一会儿他又叫,“吴邪。”   “你叫魂呢?”我被他逗乐了,“有话快说!”   他犹豫了很久,缓缓道:“你别离我太远。”顿了顿,又碰了碰我的手,很细腻但是冰冰凉,“我离了你……难受。”   我吓得跳起来,心想这是什么烂桃花,来了个小哥也就算了,还来了匹竹马。本来也就算了,俩男的!还别人家的!小哥回过头森冷地瞪了他一眼,黑瞎子只是在后头喊了声,“哎呦我操。”   又淌了约莫五分钟,我们就走到了那道瀑流之前。远来听声,还以为多大的水,结果走到近前一看,大约十来米的落差,也不怎么宽,挺秀气的一道。小哥“嗯”了一声,尾音上漂,我问他怎么,他说你看那水。我看来看去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正摸不到头脑时,老二居然端着枪摸近了几步,底下四散的水珠把他的黑背心都给溅得透湿。   我这才恍然大悟。瀑布底下因为成年累月的流水冲刷,一般都会有瀑布潭的出现,而老二现在走得叫一个四平八稳。难道是因为底下玉质比较硬?小哥皱着眉头蹲下身去,被我拉住了背包:“你碰不得水!”   他不听我劝,只让我打着手电,两根奇长的手指触摸着最底下的玉层,整个人浸了下去。我给他照光,一路挪走到老二身边。他从水里钻出来道:“底下的石层都没有润透,不像籽料。”   “什么意思?这么大片水,难道是刚刚才人工搞出来的?”我有点懵。。   都说玉温润如水,籽料便是在流水中养出来的玉,一般来说更为水灵点。像平常所说的羊脂玉,最精绝的就是河床上集来的籽料,根本不是旱料可比,会鉴玉的人都知道。若这不是籽料,那这处瀑布,这处水,岂不都是……   小哥摆摆手,问我还记不记得弱水。我大惊,原来最后是流这儿来了。他又道,刚在铁闸那里的时候,那条地下水非常浅,他本来以为可以通到外面,但是逆着走了几分钟就发现水干了。“如果这水早就在这里,流了这么多年不至于只到脚踝——大概是想遮掩什么东西。”   他往山壁四维照照,朝着瀑布道,“声音不对,这后头有路。”   老二满不在乎地笑起来,拿着枪咔嚓打开了保险锁,把背包一脱,“我去里头看看!”憋了口气冲进瀑布里头。我们就看到水流底下亮起了一道朦胧的光束,从下往上照得流水飞银溅玉。我们眯着眼睛看了半晌,模模糊糊看到半山壁上有一片黯影。老二没一会儿就折了回来,在自己包里掏出登山绳往自己腰上缠,连连说麻烦:“我先上去,不知道这绳子够不够长,你们跟牢我。吴邪你看着你家小哥。”   我忙应下,比了比距离不高,这截绳应该够,只是要顶着瀑布往上爬实为不易。不过老二体格好,拿着登山镐没一会儿就上去了,沿途还给我们留着绳扣垫脚,到了之后拿狼眼往外晃了三晃,示意我们上头很安全,没什么问题。   小哥先上,然后是我,最后是小花,钻进水里的时候,那秀气的流水声就一下子变作了轰鸣,好像万马奔行炸开在耳边,根本听不到别人说话,也睁不开眼。流水从头顶灌下来,吹开衣服,顺着脚跟往下走,直觉把浑身上下的热气都卷没了。承着那股冲击,我只能抓牢绳子,凭感觉晃荡着腿去够绳扣。   我动作慢,还没爬了几步,上头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枪声!枪声的穿透力非常大,甚至盖过了轰鸣的流水。就感觉头顶的绳子猛地一颤,剧烈地抽动起来。那是小哥在拼命向上爬。   那这是怎么回事?老二只带了一柄枪,再怎么牛逼也做不出那么齐射的效果,难道上头还有其他倒斗的?!我千算万算没有想到这个墓里头居然会有其他人,恐怕他们也完全没有做这个准备。   我也不敢拖拉,索性两脚一夹绳,招呼了句小花,拱着身子就往上头挪。   等好不容易扒在那洞口,直觉面上有风。抬头望去,高高的天顶上浑圆的一道裂口,裂口里投下一片清凌凌的光,大概外头是夜晚。只是那光太弱,根本看不清洞里头什么境况。   周遭很安静,非常安静,除了背后又温顺起来的瀑布,就是我浑身湿哒哒的淌水声。瀑布因为流势直往里头涌,浪潮一样拍打在我背上。我只觉得一股阴寒直沁到心里去。歇了口气,就小心谨慎地往上爬。   我一举一动都非常慢。在小哥上来之后的几分钟里头,一定发生了什么及其不好的事情,以至于我现在根本就感觉不到他们还在附近。他们明明知道我和小花在后头,如果不是突遇变故,根本不可能不来接应。没有手电,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一点活气都没有,好像他们完全从这个地方蒸发了一样。我猛地想起后头还有小花,回头一看,却是连底下挂着的登山绳都没有了,哪里还有什么人?!   我一惊。当时闸门前胖子对我说:天真,我是真什么都看不见。若是一模一样两个字放在眼前,你胖爷爷还看不出来,那岂不是睁眼瞎!如果胖子没有问题,小花笃定是有问题的,他们两个人里头有一个说了谎。那这他妈简直就是要验证我的话啊。。   那个时候,也许是小花让我有了一种幻觉,引着我们往里走,那现在这一切,会不会也是……我的幻觉? 我不敢打狼眼,也不敢明烛火,只是下意识地去探腰上的沙鹰。刚触上那金属冷硬的质感,就突然有个黑影斜拉里扑了过来。我一时只来得及往旁边一闪,但那东西速度太快,我根本躲不过,一下子被扑倒在地滚了几滚!   几乎是同时,枪声接二连三地在我身边响起,黑暗里炸起一蓬蓬的火光,堪堪擦过我的身近!   我一下子乱了阵脚:右手掠在外门,根本没有办法朝扑在我身上的东西开枪,也推不开他,只能用左手去探腰上的匕首。这时候,压在我身上的东西轻喘了一声,我突然意识到那呼吸声都再熟悉不过——是小哥!   他几乎一刻不停地就势翻滚,跳蹿,伏地,躲闪,扯着我朝那漏下来的天光飞跑。我一辈子就没跑那么快过,但枪声不缀,那些子弹如影随形,尽数跟在我的脚踝上,我几乎就是漂浮在一片子弹的浪潮上,就感觉四面八方竖了几挺机关枪一样。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窜来窜去,只在左右!   前头响起了黑眼镜的骂娘声:“哎呦我操,什么狗屁!”然后眼前幽幽一亮,居然是他点起了备用的风灯。   小哥大喊:“熄掉!”话音刚落,黑眼睛手里的火光蓦然一晃。   即使只是一瞬间的明亮,我也看清了这附近根本没有其他人!但就是毫无道理地就飞来一梭子,把风灯尽数打成了碎末,而且还因为冲势尽数我们身上招呼!   小哥眼疾手快,用力扯着我一侧身,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旁边仰倒,完全找不到重心。那电光石火地一瞬,在我看来就几乎像定格了一样,只看到身前半米不到,呼啸而过千千万万的玻璃渣,每一片里头都有个张皇的吴邪,然后每一片都开始星星点点地发闪……。   那种光我熟悉,是子弹离膛!   几乎同时,面前就响起了枪声!   我心里大叫,这回还不被打成筛子!即使是小哥下了死力,又快又猛地将我掀倒在地上,也还是快不过子弹,就感觉好几颗钻进了左胳膊和肋下,噗噗噗窜起一道道血雾,痛得我经不住叫出声来,整个人都猛一哆嗦!   时间随即就被拉到正常的尺度,我只感觉右手腕被用力一击,像是要断掉一样的疼,脱力的手指再也捏不住沙鹰,那把枪清脆地落到了地上。那些玻璃蓦然暗了下来,“哗”一下铺了满地,几块生生扎进了腿上,痛得我叫都叫不出来。   小哥一把扶住我,朝黑瞎子低吼道,“把枪都丢掉!它们藏在每一滴水里,每一片玻璃后面!”   我听到他干脆地抬起膝盖,把土枪折在上头,随手一扔,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把身上的弹夹手枪全丢在地上。   他拿着没了围罩的风灯靠过来,“这他妈到底是怎么?”   我站不住,小哥着急地圈过我蹲下,冰冷的手撩起我的衬衫。我闭着眼睛呼痛,却只听他舒了口大气,“没有受伤。”   我一下子睁眼,看到黑瞎子提着风灯好笑的表情。我的感觉明明很真实,那种被枪弹射中的撩热感、侵彻感,从中央开始点燃四处蔓延的痛感,但确实手臂上一片光滑,什么痕迹都没有,而且即使是知觉,也已经在几分钟里头慢慢平复了。小哥检查了我身上其他地方,也没有伤口,皱着眉头看着我,我知道他跟我想得一样,我们两个都看到了。他谨慎地矮下身去拣满地的弹壳,黑眼睛一看就咋呼起来,“哎呦我操,吴邪的枪子儿!”   他又走了几步路,“都他妈是吴邪的子弹!怎么回事?你哪里来那么多的弹药!”   “冰镜,镜。”小哥突然说,“我们一直都猜错了。”   老二一愣,立马“哦”了一声把眼镜也收在怀里,拧了拧鼻管四处看看,“他妈的真就是一块大镜子么?太浪费感情。”   我却想到那个吴邪、那些个吴邪,一个头有两个大,“现在怎么办?自己打自己?”   小哥皱着眉头说它们似乎出不来。点燃风灯去了枪械之后,四维再也没有作祟的影。黑眼睛冷笑一声,“一群耸货想杀真货么?啧啧。”不以为意地提着灯悠闲地四处转转。我眼神一直跟着他手里那点光走,时不时想去看看他的脸,但是他一直背对着我。。   我看看没事了,撑着地想坐起来,蓦然发现这底下也是一层玉,借着老二手里的光看看,是一种几近要发光的玄色。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勾玉,但看着看着就觉得有点不对,因为……太漂亮了,我形容不出来。那种半透不透的感觉,倒更像是磨光了的……   小哥突然按住了我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我站起来跟他走,但什么都不说。我不解,刚想问怎么了,他还一把捂住我的嘴,瞥了瞥背着我们的老二。我更糊涂了,第一反应是老二是假的还是怎么的?被他稀里糊涂扯了就走开。   经不住好奇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尼玛那层不知什么东西下头,隐隐埋着沉睡的小花!   小花的身形很是模糊,但是他旁边粉色手机扎眼,仔细看时看得出来的。这总假不了。我明白小哥的意思,若是被瞎子知道他家小花埋下头,恐怕立马就暴走了——可是这就这么放着不管了!就因为告诉他不妥就他妈不管了吗?!我一把甩了他的手,甩不掉,压低了声音道你打算怎么办。   小哥问我那个小花去哪儿了。我只能眼神示意他不知道。他一皱眉,一路有意无意地扫着地下,不一会儿就找到了胖子和潘子,虽然也同样看不清脸,但是认得出来,此外还有人和动物的身体——我不太愿意用尸体来形容——总之都不是粽子的模样,倒像是那种镇在冰里头的,看上去非常鲜活。我更加急躁,满腹疑问加牢骚,看小哥也好不到哪里去。我道你就告诉瞎子吧,多个人多个办法,他摇摇头,招呼瞎子往洞穴里头走,给我比了个眼色。。   老二走在前头,我们追着他手上的那点光走过去时,隐约看到一截很大的东西嵌在山壁上。我一开始以为是支楞不平的巉岩,那种半透明的玄色,不就是我脚上踩着的玉?不由得留了个心眼。但是老二跳上去后,随着光源的移动,那形状渐渐明晰起来,虽然风化得厉害,但仍旧可以看出像椎弓板,横突节突都很清楚,就是一小段脊骨!   我倒吸一口冷气。因为那脊骨很大,非常大,我都不知道有什么动物可以拥有那么大的骨骼。如果是人,他估摸着得有三四十层那么高!抬眼往上看看,却看不分明了。。   旁边的小哥也是脚步一顿,显然也看出来诡异之处。   “真的假的?”我不由得顺着那段脊骨往下打量,脊骨和我们脚底下的玉层融在一块儿,“这整个洞穴难道是一具什么东西的……骸骨?”   小哥不响。老二早已在上头招了招手,“要不要上来看看?好东西!”   脊骨下头沿出类似步阶的东西,我们很轻易地跳到他身边,却发现从脊骨椎孔上纠缠着长出一株树,大概只有桃树那么大,从下头还看不到。树皮透着红铜的色泽,不太像是活物,但是枝条上倒挂满了一个个巴掌大小的白萝卜,我和胖子在棺材里见到的那种,非常水灵。。   换句话说,他妈就是人模人样的东西密密麻麻排在一棵树上上吊!这场景,他妈诡异得十个毕加索都画不出来。“列地罗是从树上长出来的?!”。   老二“哟”了一声,“很有见识嘛,小三爷。”   “见过还能不认得……”   老二赶忙问你见过?我把在八角形墓室里的事情跟他一讲,他一拍大腿,“怪不得你没事!我就猜那货是个柏奚,没想到是你的柏奚!”   我道你知道假的啊,他啐我一口:“小三爷,我在你眼里就他妈挫得连自己媳妇都认不出来?!”   小哥摆了摆手,问他怎么回事,他把墓道里的事情重又说了一遍,说那小花身上无缘无故的伤口应该是我身上的——“小三爷刚才的枪伤,恐怕也是他挨着!”。   小哥觉得这事儿太好了一点,怕对我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心事重重的模样。老二眼里却是精光畅畅:“小花肯定就是那货藏起来的!他一定会再出来,我们可以逮着他好好问个清楚!”   “为什么?”我不理解。   小哥抬手摘了个比列罗,清清淡淡地答,“他离了你,会难受。”   我听着怎么都不是个滋味,却不敢再问了,那边厢老二也一口气摘了好几个。我凑上去想看看他的脸,他却总避着我。   “我说,都这个时候你们还要干什么?”   话音刚落,小哥就在背后随口叫了我一声,我下意识地回头应他,却感觉手被牵了过去,轻轻在黑金古刀上划拉了道口子,当场那血珠子就滴在那俩萝卜上。他往自己手背上如法炮制,然后面无表情地把俩萝卜藏包里,拍拍我的肩道,“歃血为盟。”。   我一下子傻了,“这不是……这不是……”这不是那个何首乌的故事里头,师爷所说的“生养”么?!   “你知道?”他转过头来,挑眉望着我。我满头都是大汗,“这个……略懂。”   他点点头,“我也只是听说。回去种种看。”   我心里大骂你个闷油瓶,说都不说一声就拉了我当爹了,而且我们俩都是男的,分得出什么阴阳!   老二已经把比列罗一个一个装包里去了,一边装一边给取名字,都他妈姓黑叫花,中间塞个排位,那二缺德行……我看着手背上立马愈合了的伤口,只觉得一团糟。。   我们在一旁发傻的时候,就小哥还沉得住气,绕着那树走了好几圈,死死盯着那树根里头。他突然像是看到什么似的单膝跪下,一手撑着地,奇长的手指往茎秆虬结的树根底下探去,不一会儿竟捞出来一个柏木匣子,有个三尺来长。他吹了吹上头的落灰,把木匣子搁在地上,双指上上下下把外罩摸了一遍。   老二突然收起了那副嘴脸:“别打开!”   小哥淡淡地望着他,“没有锁,是密封的。”   他好像很难受似地按了按眉心,退了一步:“不知道……有种不好的预感,感觉要出什么事情。”   我们都不觉低头看着那个匣子。老二突然神棍,搞得我们也慌张。可在这里找出个匣子,怎么着都觉得不打开看看太浪费。小哥看了我一眼,让我扶着匣子,小心地扣着匣子的一头,比着黑金古刀一刀劈开。   清脆地“啪”一声,干柏木被破开,紧接着一阵悦耳的轻吟从匣子中溢出。老二一下跳了起来,“什么声音?!”   我说你不要紧张,没事情,只是弦响。   小哥慢慢把外头包着的木质敲掉,里头露出一把弓的轮廓来。我看着那拉紧的弓背上大片大片的冰花纹,就有点奇怪,因为这把弓并没有上弦,单单只是弓身。而刚刚明明我们三个人都听到了弦响,金石刮过动物筋络的声音,余音袅袅。   我一颗心慢慢被吊了起来。小哥一边清,我就在一边屏息看着,突然看到了一个篆书的铭文。   “这是……”我大惊,一个“万”字!“统万居然是一把弓?!”   黑瞎子在后头摇了摇头,“看上去还不大值钱。”   小哥正要把弓从木匣里尽数剥出,突然捉着刀回头看看。火光的可视范围非常小,洞穴口只有瀑布依稀可见。他就这样整个人警觉地望着外头,好像在雪地里察觉危险的头狼,对我们说了声“待着”,一个人朝外头跑去。   “他们上来了……”老二变得很急躁,在骨台上走了两圈,下意识地想去摸枪,但是发觉早已经折在了膝盖上。我心急着要跟过去,他骂了句娘,“小三爷不知道刚才底下起尸了么?!”   我一惊,“起尸?”   那刚才摸我大腿的岂不是粽子?   他长叹了一口气,好像想通了什么似的拍拍我的肩,蹲下了身“小三爷,等会儿无论如何不要看我的眼睛。”说着就要去捞那挽弓。但是谁都没有想到,他伸出的手居然被一只血淋淋的手给按住了!   我惊呼了一声,吓得整个人往后一撑!   我们俩都没有想到居然有这种变故,完全没有准备,但老二反应奇快,劈手就抄起那挽弓,匣子彻底被抖落,就像一匹漆黑肮脏的裹尸布从绝艳的女子身上褪去。但那只手随即跟了上来,越过空空如也的弦槽紧握着弓背中央。   老二呵了一声,执弓猛地一倒扭,本意是想夺弓,却没想到露在外头的半只手掌随着他的动作被卸了下来!   事情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我看着落在地上的几根手指和喷涌的血,整个人都他妈傻了:“怎么回事!”   黑眼镜也是一愣,抬头望望孔穴里突然暴涨的天光。天光如清水一样流淌在弓槽上,也顺着流淌在那个人脸上。   居然是小花!   我随即反应过来那不是小花,而是我的柏奚。但是老二看着他的脸就怔忡,脸上浮现出不可遏制的软弱与痛苦,我想也没想就插了一脚挡在他前头,就怕他不管不顾扑上去疼人。但是他很快便嘻嘻哈哈笑起来,“好快的弦,真是绝了!”   柏奚丝毫没有顾忌手上的伤势,慢慢坐起来,用右手朝我们打了个手势:“放开。”他说话的声音很沉闷,是雨打瓦筒的冰冷。   他顿了顿,眼睛一转朝下我,“你留下。”   我原先只是可怜他,这一看他的眼神就吓得爹妈都不认识了,把背包脱了往他头上一抡,就跳到黑眼镜身边去。他待在原地被砸得微微一晃,冷笑了一声,瞥了瞥洞穴外头。   我原以为这个柏奚只是借了张小花的脸,却没有小花的能耐,被我一砸都能晃三晃。但似乎是要印证他的眼神,只听见瀑布淙淙的细流里传出一声爆响的咯咯咯,我就看到一个黑影猛地跃上洞穴,往小哥身上扑,一刹那传来坚齿咬空相撞的声音!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小哥挡得了一个挡不了一批,有一些直直冲着我们过来。我心一急,你想怎样?!。   “统万放下,你也留下。”   老二呵了一声,脸上浮着铁青色的怒气,“好大的口气,这是要咋呼谁!”   柏奚根本没有顾忌,慢慢站起来,用剩下的右手静静地指着黑眼镜。“还回来。”   黑瞎子很久都没有说话,只重重地喘息着,不知怎么回事,也不跟他对嘴了。我看这拖下去不成:“借用而已,我们不取……”   他把眼神转回我身上,眼神不像刚刚那么呆板阴厉,“统万放下,让你的朋友们走。”   我心一横上去掰过他的肩膀,即使是隔着衣服,都能感觉他的身体都散发着一股阴寒:“你听着,我们这有个人没有命格,‘统万’辨死生统人寰,你帮帮他,再把进来的人都放出去了,其他都好说!”。   他抬头,比列罗的枝条遮住了他的眉眼,如同一层厚厚的彤云。他突然用仅剩的右手揪住了我的尾指,在我甩脱之前,就听到他长吁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那种吸了毒之后很忘我、飘飘然的感觉。我讶然,柏奚没有骗我,他真的很依赖人主,有门儿!   他的委顿和阴寒似乎都随着这一叹泄走了,瞳仁一转,仍又转到我身上,“我帮不了,也没这个好心。”   “为什么?”我挑挑眉,“我们千里迢迢来找的就是统万与冰镜,现在统万就在我们手里,你又是我的柏奚,你拿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你知道多少?”   他一把攫住了我的下巴,一副好皮囊微微凑近,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经年的腐味,简直熏得我喘不来气:“我劝你一句,窥天机的事情,人做不得。你看看底下埋着的人,你看看站起来的尸体,这么多的真魂养出来的东西,怎么会白白给你用呢……”他粗疏而含混地笑起来,听得我毛骨悚然,但底下面朝我们的粽子全都停了,如一柱柱风干的木桩,裂枣样的瞽目对着小哥,直直围了过去。   我就没见过这种阵仗,这他妈是粽子王?   还没回过神,就看到底下白光一闪,一刀如雪带着劈风的啸响飞来,但我的柏奚微微一偏头,匕首就□他脖颈边的铜树上,足足半拃多深!   底下小哥脱身不开,匕首也用光了,对着我喊道:“他是人棺!”。   我根本顾不上怕,撩手就拔下匕首对准了他,柏奚眼里的浓云却堆得更深,“笑话,你不死,我又怎么敢死?”   我一时间没理解这什么意思,脑子飞快地一转,靠,这是逼我吻颈?。   “我们的事有的是时间说,”我眼一横底下的粽子堆,“你先让活尸退开,放他们走!”我就不信了这个邪,做了人主,还奈何不得了柏奚?我就不信他们休整完了折回来救不出我。   他指指黑眼镜,“这个人,已经走不了了。”。   我一惊,我们说话的时候我只是侧耳听着小哥的动静,却一直没有顾着老二。回身去找时却发现他依旧静静地站在我身后,背对着我嗔目看天,神态不能自已,仿佛忘了自己是谁似的。我啐了一口,跳起来猛地推了他一把,“老二!”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微微一侧身。我又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想他是被魇住了,随手抄起地上的包要往他脑袋上砸。   手高高举起的一瞬间,他突然朝我扭过头来!。   我根本就连他长啥样都还没有看清,就感到四维爆响起混乱的啸叫,一时如同一万只黑鸦振翅呼啸,一万匹野马踏过草原,一万头巨熊怒吼!我捂着耳朵尖叫起来,周围的空间刹那被点亮,我突然看不见垒砌的骨台与巨大的脊骨,看不见黑眼镜和柏奚,也看不见结着比列罗的诡异铜树。暗红的天空没有出路也没有来路,群山掠下高大的黑影,远方的远方在熊熊地燃着大火。而在寂天寞地的单调与恐惧中,只有一条河,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黯阴河流在我面前流淌。一个穿黑衣的人在上头静默地划着船。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他妈是哪儿?我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   这他妈又是谁?   烈风暴烈得犹如龙的呼吸,我经不住地顺风走起来,沿河走了许久。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放眼望去只能看见这一个活物,怎么都不想与他分开。但他隐在飘雾的河里,我站在龟裂的岸上,我看不清他戴风帽的脸,却直觉他是小哥。我试图和他搭话,没有回答,所以我越发确信他是小哥。   我开始不停地喊他的名字,在岸上疯狂地骂他,或者求他,或者手舞足蹈地四肢瘫地,但下一秒依旧任命地爬起来,跟着他的船默默地走。   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黯彤彤的天,一条船,我,向前。河水蜿蜒着延伸至流火的远方。我无时无刻不在干渴与脱力中抬腿,但是我不知道哪里才是终点。他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这样重复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五十年,最后我终于爆发一样捡起地上的石头往水里扔,我问他你到底在找什么,你为什么不上岸,你为什么不休息,你为什么都不看我一眼。   他没有把船停下,但是那黑色的风貌落下了,雾气散开,他静静地控诉着我,“没有人来替我,也不会有人来陪伴。你知道的,我一直都一个人。我明明已经等到了另外一个人,这是多么不易的事情。但是他永远不会来这里。他不在这个世界里。”   我哑然,和我自己面面相觑,那不是小哥,那是我自己。。   我看到了他眼里的绝望。   我突然感到无以言说的恐惧,那一瞬间仿有一千根针扎着我的眼睛让我不要看,有一千根针扎破我的耳膜让我不要听。我按着额头痛苦地嘶声大叫,在地上翻滚着,好像一只被点燃的破旧风箱,无处排遣宿命一样的孤独,唯有声嘶力竭地去发泄即使干涸还是太多余的精力,好让自己彻底坏掉。   一瞬间那干渴与灼热的感觉都潮水一样地退去,我从几近崩溃中睁眼,看到黑眼镜修长而笔直的双腿。他的手上松松悬着弓,天顶上爆亮的一线天光,神启一般。他背后是我的柏奚,坐在骨台上一脸怔怔,目眦尽裂,动了动嘴唇,最后只轻轻说了两个字,北辰。   我听到小哥朝我们这儿跑:“快从上头爬出去!”话音刚落就被瀑布底下越来越响的咯咯声给盖住了。我心慌地回头,就看到他单腿为轴,蹲下身猛地一扫,绊倒了一圈围上来的粽子,持着刀柄把扯他裤腿的爪子赶紧利落地一削,平地起势跳上了土台!   他腾空的那一刹那就像一只大枭。   我身近的黑眼镜突然动了。他在一呼吸间悬、盈、破,那没有弓弦的箭登时发出逼人的啸响,一如上古的武皇临阵!就见一道流利的光直直穿透了小哥腾空的身体,箭风扬起他额前的刘海,然后顺刹凝冰了一般,那劲道把他带出好几米远,直直砸到山壁上,然后一如断线了的风筝,堪堪摔到了粽子堆里!。   我根本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不管不顾地冲了下去。。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不怕,我什么都不敢怕,我看不到粽子和柏奚,我只怕穿过那么长长的暗洞他会握不到我的手。如果我的生命里再没有这个人,如果他的生命里没有我,我们无非就是那条河、那些河上了无生气的役使,载着各自的孤独流过一世。   那些粽子都围在小哥身边,钝钝地好像断了发条的机械,睁着干瘪的眼咯咯咯低声吼着。我跑哪儿它们退哪儿,一路退到小哥身边。我手里的匕首“咯噔”一下落在地上,伸手就把脸色发白的他抱起来,按着胸口,摸上去好像断了几根肋骨,但我害怕的那个致命的箭伤却是无影无踪。   “没事……”他吐了口血沫坐起来。   背后传来黑眼镜的脚步声,那双黑色的登山靴一步一步踏进视野里头,然后弯腰,在不远处拾起黑金古刀。我感觉小哥的身体一下子抽紧,挣扎着起来把我往后头拢:“你要做什么?”   上头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喑哑难听,恍若两柄锉刀对磨:“那个人,是吴邪的柏奚。”   小哥拇指一擦嘴边的血沫,跪起身,整个人微微含胸,单手撑地,好像一只蹲伏的睡狮:“废话太多了。”   “他是人棺,他本身就是这个墓。不毁了他,谁都出不去。”。   我听到空荡荡的洞穴里荡开拍手的声音,一下一下,用断掌努力地喝着倒彩。他走到近处,在粽子堆里颇有点出尘的味道,阴鸷地转着淡茶色的眼珠子盯着我:“这人,杀,还是不杀?”   “别胡来!”小哥一把捉起我掉落的匕首。   黑眼镜提着刀尖垂在他面前,轻轻一哂:“我的人还埋在下头,我可顾不了别的。我说哑巴张,我帮了你那么大的忙,你就当再赌一次……”   话音未落,小哥一跃而起,坐地跪杀!   黑眼镜还提着刀,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中了什么邪直直扑了上去,也许是他太了解黑金古刀,也许是他太了解黑瞎子。小哥在他还没有稳住的时候就用匕首格住了刀身,顺着血槽一路划下,金铁爆出刺耳的声音!。   黑眼镜想使劲,但已经来不及,眼见古刀被灌了强力的匕首尖重重一点,荡开,想要躲闪却被小哥劈手扣住刀格。小哥反身就把黑眼镜压在了山壁上!。   我情知现在黑眼镜的状态很诡异,怕小哥要吃亏,紧紧盯着他鼻梁以下。就看到他冷笑了一声,刚想提醒小哥小心,谁知他随即变了神色,刀尖开始打颤,脸上的冷汗哗哗地往下流。   “放开!”小哥蓦然大吼了一声!   我不知道小哥是怎么从完全静止中发力,随着他一声爆喝,黑金古刀随即被那柄匕首的力道远远震飞了出去!   黑眼睛粗喘着气骂了句娘,按住他的肩膀扑上,小哥亦是放开匕首卡住了他的脖颈,两个人一时间攻如雷电,守如大山。我完全被这个事情整傻了,这么多粽子看着他俩还真敢打!还没傻完,我就发现黑眼镜他他妈在拖——小哥受了重伤,第一击收拾不了他,就已经输了。   这个念头还没闪完,就看到黑眼睛灵活地闪过小哥贴地一滚,待站起来是手上已经抄了黑金古刀,他的速度非常快,提刀就是一记斜斩,却是冲着我来!。   我本能地往旁边一闪,躲过第一次却感到背后又是一道劈风的刀刃,随即时间就静了。   颈上就好像爬满了千万只蚂蚁,在它们冷麻发涩的身体爬满躯壳之后直直往里头叮咬,那痛感就好比十万针扎,都落进了颈上!我随即就眼前一黑,最后的场景是面前一道血泉喷涌三米之上!   从医院里醒来,周围忙忙碌碌的人,印在一片消毒水味的刺白布景上。我侧头一看,发现旁边的病床上睡着小哥,长吁了一口气。摸了摸脑袋,居然也在,不免很窃喜。黑眼镜坐在那里,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和啥事儿没有的胖子潘子一起锄大D。看我醒了,那两个不靠谱的居然还上来给我一老拳,唬得医生赶紧说:“你们够了够了……”   其实我有点怕老二的,那一刀夺命把我瘆的……。   我问他们小哥怎么样,老二兴头冲冲一推眼镜:“求我呀,求我我就告诉你!”   我就知道没事,躺下继续睡。他大笑起来,“哑巴张在墓里头就差点把我做了,后来还一起把你们几个搬出来,醒来后还有劲头恨不能剜了我的眼睛,师娘你不用担心,不用担心。而且……”他坐过来,拖着长音贱贱道,“他看到了。”   我又喜又惊:“真的!”   他道他握住“统万”的时候,看到了我这种人远远不能想象的东西。他射出的那道箭,也根本不是什么杀器,而是凝着星命的命格。“北辰统万,赐他条命也不是什么难事,”他臭屁地笑起来,在我耳边轻轻说,“他看到的是小三爷啊!”   然后贱笑着问我怎样。   我擤了把鼻涕,拍着大腿说他这命可真不错,太他妈不错了。老二挑挑眉“哦”了一声,我说他他妈活生生在我眼前摔下来,我就是不爱也得爱了。。   我又问他那个人棺是怎么回事,他道这墓里头的机关也好,粽子也好,简直就像是给那个人随心所欲地在摆布一样。小花、胖子、潘子明明都走散了,但最后都被挪到了那个洞穴里,而且我也说了在青铜门下被魇住看到指引的事情,所以他猜,所谓的人棺其实就是被把魂附在墓里长生的一种秘术。他其实是可以操纵那个墓室的,换句话说,墓是活的,也应了那个流言。人棺一死,那墓就直接塌了…… 我说如果是这样,他怎么会那么轻易给我们得手?老二呵呵笑起来:“我背着他在墓道里走的时候,让他给我唱段小曲,他不是装小花么,就唱了一段。”我说那又怎么?他拍拍我的被子,叹了口气,有点慨叹地说,他的曲子里有死气,怕是自己都活得没意思了。   “他生前是人的柏奚,那人估计是正常死亡,一辈子没让他派上用场,死后便要他作了人棺,是我我他妈都不想活。一辈子守着冰镜统万,这么多年都还要用活物的真魂养着那些古怪萝卜……”   “养?”   “你还记得那块大大的脊骨么?”   看我点点头,他道:“那是龙骨啊。”   我一下子从病床上跳起来:“你妈啊,怎么可能!龙要是脊索动物门,我再让你砍一次算了!”   他嘿嘿一笑,唉啦唉啦,“也就是个说法……那外面不是龙城么,那骨头这么古怪,说不定就是了。那估计就是冰镜吧?能吸纳真魂生长出比列罗,倒真是血养的东西。”   当晚小花提着保温杯来了,炖了很香的萝卜排骨汤。老二在隔壁病床上馋得眼巴巴,脖子伸得老长老长,小花就是当做没看见,背对着他坐在我跟前的凳子上翻报纸。我其实还有点怕老二,又很感激,不太敢跟以前那样逗他玩,逗他玩也是不给他吃,所以没吭声。小哥睡醒了就抱着我,堂而皇之地走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顾着他。后来老二实在气不过,翻了被子蒙头大睡,怎么叫都不应,小花才臭着脸突然变出另一盅来:“自己眼瞎还怪别人。”。   我说你这也太坏了,白白吊人家。   黑眼镜活了过来,吃着吃着就说萝卜味道真好,哪儿买的,买一车拉家里头去,小花说你包里拿的。他手里的碗“噗”地倒翻在被子上,脸上的表情很是惊怒,又说不出得落寞绝望,看着都心酸。   小花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也知道这回闹大了,明明底气不足还装作不耐烦地问怎么,我看不下去了,把比列罗的事情讲给他听。   他也傻了,半晌梗着脖子说他又不知道,黑眼镜实在气不过,把他抄起来放腿上,狠命往屁股上抽了几下。想想不对,又把人戳在床前,喘了几口粗气抱起来再抽,如是三番,后来直到出院都没有再跟我们说过话,成天郁郁寡欢地吸着烟。   北辰的命格是独一无二的,换句话说,高天寂寞。。   我想老二自己不信命,恐怕也是因为害怕永远无法逃脱的孤独。他这种人,本来是困不住的,却肯在小花手里羁留如此之久,实在不能说是玩玩了。   出了院之后,小花不声不响去了国外,老二原本酷得一塌糊涂,这下好了,成日里作刁作得要死,小花只能每天和他通个视频。老二呆在三环那套房子里要闷出个鸟,没事就专写些狗屁不通的玩意儿,先来我这预演一遍,然后念给小花听——他居然管那玩意叫诗。大家伙都知道他小学没毕业,特同情小花。   他每次认真地念完,都正襟危坐、一扶墨镜,闷声不响地等他姘头来个点评啥啥的。而视频对面的小花穿着花裤衩躺在火奴努努的沙滩上,通常也跟着一扶墨镜,静静地与他对望,无甚表示。   黑眼睛只能轻咳一声:“在下原创,谢谢。”   小花听到如此束尾,也就默默合上笔电,黑瞎子面前就只剩下一全屏的空。他们之间隔着一条长得望不见头的海底光缆,抹香鲸在上头悠然地游来荡去。   有一天,小花没有再开笔电,他打电话告诉老二说,想在国外买房子。那个通缉犯坐在满地狗屁不通的手稿上,第一次没有笑嘻嘻地应。所以说,胖子那个“急得卵子都要掉了”的形容并不十分属实。   黑眼镜手里还捏着刚写的诗,涂得乱七八糟,并且一如既往的让人齿根泛酸,瘆人得要命:为什么我看见你的时候,你是全世界我看不见你的时候,全世界都是你?   两个人在电话的两端都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挂线,我能想象老二夹着手机靠墙坐在地板上,身近的窗帘曳地,拂过他光光的脚背。北京已是深秋,太阳白晃晃的悬在天中央,没有热力,透过玻璃窗照在人身上就更冷。。   但是火奴鲁鲁还是盛夏。他想。   很久以后,小花在对面不耐烦地问:“哑巴了?”。   他没有回答。他碰到小花就很有奴性,向来小心翼翼,但以现在来看,所有的小心翼翼都没了理由。   小花似乎也没有等他答的意思,自顾自就骂开了,“中关村这里堵得跟个什么似的,车动不了,我也走不开。中午不回来吃了,我去买点东西填肚子。”。   黑眼镜愣了愣:“你回来了?”想想不对,“你不是不回来了?”那边传来用力的摔车门声,还有一溜京片子的骂娘。   只听小花反问了句:“你说什么?你等等,饿死了……”然后传来夹着手机摸钱包的声响。   黑眼镜急吼吼蹦起来:“谁等等?!你等等你等等!给我说清楚,你不是要在外头买房子么?”   “是啊,我是在想啊,这不是在问你么?你好歹吱个声儿啊。”不知道在吃什么,声音含糊。   老二瞬间怒了:“你明明知道我是通缉犯,不会说英语,他娘的还要把房子买到国外去,耍我啊!”   “你怎么一点国际眼光都没有啊?在外头炒地皮,赚得多,又没让你出去住。”小花说完就忍不住笑起来,结果被呛到了,咳了好几声。   黑眼镜想想还是不对,终于有点明白过来了,“耍我,耍我是吧?好你个……很好玩么,解雨臣?”   小花坐回闷热的车里,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他把手机放在一边,开了免提,这样他可以静静地抚着瓶口发呆。这种时候,我这个竹马看上去很纯良无害,甚至有点木讷,我想他大概情愿这么呆呆地泡在中关村的车海里,跟那个通缉犯打没有意义的口水仗。   “瞎子,我真的不知道怎么相信一个连我都信的人……”。   那句轻飘飘的话一出来,老二就觉得好像呼吸一吹就会片片倾到天上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心想,他娘的,过了那么多年,这家伙可总算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你懂个屁,小花是一种……一种很美好的东西……”他发现果真自己是小学没毕业的水平,真要说话,还是口拙,便道了句“回见”挂了电话。他苦笑着把地上的纸稿捡起来,压在玻璃板下头,然后抓起钥匙在手中抛了几抛走出门去。小花走后他都没怎么出门,屋子里飘着一股方便面味儿。他觉得那么久没有好好吃一顿,今天有必要大补,小花不够了,也得补一补。   更何况,两个人凑合着,吃得也多。   两个月之后黑眼睛为了小花的一桩生意,被夹了次喇嘛,临行前拿着一只DV到处走,北京,杭州,长沙,广西,有一天还敲开了我家的门,一身的黑风衣:“吴邪,问你点儿小花小时候的事情!”   当晚三个大男人喝了点扎啤。我说你又要干嘛,到处乱跑,他反问我知不知道,为什么小花做那么多龌龊事,眼睛还是很干净。我摇头,他就道,因为里头只有一个人。我当时就很尴尬,小哥把啤酒罐一搁,换了个话题。。   后来老二临出门的时候狠狠踹了一脚我家的门:“可老子就是他妈的不爽!”说完之后,两手一插风衣口袋,晃晃悠悠叼着烟就走了。我大怒,“你这个欠债的!”小哥想要追他打一顿又来不及换拖鞋,天可怜见的,大半夜在冷风里冻着修门。   然后是一月月,一年年。   那个男人走进长白山的风雪里,再也没有回来过。。   消息刚传到解家的时候,我们刚好在北京给儿子做DNA检查,正碰上小花生日,把胖子也凑齐了,请我们一家吃全鸭宴。就是那天,他收到了那盘早已寄出的视频,几个人听说是老二寄的,都坏心眼地吵着要看。他拗不过我们,接到电视上头放,里头有长沙老宅里的秋千,有满山的圆仔花,有他跟着二爷爷学戏的戏台,有他上学的课桌,有胖子,有我和小哥。我在视频里一脸端坐着说小花,你就嫁了吧,小哥在后头塔拉着拖鞋转来转去,没睡醒的模样。。   那个男人走了大江南北,最后在屏幕里吞云吐雾:“这是我错过你的十七年。”   结果大家一起起哄的时候,底下人慌慌张张跑来说,出来的人里头没有黑爷。他正被胖子劝酒,净白的长指一顿,淡淡地说了声知道了,然后还是温温笑着说:“你们吃。”   那天晚上,他在堂前默默做了一夜。   小哥递了我一罐啤酒,让我去开导开导他。我压根不知道要说什么。小花藏得很深,我真看不出来,似是而非的,颇有当年闷油瓶的风采。我这方面有点钝,所以只是弯下腰,轻轻把啤酒放在他的身边,然后掂量着力道拍拍他的肩。   小花低着头叫了声“吴邪”,我赶忙应着。   他抬头,很慢很慢地对我说:“今天我死了瞎子,你懂吗?”。   我心里突然发起慌,摇了摇头。这种事我想象不到,也不敢想,扔下“对不起”三个字,慌不择路地往回跑。   我觉得,那晚上我其实玷污了小花心里最柔软的东西。。   小花其实不愿意有这种乱七八糟的感情,他一直活得很清楚,计算得分明,该怎么样的人,上多少分的心。对于他计算之外的事情,敬而远之。甚至情场上,你索他欢情,他予你欢情,此后两不相欠,各自欢喜。而吴邪这个名字,对于他来说是个念想,大大胜于我这个人。念想这个东西,吊着就好,真到手,未必如何,真不可能,那也无非就是将来复制了过去现在。   但是黑眼镜,也许真的是不一样的。   他不是一个念想。小花不会跟他计较很多,也不会去管他,甚至不太愿意理睬。可是他真的不在乎么?   在熙熙攘攘的世上,有个人可以让你不再想着去计较。   此后,小花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件事。第二天起来,他还是那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解家花爷,站在风口浪尖上继续做他尊崇的家主,按着粉色的手机温温笑。这世上的事情,大抵如此。   但终究有些不一样了。   又过了七年,小花在电话里说,他要结婚了。女家是很有来头的小姐,比他年纪小很多。   世事大抵如此,只是说给谁去听?没有人会懂的。也没有人会知道,这世上有过一个人,曾挽住了他一夜的时光。   我和小哥就安安静静窝在西泠印社里,今天过昨天,明天过今天,基本上已经一路看到自己的坟头,整一个中国式传统家庭。我总算理解为什么那些武侠书里头的大侠有了老婆孩子热坑头之后,再也不可能出来拍续集。   有些东西已经被磨光了,有些东西就沉了下来。   其实刚开始小哥跟回家里头,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人就过不到一块儿去。可能因为本来我俩是上刀山下火海的好兄弟,一下子他娘的居然算是结婚了,变成要过一辈子的那个,就有点拗不过来。我就不用说,一见他的面,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问题是就住在一个屋檐下,同桌吃饭同床睡觉,这下可好,成天就整得跟个神经病一样,干啥啥不成。   他也不行,千算万算要做我家长期户主,到头来拿着个水壶都不知道要摆哪里才好。斗里头有的默契,回家全没有,说话也不自在,怎么过怎么别扭。   我朋友家以前有条小萨摩耶,小小的,白白的,一抱来就剪平了脚爪,养在楼上。我去他们家喝个茶,坐在楼下,就听见上头笃笃笃的声音,是那小东西扭着屁股走来走去。那时候小哥也就那个状态,趿拉着拖鞋,楼上楼下跟着兜圈子。如果我在厨房里做个饭,他必然会去翻冰箱三次以上;如果我上阳台晾个衣服,金鱼缸里就是一片撑死的鱼肚白,仙人掌烂根烂得一塌糊涂。我被跟得心烦,又不太敢和他说话,只能若无其事装作看不见。   这样没过几天,他整个人突然蔫了,以前闷声不响,还算得上坚毅冷峻,清醒自持,现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死气,成天看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干嘛,问话也不答,而且越问越不给你搭理。偏偏管我管得一点不含糊,一发神经就把我往床上扔,尼玛我简直是靠一管马应龙在吊命。我估摸着这不对啊,好日子眼看就要来了,突然之间他说**就**,这可怎么办?想去给他看看心理医生,又不太敢说。   那个时候老二还在,成天闲着蛋疼就跟我视频,叼着烟在屏幕对面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有你这么的么?”我说我在男人里头也算是不错的了,他呸一声,“哑巴张刚进门,你就成天挂网上,还当我不知道?”   我被那二缺说得直翻白眼,看他吞云吐雾的,跑到外头四处看看小哥不在,拉开抽屉翻出最底下的袜子,掏出一支烟来点着,朝屏幕吐他一脸烟圈:“这不是尿不到一个壶里头么?”   “怎么就尿不到一个壶里头?哑巴张那嘴长了跟没长一样,那什么,总得有个人主动啊!”   我说这不是没话可说么,除了聊斗里头怎样怎样,就只剩下内裤洗没洗了,说了他也不理我,成天就整着本《百年孤独》发呆。我还以为他喜欢看名著,给他挑了本《漂亮朋友》,他还不愿意——怎么这么快他娘的就七年之痒了呢?   黑眼镜夹着烟在那里扣着电脑桌,突然一拍大腿:“我跟你说,爱……”他自己也不太好意思,哎呀了一声,“处对象这个事儿吧,相当微妙。你以为他会知道,其实这要直到你说出来……”   “胡扯,好男人都是做出来的,哪里是说出来的?!”我笑着扇了扇鼻端的烟。   “放屁!”他骂起人来有股子见惯生死的悠扬容与,“这叫姿态,姿态懂不懂?看看你自己那挫样,活生生一个渣,还好男人……”   他一副要骂我又不知道该怎么骂的模样,最后居然营造出一种“你这人坏得已经完全不能用语言来形容”的效果:“哑巴张现在决计是不指望你能做成什么样子,你就是过去跟他说一声,他赶明儿也立马跑去庙里还愿信不信?你不说,迟早得后悔。你看看他就知道了,不好好说吃了多少哑巴亏,这就是懒得动嘴巴的下场,血淋淋的教训!”   我嘴上嘀咕了句,那不是当时没往那茬想么,心说我要是学你那没皮没脸的样,还不被小哥一巴掌拍死。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我告诉你啊,哑巴张这种人,大半辈子的光景都被狗吃了,没过过像样日子。好不容易想定下来,看上的人居然还作出一副‘得,那就凑合凑合过吧’的死相,就这样强掰在一起,搁谁身上都觉得不靠谱,没安全感。别以为是个男人,就可以放那儿给口饭吃然后任他自生自灭,抬过门那可就是你老吴家的人了,得把人家当内人。”说到最后突然狞利道,“就你这样的,要换了我是他,直接把你鸟给拧了!”   我无辜道,拧我干啥呀你拧小花去,他激动起来,“我不都说了么,要换了我是哑巴张!”   “你也别如果了,你黑眼镜可以直接去拧花儿爷,我一百个赞!花儿爷犯的缺事儿,那是一桩又一桩一桩又一桩罄竹难书,而且他有我这个觉悟么?”   那瘪犊子怒了:“我拧他干嘛?我是黑眼镜我也拧你!把游戏账号全给我报出来,人哄好之前不许上网!”   我被他说乐了,“好啊你,说那么多,原来是家里头娘娘回来了,以后不需要找哥们预演那些个二逼情诗了。”   他突然整个人挺起腰杆,隔着墨镜和显示屏,都能看清眼中精光一闪:“对呀,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啊……”   我心说不是吧,要让我把那些瘆人玩意儿念给小哥听,我宁可再被你砍一次。可老二兴头一上来,九个小花也拉不回,俯着身子在那边翻箱倒柜。   我这边刚想关视频,那边突然传来特漂亮的声儿,手不自禁地一顿:“都几点了,还不做饭……嗯?翻‘在下原创’呢?”黑眼镜赶紧扑回显示屏前头,估摸着在切换对话框。   小花当时特风度地说了句“百年好合”,一回头,立马换手机换MSN跑国外去,连个招呼都不打,回来也不吭声,一副“而今而后,义断恩绝”的模样。我看着那件粉衬衫在屏幕前晃来晃去,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他还在那里谑:“不就是聊天么,广泛撒网,重点捕捞,做什么拿蜘蛛纸牌挡?”黑眼镜也不敢说是我,嘿嘿陪着笑。   小花脸上还是一惯的寡淡表情,微微眯着眼,喜怒不辨,把黑眼镜那一杯搁到电脑桌上,就侧着身子往电脑椅上一靠,也盯着屏幕,闲闲啜了口咖啡。   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我就是想看看小花现在怎么样,看过了,也没什么话想说;老二别看平常老牛逼一通缉犯,被小花一诈唬,立马萎了,装模作样打蜘蛛纸牌,满房间都是他那个发牌的声响。两个人一个坐一个站,一个奸得悠然,一个刁得畏缩,浮在我小小的视频对话框上,莫名就觉得像结婚照。至此,我觉得我这两个狐朋狗友,貌似是有点臭鱼搭烂虾的潜质。   我看着这出摇着头直笑,把鼠标移到红叉上,这时候,小花突然俯身凑到摄像头前:“嗨,贱货。”吓得我手一抖赶紧把电源拔了,靠,那烂瞎你留着吧,谁稀罕。何况等会儿要是真聊起来,不要说马应龙,应龙也救不了我。   关了机坐在房间里,周围一圈乱七八糟的线,没有生气的蓝色光源一闪一闪。我觉得有点闷,还很乱,抽烟也没有大用,索性往后一仰瘫在床上。我不知道为什么连他们都可以坦陈,而我们还在原地转圈。   我把闷油瓶带回来的时候是认真的,也想负责任,但是很明显我们之间出了问题,光说责任不够。也许黑眼镜说得对,我下意识没把他当要过一辈子的人——过一辈子不止是同一个屋檐,同桌吃饭同床睡。   我觉得谈恋爱这件事打个比方,就是山贼跑马,狂野地喝酒吃肉,狂野地拦路抢劫。抢的有男有女——女的给她们留点路费,漂亮得留多点,一年又一年。抢着抢着就会遇到一个人,很喜欢,可能梳着飞燕髻,可能梳着倭堕髻,可能还是个黄毛丫头;可能骑着马,可能骑着驴,也有可能唱着歌一路走来——总之,一见钟情。   然后就金盆洗手做猎户,只要她肯嫁的话。   但有个男的跟你一起落草,落了很多年,即使到后来我打心底里接受了他是我压寨,我也只会想到跟他一起去抢钱,甚至觉得现在的生活对他来说已是恩赐。   他和我幻象中的那些飞燕髻倭堕髻或者黄毛都没有丝毫重叠,他哪个都不是——我哪里知道他根本不梳发髻,也没有清脆如银铃的笑声,更不会缠着我撒娇。所以即使他一开始出现在我的未来里,也并没有立马成为唯一的那一个。到后来,也得不到那些温暖柔和甚至甜蜜到矫情的东西,来告诉他:嘿,你是压寨啊,很得宠很牛逼的,可以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我直觉两个大男人不需要这些唧唧歪歪,就算是不抢钱了,也应该漫山遍野去跑马。   他本身又是例外中的例外,躲得太深,一个人静静地缩在他曾经的执念里,即使解开了那个记忆裹挟的茧,也不想与这个世界为伍。他以前还会对我说,现在好像又缩到了他的蚌壳里头,只伸出手执拧地逮着我,执拧得让人心里发酸。我不知道对他来说,这种两个人也依旧触不到的日子,比一人在外孤魂野鬼地飘哪个更好。   我第一次细细考虑这桩事情,就被梗得有点喘不过气来,翻了个身压在床单上。床单上满是他和我的味道,活生生的生活,并不是幻想里那些漂亮而模糊的白裙子女孩的香水味。她们已经在年轻时的白日梦里走远。   在他从冰镜上落下去的一刻,我已经没有什么闲情雅致去爱别人,只是我没有发现。我也没有发现我欠他一个允诺,放弃所有选择的权力,没有退路地去经营。我一直缺了心,去在阳光里说爱,坦然地接受他的拥抱。   我知道我们两个人的路很难走。他牵了我很久,我需要去回握。   那天晚上他在厨房洗碗,我一边倒垃圾一边扯了扯他的围裙:“小哥,你是不是以为我特同情你啊。”   他拿着抹布,擦着擦着就停了,水龙头哗哗地流。我赶紧给拧了,站起来捅捅他手臂,“我有空同情你我还不如羡慕你,你男人多好啊,靠谱,会过日子,会心疼你,还会躺平了给你压,”我从垃圾桶里拎出淌着水的垃圾袋,“一看就很爱你。”   后来他再也没瞎折腾过我,也没再动过书柜里的《百年孤独》。。   就是他娘的喜欢上了在厨房里干事……   没过几天就到了二月十四号,杭州下了场很大的雪。我醒来的时候灰蒙蒙雾蒙蒙,闷油瓶坐在床上边,静静地看着窗上的雪化作水,一滴一滴慢慢地往下滑。我洗了把脸拉了他出去走走。街上一片喜气的红,比过年都热闹,小年轻跟小娘一对对挽着手走得亲热,我们两个插着裤兜晃荡来晃荡去,怎么也觉得融不进粉红色的氛围里。   走过银泰的时候,大幅的珠宝广告垂在外头,我想了想,撇过头问他:“买么?”   他错愕了一下,然后很淡定地说要。   在地上一直是我拿主意,进去挑了半天,指了对蒂芙尼的对戒。“男女朋友是不是戴中指?”   服务员絮絮叨叨了半天我都没理她,早在一边蔫了,一听我这话赶忙点头如捣蒜,眼里要放出光来。   “我那位指围有点惊人,会不会加很多价啊?”她摆了摆手说很多倒不会。我哦了声,抓过闷油瓶的右手放在柜台上,“按他中指尺寸量吧。”   她先是讶异地看看我又看看他,我说你管那么多,她这才低头瞟了一眼,立马冷汗出来了:“这个估计要加很多料的……”   我靠了句:“那戴无名指,搞七捻三!”   我跟他说就这么定了的时候,他眼睛很亮。出来两个人就套着环,手也不揣兜里,生怕别人看不见。后来查完他的银行卡,实在冷得经不住,跟上去连手带卡塞他裤兜里。塞着塞着摸到个软软热热的,抓在手心里捂了会儿,“小哥你真周到,把炭包带出来了。”   他又很错愕。这次的错愕跟死机似地,回过头来呆呆地看着我。我以为他又格式化了,一下子有点慌,忙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在原地抓了足足有半分钟,我才清醒过来那是什么,立马在大街上死机了……   隔天就是大年三十,我思来想去还是带他回家一趟,这事儿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我一开始没跟他说去出柜,他自己去挑了一套养生的书和茶具,想想不对,问我要不要带点明器,我说你就这么想暴露一下。走到楼下我就吓他,很严肃地说:“知不知道去干嘛?”   小哥“嗯”了一声,掸着风衣上的雪抬起头来等我说。我朝他阴笑两声,他就明白过来,连说不行,大过年的,太造次。我又挑了挑眉头,他就有点绷不住,咧着嘴角想笑又要装,尼玛呀那个无辜娇羞的,乐死我了。   “你又不丑,怕什么见公婆?”我去扯他的手,他闪得倒快,说他今晚上不去了。老社区,楼道里都没有灯,就看到他站在那里,薄薄的一个影子。我笑出声,“哑巴张你这可千万别传出去啊,居然走到楼下怯场,要怕也是我爹妈怕你啊,媳妇大人上门,红包都没有弄好。你看人不都是青菜萝卜么?你就把他们看成身边的青菜萝卜。”   一整个世界和一个深爱相比,不都是背景么?我朝他招招手,“你到底怕什么呀,我不是在么。我会保护你的。”   问题是我爸他太不给面子。一进门的时候,闷油瓶特礼貌地叫了声阿姨,顺手接过我妈递来的拖鞋。我妈骨头也轻,说唉小张,你不是该叫妈么,他就老实叫了声妈,我在一边那个乐呵。他走进客厅看到老头子,自然而然叫了声爸,结果老头子一振报纸,鼻孔里出气:“爸可不是乱叫的。”   老闷当场就受了不小的惊吓。那表情,千年难般,实在逗死我了,递了一半的见面礼都僵在那里,还好我妈打了圆场。我不厚道的乐呵,这实在是太他妈搞了。老闷去厨房装了装样子,赶紧把我拖到房间里,“吴邪,你跟他们说了?”   我逗他:“说了我肯定在医院里啊,你这就顶不住了?”。   他一边在我房间里左看看右看看,一边说,丈人老头一般对女婿都很刻毒。我说你很有经验嘛,当即把他拖过来往床上一压,“坦白从宽!见过几房老丈人!”   他眯着眼睛说没有,我当即就起反应了。   结果这时候,我妈居然“啪嗒”开了门给我们送果盘来!我脸刷就一白,怎么都觉得这场景好熟……   结果我妈要我赶紧起来,别把小张那小身板压坏了。我想我的亲娘,你亲儿子天天被他那小身板压得死去活来,你怎么就不给我说个话。   后来吃年夜饭,吃着吃着我把杯子重重一搁,小哥本来觉得这招“碎杯易帜”太扯,听了声比我跪得还快,把串好的话巴拉巴拉一说,这下可好,我爸妈彻底傻了。我妈妇道人家,彻底不知道怎么办好,坐在那里抖着嘴唇就开始啜泣。我爸他一时听不懂,他完全就搞不懂这是个什么状况,怎么吃着吃着自家儿子就和一男钻桌子底下求成全去了,老婆还开始哭,旁边还他妈在放春晚,老爷子聪明一世,到这时候彻底就混了。我只好又结结巴巴给他科普了一遍,这下可好,老爷子立马经历了这辈子最疯狂的肾上腺素激增。增完了,哪里还有什么知识分子的模样,整一武僧,拎着我领子就给一大耳瓜子,把我抽得晕晕乎乎的,一米之外哪个是闷油瓶都分不清。   “你这孽畜……你这孽畜……”他气得直发抖,左右转转,随手抄了钢折椅就劈头盖脸伺候。   小哥一把把我给搂底下,手箍得紧紧的,轻声说你别打吴邪,别冲着吴邪,微微抖着身子承了好几下。本来我也就算了,现在小哥在上头躲都不带躲地低声下气求他,我心里实在不是个滋味。   我妈一看这样下去要出人命了,忙抱着老头的腰拖到一边。一时间房间里只有他呼和呼和喘气的声音,和小哥压低了的呼吸。我试探着叫了声爸,你妈呀一个滚烫的茶壶就飞了过来。我想挡,小哥箍着我不让,直接就撞他眼眶上,溅得一身水。然后“砰”的一声,老头子把卧室门重重给摔了。   我妈在沙发上幽幽哭了一会儿,去敲敲他的门不开,回头看看我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好,躲厕所哭去了。我看人走光了,挣出来看看他,眼角肿得眼睛都睁不开,把我给心疼的。我说你怎么不躲,他说我抢了别人儿子,一顿打免不了的。   我伸手去撩他的毛衣,想看看里头的伤,他不让。我安慰他别多想,我们俩至多算是和奸,罪不会怪到他一个人头上。   那晚上我妈把我拉进房里头做了一晚上教育,我就剩在一边一个劲地给她递纸了。我看老太太说得也抽抽噎噎,心里也不好受:“妈你也别多说了,这老婆除了是个男的之外,其他真没别的不好,平常还能背个煤气罐背桶水什么的,特别好用。”我妈急得拽着我就直唠叨,“这媳妇怎么着妈都不在乎,可就不能是个男的呀,他不能是个男的呀!你出门要被人戳脊梁骨,我们老吴家也断了香火!”   我抽了口烟,精疲力竭地坐在床沿上:“你别看他那样,保准能生,一生生俩,都是和尚小子。”我妈又哭,败天败地地哭,说当初怎么就生了我这么个死不靠谱的。我转念一想,也对,如果她真信了,她就不是把小哥当男人,是当妖怪。   总之她颠来倒去就是受不了他长着个鸟。我被她弄得也有点鼻子发酸:“难道我找个人就为了让他给我生小孩,就为了我自己体面?真要这样,谁他妈愿意跟我过日子?都走到这一步了,我还在乎他能给我什么吗?我就恨我自己没用,不能把全世界捧到他面前让他去挑!”   我看看外头的闷油瓶,摸出条烟来,“妈,说实在的,我没想过你和爸会同意,也没想故意恶心你们。我把他带家里头就是让你们看看,你们儿子以后会跟谁过一辈子,会对谁好,让你们心里也有个底,把我养那么大总得知道交代给谁了。何况偷偷摸摸对他不公平,对你们也不尊重。”   我妈愣了,然后红着眼眶看着我,很恍惚的模样。她说她家小邪从来不骂脏话的,也不抽烟,跟了个男人就变成了个土匪……我脱力地扶额,去隔壁敲了半天门,老头才开门把他老婆收了。   我撑着门对二老严肃道:“我把人领进来的时候,有的是做丈夫的心。”   老头把门板朝我脸上一摔,摔得我满脸鼻血。。   至此我长出一口气,觉得我人生中所有重要的时刻都已经过去了,不管体面不体面,光彩不光彩。从此,我也变成了一个停摆的故事,回过头时就可以看到闷油瓶像现在这样,在背后等我。   他听到了,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有什么东西被磨去了棱角,有什么东西沉了下来,一片深深的乌金色。我们分享了一个拥抱,然后没有办法地挠头,整理凶案现场一样的客厅。为了不刺激神经衰弱的我爸妈,我让他睡我房里去,美其名曰“看看你媳妇小时候怎么过的”,我在沙发上卷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三叔二叔就被叫来了,我看看二老全身心只剩下熊熊焚烧的地狱业火,精神头已经缓过来了,没什么大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反正也有老狐狸撑着,我实在不愿意再呆,结果还是被留到晚上,吃饭都吃不爽。我们家做主的一直是二叔,他反倒不发一言,结果吃饭的时候忍忍忍不住,撩起手扇了三叔一耳光,老狐狸一句屁话都不敢放。老狐狸也算对得起骗我的次数。   他们找我谈话我无所谓,我知道他们装得再凶也就是诈唬诈唬我,还能真不认我这个独苗?但我一点都不敢让闷油瓶一个人面对他们,总想把他藏后头去。小哥有的东西不多了,我不想他们把他弄得连伸手都觉得罪过。但是闷油瓶捏了捏我的手心,让我安下心来。   他心心念念要做我吴家的家主,一拿出当初追我的劲头,九个万奴王也拖不回来,打死也不松口。那小模样还挺贤良淑德,坐那儿安安静静、软软白白,貌相倒好,就是谁劝都不动,闷声不吭。我早就知道谁逼供闷油瓶都得疯,四个人精疲力竭忙了一天没辙,心一横就把我们踢出外头。我长叹了一口气,看着他呵呵笑起来,他不安地回望阖上的门,苦笑着揉揉我的脑袋:“还笑。”   我道小哥,你别以为我有很多东西,现在我在这世上也只有你一个人了。   南方的冬天湿冷起来不要命。走到楼下,我抓起他戴不了手套的那只手揣进兜里:“走走走快回家快回家……”他没有说话,走得不紧不慢,我就在他身边踢着一个易拉罐暖身。   不知什么时候天又下起大雪,我们顺着孤山路一直走,便白了头。   【END】 【番外】十五头莲花      看着人间事,说着不明白,花儿其实比谁都看得清透。花儿也说谎,有时候花儿并不知道那是谎言,因为花儿看不到花芯。   一、   男人看着惊喜若狂的马帮,脸上挂着一惯的笑。自打找到了还魂泉,就再没人理这个年纪轻轻的向导,他也识相,牵着骡子往旁边站站,清出一块还干净的石头坐下。一路上山都是暴雨,震得他耳朵都有点发鸣,不想到了山顶却是好天,一轮毛毛的月晕,底下泉覆千莲。   他脱下被淋得透湿的外衫,露出里头廉价皮甲的线条,年头已久,被磨得有些泛光。   伙计们大多被那景致惊得说不出话,回过神来,只叼着弯刀要去折莲,被马帮头子喝住:“蠢货!能还魂续命的东西,是可以拿凶器去剜的么?”几个伙计都是道上卖命的,听了话也知道轻重,踏进水里的毛脚赶忙缩回来。   泉水乌黑,像是一汪沉了许多年的油,泛着腐味。那上头的花儿倒是生得俊俏,夜色里要掩月的光。   马帮头子点上对烛,对着莲池拜了拜,又掏出些干瘪的祭食,放在泉边。做完这一切,他突然转向那个年纪轻轻的向导,“等?”   一干人都被引得回头。   “是,”男人甩了甩外衫上的水,呵呵笑起来,“怕是有一阵好等。”   二、   还魂泉的传说在民间流传了许久。世人做着黄金梦,总有人不想醒。他会知道这里,机缘,运命,什么都可以说。   那天也是清淡的月,风声细碎。他追着灵椋来到山顶,看到它停在碗大的莲花上,觉得很有趣,便画了下来。他执笔的时候很认真,待到回神已是子时。   泉边是葳蕤到狰狞的老树藤蔓,遮得无天无日。子时却有一眼月光如泄,慕白的花瓣次第而开,幽兰色的魂火在花芯里隐隐幽幽,恍若人眼。他摔落了笔,听到了梵呗。   那些精魂和他在人身上看到的是一样的。他知道他看到了还魂泉。这世上的长生总归有价,命这东西,除了换,就是还,若还有,那便是夺。   他默默画好他的灵椋,把画浸在水里,磕了个头拍拍屁股就走。   走投无路,钱财散尽,也就卖消息过活。他做过很多事,过得浑浑噩噩。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只需要一点点东西就够了。   “先生。”   “先生!”   “啊?”他猛地惊醒过来。子夜,一眼天光大亮,月看起来很近。他知道那些花儿要开了。   “我们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先生总可以告诉我们取到还魂水的方法了吧?”马帮头子似乎还觉得不放心,“先生可得守信。”   “自然、自然,”他笑,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墨晶镜,“待会儿你们会看到花芯里的魂火,扑灭魂火,就能取走花盏中的还魂水。”   “如果用这水灭魂火,谁还喝得下去!”一个小伙计撇了撇嘴。   他点头,“要用说谎者的眼泪。”   三、   “你怎么会知道?”他头顶突然传来人声。像是冰凌滴沥出的冷泉,冷过了,也便温温和和,冲得万里冰封都化作一汪春水   他不由得拍起手来:“这声音,可真是漂亮。”   马帮里除了看马的全都下了水,正屏息围过去,被他吓得从水里跳起来。他赶忙笑呵呵地摆了摆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头子给了他一记白眼,继续往深水里摸去。不远处,魂火簇簇。   他微微偏头,看到余光里悬着玉一样的足踝。   那个声音继续道:“你能听到我说话?”   “你是哪一朵?”   “你为什么不去采还魂水?”   “如果要长生,不如去做棵树。”   “不如做棵树……那让生来就是花的怎么办呢?”   他没有抬头,但知道那朵花儿也许在玩着自己长长的发梢。泉里的人紧张起来,在离花丛半丈的地方停步靠拢,争先从腰间抽出马刀。   花儿问,你从哪里来?   他答,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四、   花儿在泉沿上踩着木屐走过淤滞的腐泥。他不敢抬头,只看到他玉一样的足踝,挑着骨簪的发,妖而不淫,清凌凌的媚。   “你为什么不救他们呢?你可以救他们的。你的佩剑比常剑阔二尺,重心也不对,所以你一定膂力惊人。还有你的拇指,只有轮发的弓手才会戴上这样厚重的铁指环去引弦。你为什么不救他们呢?”   “他们跟你们都一样,在我眼里,都是魂火。我不知道该救哪个。”他想了想,又道,“其实我没有那么多人想救。”   “真好啊。”花儿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花儿有什么意指,于是自说自话。很多时候他们都自顾自话。“或者是你们更容易受伤。一个说谎的人,告诉你一个假故事,就能夺走你的命。”   “哦?”花儿的尾调轻轻一扬,他仿佛看到空气中勾勒出的笔锋,“我喜欢听故事,却不流眼泪,我知道这是假的,是谎话。人们都说谎话。它们也说谎话,”花儿回身看着泉中莲,“一盏还魂水救得了所有花儿,花儿都盼着别人掉泪。”   “我只说真话,花儿,你不用担心我灭你的魂火。”   “这怎么可能呢?”   “这很容易。反正没有人会以为你在说实话。”   五、   男人给他讲了很多故事。天之涯的巫人,海之角的龙吟,荒沙万里的兵燹,茕茕独步的旅人。   他说鬼方最烈的草原,有蹈舞的合萨,用一种美丽的文字驯服踏火的神驹,然后拉着冰做的棺把大君葬入雪原深处。踏火的马蹄融了冰原,越走越深,就没有人知道大君去了哪里。   他说天下最高的阁上,有独自舞剑的皇帝,他落魄的时候,曾经两天一夜从西界关赶到帝都,一连跑死了八匹马,但还是没能赶上心爱女人的婚礼。   花儿听得入迷,问:“那么你呢?你不说你的故事。”   “因为一个人,一辈子,就只能讲作一个故事,只有一个才是真的。就像那个皇帝,他一辈子的执念、荣华、封疆拓土、尊崇无匹都是假的,只有那两天一夜和那个女人是真的。”男人呵呵笑起来,“我还是个没有故事的人,也许在我死之前,我能告诉你。不过也许很无聊,不是所有男人都有风月可讲,不是所有男人都愿意去牵另一双手,老死一座城池。我喜欢到处走,走很远很远的路,不然也不会看到你。”   “我懂。给你一壶酒,你会看起来很开心;给你整个天下,你却不一定会真得高兴。”花儿虚虚叹了口气。“只是我已经有故事了。你可能不相信,花儿也一样的。花开一次才有心,你看那些花儿开得漂亮,其实它们都没有心,它们第一次开的时候,若是被说谎者的眼泪浸灭了魂火,就能看到花芯。”   “可是我看到了它们的芯,墨色的。”   “那就不是心了。”花儿看着泉。   那些人的尸体浮在水面,清白的眼对着迷雾样的深夜,前一刻,他们还有着自己的故事。   六、   花儿的故事很简单。   “我不记得多少事了,我只知道他叫吴邪。”花儿坐在一尺开外,男人闻到了花香,也看到了浮光。   “那时候我很小,或者没有。我靠他的魂火度日,现在我记不大清了,我活了很久。”花儿叹了口气,“吴邪很好。我曾经知道他的所有,但我记不大清了。”   他明白过来,吴邪是那个埋在泉底的人。妖娆的花儿盘绕在黑洞洞的眼窝里,从来不会忘记从何而来。吴邪应该死了很久,他也应该不会知道,在这世上,他还有一朵花儿,并且忘了照顾。那朵花儿吸纳了他毕生想要守护的东西,在一处冷泉里开得静静。   他扶了扶墨晶镜片,“他真有幸。你为他放弃了其他的故事,而他甚至都不知道。”   花儿沉默了很久。   “可是你却告诉了我,世上原来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真是让人难过。”   七、   花儿慢慢落到了泉中央,轻轻踏在一朵开得恣肆的莲上。“你能再为我画张画么?”   “再?”   “那天,我看到你画我了。”   男人的眼前浮起一张素纸,很便宜的样式,是上次他浸没水中的灵椋。   他笑起来,“不,我画的是鸟,它刚巧落在你身上。这次我可以画得更好。”   花儿坐在莲上,恍然间一只纯白的灵椋。   他一愣,笑起来。   花儿落到泉中,浸没在散发着腐味的黑水里,那沉寂的死水因为花儿而下凹成曲线。花儿解开了衣衫,玉色的背脊上立刻攀上了墨色的虚点,他一瞬间以为花儿要被那汪深水吞没了。但花儿只是静静地洗着身体。@   “你想要一个名字么?”   “恩?”   “解语花。解语花的意思是……”   “不用说了,”花儿半转过头来,“我喜欢这个名字。”   男人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也画不出来。他想,这么多朵花里,有一朵花儿是不一样的,也许他可以带花儿走。   “你愿意跟我走么?走很远的路,去看天之涯,海之角。”   八、   匹马只人,马褡裢里斩下吴邪的头颅,头颅里开着一朵花儿。没有人看到花儿轻盈地坐在他的马后,帛带翩翩,优哉游哉走过黄昏栖鸦。   “我没有干净的月光会难受。”   男人便把头颅搁在窗棂上。出了还魂泉,花儿没有再开过。   “我听说,在人世上,晚上开的是暗娼之香。”花儿正色,“这与你不摘掉墨晶是一个道理。”   男人大笑起来,用两角碎银叫了壶烧刀子,最烈又最便宜的那种,就着花生米吃起来:“不是这样。你不开是怕做暗娼,我不摘是怕被认做巫蛊之人。”   花儿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男人知道他想听,但花儿不会说。就像花儿想离开还魂泉,离开过往,但也不会说。花儿总是在说谎,花儿不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忘掉吴邪。   男人突然就不想说了。   花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瞎子。”   九、   瞎子和花儿走了很多地方。他们看很好的景致,只看一遍,吃各地的名食,只吃一次。   瞎子勒着马缰笑道,好的东西,想要很多就是妄念,一次就够了。   花儿轻轻坐在马后说,你就是没钱,你就是没钱。   瞎子还是笑。他们懒懒散散找过很多财路,在赌场上,没有人看得到花儿,他们大赚了一笔,跑到楼台上撒钱玩儿。但是后来碰到了术士,花儿差点被捉去练器。后来他们专走荒僻地,山贼抢路人,他们抢山贼,得来钱财也是不义。   “我以前在承霄山做山贼。”瞎子笑着说。   他不但做过山贼,还做过佣兵。小时候学紫微斗数,因为算的太准被当做妖孽,又因为他的眼睛,被抓进去吃了好几年牢饭,蹲大狱蹲出了一身战力。花儿碰过他的手,很粗糙。   又晃荡了个把月,他说不行了,就一家家扣着门,问要不要帮工的,笑得贱贱。花儿不明白为什么他被碰了一鼻子门还是可以笑得那么开心,转过头说,“啊,顶不住……”   别人以为他总是对着空气说话,是有病,那副河洛做的墨晶镜片又让他看起来像个不靠谱的江湖游方,所以他放下刀的时候,总是做最下贱的活。   花儿想到瞎子说,不是所有男人都想去牵住另一双手,老死一座城池。他曾经想,瞎子这样的人,人穷命穷,心却太大了,再大的天恐怕也拢不住。   但是他终究慢慢缓下了脚步。他在诺城呆了好几个月,骑着他的瘦马去赚小钱,黄昏的时候就独自一人发疯一样,在三级道上驰马,然后在驿站门前,给花儿跳一段龙骑军马术舞。   他说一个人过只需要一点点,两个人不一样。两个人在一起,需要很多很多的。   柳絮飞的时候,他随手扯了青色的束带,抬手,把最后一个铜锱投在了妇人的瓦罐里。他用束带束住了花儿的发。   花儿觉得有点害怕了。   十、   瞎子睁开眼的时候有刹那失神,然后他惶急地推开花儿。他甚至忘记把墨晶镜从花儿手上取回来。   “你看到了什么?”他又把花儿拽了回来,低着头问他,没有看他的脸。   花儿摇摇头,“没有。”花儿倔强地抿着唇,只是想看看他的眼睛,花儿不觉得有错。   “什么都没有?你在我的眼仁里,什么都没有看到么?”   花儿愣了愣,“……我自己,看到我自己。”   瞎子猛地抬起头来,甚是惊奇地盯着花儿。花儿不自禁地抬手覆住了他的眼睛   他把花儿的手攥在手心里,从眼上移到唇上,“那它迷到你了么?”   花儿皱着眉头别过头去,“你睡吧,很晚了。”   瞎子揽了他的腰猛按在床上,花儿觉得很难过又很害怕。花儿惨白着脸微微发颤,任他胡乱亲着,想说出寡淡的话,却尽数被封了回去。他记得吴邪有过这种事情。但看着吴邪与别人,他不会慌乱无章。   “花儿,”他唤,“花儿。”   他跪起来,发狠一样掐着花儿的腰。“好漂亮的声儿。”   花儿很热,热得不像样,于是被里落出玉样的足踝,却又被勾了回去。   十一、   花儿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觉得怎么会这样。本来想走的,但临门又犹豫,似乎应该说一声,哪怕骂上两句也好。但男人一直没有再醒来,连呼吸都隐得听不到了。花儿等到太阳落山,开始惊惶,瞪着大大的眼睛看床上的人。   花儿不是人,能看到许多人看不到的东西,能听到许多人听不见的声音。花儿听过春来土暖,来自地脉深处懒洋洋的慵懒太息,也看到过飞鸟经行在天空中,漾开的一道道透明波纹。花儿自然也能看见人胸口的魂火。   瞎子正是最好的年纪,胸口那暴涨的明煌好似烧不完似的,从来不知道疲累的模样。只是一夕之间,尽数褪作了幽幽的蓝,微弱地跳动着,一如风中残烛,跟花儿自己开花时的精焰都无法相媲。   花儿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能从有限的见识里想到马上风,怒气就这样被冲淡了,守在床边不知所措。花儿甚至心想,若是男人现在醒来,说句好话,就原谅他突如其来的混账。   一天,两天,三天……   他足足睡了有三天。醒来的时候似乎一世的气力都流失了。没有毛病,从头到尾根本挑不出一丝毛病,可就是没了活气,没有动弹的**。花儿气得直骂:你就这么不想活?   他一瘫,苦笑道,还真不怎么想活。   花儿窝回了花里头,闷闷地想着吴邪。   十二、   男人睡得越来越久,把所有的盘缠折作了房钱,也不得不搬到柴房里头。他也不再进食,反正吃着吃着就睡着了。男人偶尔醒来的时候会看着窗外的月光,柴房的窗很高,打着锈蚀的钉条,灰扑扑的,透进一片清凌凌的月光。月光里有吴邪空荡荡的眼窝,里头盘绕着一朵生气的花儿。   男人很久没有见过花儿了,他以为花儿会回去。但旋即想起来,花儿怎么回得去呢?花儿已经被他连根都带走了。   他笑笑说,我的魂火都快熄了,你知道这不是我的错,你还跟我怄。他知道花儿听得到,但是那朵花好像没有精魂一样的,在夜露里垂着花尖,好像仕女房间的摆设。   瞎子是知道的。命这个东西,除了可以还可以换,还有一个,就是夺。这是逆天的禁术,造孽的事体,但人寿几何,谁有空来顾着天和孽?在人海中默默地选择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盗取魂火,偷摄命数,这是多大的**。   而他自己命格北辰,维八方,引死生。以身为媒,为丝丝缕缕的运命悬住星辰,若是有术士抛出那贪馋的锁钥,自然而然便被引到了自己身上。   先烧他,再烧人。   十三、   花儿不知道为什么他那么冷静,可以默默地躺着等死。他淡淡地说,天下那么大,去哪里找那个发起禁咒的人呢?找到又能怎么样?是你会术数,还是我会?   花儿不吭声,花儿恨死这样子的瞎子。他以前从来都挂着抹笑,笑得懒洋洋一口白牙,现在却连开口说话都嫌麻烦。他没有任何**,什么都不想。但他的眼里头分明有什么明亮着,花儿不明白。   花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形销骨立。   有一天,瞎子突然跟他说了话。他说花儿,你想不想听我的故事?   那天下着很大很大的雪,瞎子隔着小小的窗看外头,只见天色肆白,隔着雪幕空空如也,一如神祇漠然的脸。有几片雪叶子落到吴邪上头,化了,变作一泠泠的水,濡湿了花儿。那薄脆的白暮里就慢慢隐出一个少年的影子,坐在落灰的窗台上,垂着白皙的踝。   瞎子闭上了眼睛,开始回想。他说那时候我在承霄山当山贼,春天的时候,就卧在向阳的坡上看天,我的马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吃草,吃着吃着就来啃我的头发。   花儿等了许久没有下文,淡淡地问,没了?   瞎子摇摇头,不是。   他睁开眼,突然发现花儿离他很近,曳着淡淡的衣坐在他身边,支颐望着远方。远方是连绵的承霄古道,天边缀着几朵闲云,阳光煦暖。底下硌着的柴堆却不见了,只闻得到山雨之后的土腥味,用力吸一口,还能闻见那些草绒蹭蹭蹭往上长着的声音。蛰虫苏醒,撞上了正抽芽的新篁。   花儿背对着阳光转过头来问,“后来呢?”   后来?瞎子喃喃,随意折了片草叶子叼到嘴里。   后来,我在我一生中最好的时候,遇到了一朵不肯说真话的花儿。从此我把我的心马系在了南山,我怕它嚼碎了花儿,这样就没有人陪我看青山静水,闲云野鹤。   我也不想被困起来。但其他一切的一切,都做不得数,都算不得真。他仰望着纤尘不染的天空笑道。这爿天不是他从前看到的承霄,可是有什么关系呢?花儿没有去过承霄山,那个承霄山也没有花儿。可现在的这处不知名的风景,却是平生所见最静最美,是花儿拱手送给他的一个梦。   花儿也拱手把自己交给了他,让他做了一个梦,两个人的。两个人是多么不易的一桩事情啊,两个人需要很多很多的。   花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很久,男人的指尖溅到滚烫的一滴水,他讶异地翻过手背,那滴泪便滚落到他的掌心里。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一如空山雨骤。他透过那些晶莹的水滴看到了冷硬的柴扉,但那些扭曲的空间瞬即又闭合了。   花儿僵直着背说你的故事真无趣。   他不知哪来的**,一骨碌坐了起来,惊慌失措:“你怎么可以哭呢?”   花儿抿着嘴没有说话。瞎子一把抓过他的手,那手上捧着吴邪,骷髅里开出的花青烟袅袅,漾着碧透的一盏泉。泉中有一朵心,微小的赤金色,简直要晃盲人的眼。   “可是你就要死了……”花儿却没有发现漂亮的花心,只是看着他,发着抖,用低哑着声音轻而缓地说,“可是你就要死了……”   瞎子笑起来,“说谎的人一直是你,你老实,自己也知道,所以怎么可以哭出来?”他夺过花儿手中魂火已熄的莲花,将里头那盏黄金难买的命魂酹土,把渐趋透明的花儿抱到了怀里。   周身留白样的飘渺景致慢慢淡去,撕裂,与阴湿的柴扉重叠,混淆,连老鼠都不愿意从洞里跑出来。就像一匹涟涟的织锦从桌上流落,露出下头油腻不堪的荡刀布。   瞎子维持着那个动作,他怀里的人却像是冰做的,慢慢化了,变作透明而寡淡的轮廓。他不敢动,他怕那些空出的缝隙,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对着花儿苦笑。花儿垂着眼,眼角一片清透洁白,透着外头皑皑的风雪。   我已经活过,我怕何始何终?若是要活过再死去,还魂泉也医不好我,从此以后,从今以后,便再做不得数。坏的,死的,化了灰,成了骨。   花儿,如果这世上再没有能开出你的还魂泉,我宁煎七海成田。   ……   黑眼镜猛地惊醒,依旧是墓道,哑巴张正静静地望着自己。他抹了把虚汗:“骇死我了。梦到一辈子穷困潦倒,老婆倒漂亮,这不等人来抢吗?”哑巴张闭了眼,摆明不想听。他看着吴邪绕着他左转转右转转,一脸烦恼的模样,轻轻地笑起来。   他看看旁边的人,身旁的人有感知一样抬起了头。他朝他笑笑,扭回了头不再看他。   如果没有小花,那就都是假的。   坏的,死的,化了灰,成了骨。 【黑花】落怀 一、 班大重跟着那戏子走到后台。换装间门口倚着个男人,戴着一副墨镜,遮了大半张脸,看样子挺年轻,笑眯眯笑眯眯拆着包酒鬼花生。估计是等得有些时候,那人有点百无聊赖,长指夹着花生米抛上去,张嘴一接一个准。那人看到戏子,似乎动了动身想要迎上来,但对上班大重的眼,起身的动作变作了活动筋骨,仍旧倚着墙嚼着花生米,等着他们过去。 所以现在,班大重很不以为然地看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刚刚对着他喊滚。戏子门前是非多,既然进门之前让了步,就没有打搅的规矩。 “滚开。”男人看他皱眉不语,倚在门边上,笑嘻嘻地重又说了一遍。见班大重扭过身来,踏前一步,指了指卸妆的戏子,“还是个孩子,没有这种道理的。” 那戏子的手势一顿,没有波澜地拔下了凤簪。男人的声音很难听,就像两把锉子对磨,喑哑粗糙,班大重听着就烦躁起来。他对这种硬要替人出头的愣头青没什么好感,何况他这次来,手下带了有五六个人,把戏子的妆室挤得满满当当。 他不怕,他只觉着烦。 他肖想这戏子,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看到那人站在台上唱曲儿,一举手,一投足,底下就硬得发胀。 他挑了挑眉,几个人就像是一拢半月围了上去。 男人还是笑,也不看人,自顾自把花生米放回怀里,再慢慢抽出一把短刀。很薄的刀刃,就像蝉翼,或者烟拓,布条裹着一端全做了手柄。这种刀中看不中用,力道拿捏不好,断得快,没多少人会随身带着用来防身。也许还有其他,但班大重不太愿意多想。 他也的确不用多想,他的人也揣了家伙,区区一个愣头青,他还不放在眼里。 那戏子本坐在镜前卸妆,这时候转过头来淡淡地说,班爷的东西我先收下了,今天不好谈事情,还是先回吧…… 话还未完,男人突然反手一刀斩在门框上。这整个戏台有年纪了,妆室的老木门承了他的手势,几乎晃荡了一下,斫开一道深深的痕。他抬起头来,从嗓眼里挤出一个字:“滚。” 班大重对上他的眼光就心里一寒,即使隔着一副纯黑的屏障,并看不太分明。幸亏男人没有在他脸上多做停留,眼风自他身近的人身上轮着扫过,所有人都像是被剜了一层肉一样,只感觉被汹汹的寒气砭进骨子里。 但男人还是在笑。班大重看着那种笑就想起了狼,一头呲牙咧嘴的狼。 男人似乎很满意,不再说话,又顺势斫了对交的两下。班大重虽然不是那条道上的人,但看到那刀痕心里就起了疑惧,不再多说,领着人就走。 这样的刀劲,过了长江以北,也只有一家了。 二、 那一年,解雨臣十七岁。解家刚死了九爷,解雨臣又从来不知道他爹长什么样,只知道这么一个浩荡的家族就要沉沉压在自己肩头。他手头的事突然多了起来,他的世界也从龟缩一角到天地敞亮,但敞亮的地方总会有影子。 有光就有影,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他痛苦不堪的青春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完结了,因为他没有时间。已经没有时间来供他长大。 十七岁的少年,天假之姿,唱的又是花曲春弦。这样的人在外游走,要想把事情做得清通,怎么可能没有受过委屈? 只是那个穿着黑夹克的男人在他的门前砍了三刀。从此以后,视刀刻如见人。明面上的地痞也好,暗面上的流氓也罢,稍稍识相的都不敢再作肖想,他是被那个男人定下的。 那个男人可以把发怒的公牛掀倒在地上。你要招惹,也可以,只要你是哑巴张。若是看不出个中厉害的货色,解雨臣倒也好对付,不论如何,黑瞎子帮了个大忙。 但黑瞎子其实只是坐在一旁的酸枝木椅上,敲着二郎腿,嚼着花生米:“小花爷,我出货。” 并没有多做打量,问出的时候便已笃定。解雨臣喜欢这样干净利落地谈生意,没有其他附加。提钱有时候最干净不过了,只是他摸不准这个人。谈下来他觉得这事儿好得有点过——凡是好事一过头,就像是个陷阱。 那人也不理他,从椅上一阵卷风似地起身,迈开长腿出了门。临了回头一笑:“真只是做生意——不过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不做皮肉生意。” 解雨臣按得骨节直发白,好一阵那口气才缓下来,可那人早就走远了。他不由得按了按眉心,过后自己也觉得好笑,这有什么可气的? 很多年以后我还是能从老张的叙述里想象那个场景。冷冬的白光照在陈旧的妆室里,被花格棂窗剪得一块块的,而我的竹马就像一只多疑的狐狸,隐在阴影里露出半张脸,忐忑地左右踱步。他还太小,小得只能睁大眼睛假装很镇静,很有把握。小狐狸时常想躲起来不跟这个世界玩,但他躲不开,他被锁链锁在戏台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哪个方向会有冲着他来的尖刀。他只能低头,奋力地把指爪磨得更锋锐些。 而那只大狼抖擞着身上的杂毛,呲牙咧嘴地笑着,在他面前风也似地来风也似地去,留下一大块肥肉。小狐狸被吓了个半死倒没有,那总得嘀咕好几天。 他一直以为,叫着黑瞎子,又有那种蛮力,合着就该是头狗熊,能表演胸口碎大石。但黑瞎子确确实实滴答着咸湿的唾液,刨着爪子,在他门前留下了浓浓的骚味,想来是有对昏黄的狼眼。 解雨臣想,如果他真是来行善积德的那该有多好。 他底下的位子还没坐热,看明器的眼光也还嫩着,没有多少人找他出货。即使是来的人,坑骗倒还不说,总想着算七八糟的事儿,这可真让他腻烦。 三、 但事实证明那狼还真是行善积德来的。 解雨臣坐在妆镜前头的阴影里,拿花翎一下一下抽着鞋帮子:“这是一半,你先拿去,剩下的一半,年节时候再结。” 黑瞎子抛着酒鬼花生,说了声哎呦我操,穷死了。 解雨臣苦笑:“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拿点零花逍遥个几天,也就够了。我不一样。我现在是当家的男人,一大家子等着我喂,缺钱。”说着把信封推了过去,里头一张银行卡。 倒斗的也穷,收货的也穷,一定是有人偷偷富了。解雨臣看着不动如山,其实脑子却转得飞快。 黑瞎子却不管他想什么,把信封藏到怀里,道了句:“好说。”给他倒腾了不少好东西出来。 他总是等在妆室外头,等解雨臣唱完了,跟着进去。他从来不听解雨臣唱戏。他就喜欢大喇喇往那张酸枝木椅上一瘫,两腿高高翘上他的妆台,然后优哉游哉地看着窗外剖白而来的阳光。被光柱打亮的空气里,漂浮着成千上万细小发光的尘埃,看着看着就能睡着。解雨臣说了他几次,他总算把腿放了下去,但还是不怎么老实,坐在那里也没个样子,把冰红茶往腿中央一夹,抖发抖发地往嘴里扔吃食。解雨臣卸妆,他吃,妆卸完早就睡得昏天黑地。 解雨臣就不明白了,这北道上的佛爷怎么这么副德性——黑瞎子天生就有本事让别人不舒服。后来他发现,那是因为黑瞎子自己活得太舒服了,让人生嫉。 解雨臣想明白了,就裹上外套踹一脚木椅。还没踹着,黑瞎子就跳了起来,手往黑夹克里一兜,脚底生风地蹿了出去。解雨臣跟在他后头,嘀咕句:“德性。” 冬天天黑得早,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恭王府边的巷子里,随便找个摊凑合晚饭。解雨臣打小就是少爷脾性,不过他不挑,这些东西他不在乎。何况除了黑瞎子,也没人带他吃街头巷尾的麻香锅。两个人在露天的棚子里喝点小酒,过着烧烤,聊道上的事,聊解家,聊解雨臣,就是不聊黑瞎子。 黑瞎子道,听说你要把班大重端了?解雨臣点点头。黑瞎子笑着说,小孩子。 解雨臣把粉红色的手机掏出来按了几下,合拢后抬起头来,嘴上一圈汤汁,“哪里吃了亏,就要从哪里讨回来。谁踩在我头上,就是踩在解家头上,我没有办法。” “胡扯。”黑瞎子倒了碟醋,涮了涮豆芽菜,飘乎乎地说。“现在要斗他太早,你的后院都还没整好。” 其实他的声音并不难听,只是那天他刚从斗里出来,受了很重的伤。这些解雨臣后来才知道。 解雨臣不作响。黑瞎子知道他听不进去,这位少爷自个儿主意大。 “我劝不住你,可我还是要说的。”他把筷子一搁,“你做了解家的当家,就为了收拾这些个杂碎,好给自己报仇?你他娘的傻不傻啊?” 解雨臣一怔,划拉着碟子不说话。 “要混就混出个人样来,去收拾这些杂碎做什么?别看他们现在牛逼哄哄,你真发达了,都得在你跟前跪下,舔你脚边的泥,懂吗?到时候,你再用脚踩他们的脸,就算是踩得他们一辈子抬不起头,他们都屁不敢放一个——你坐过飞机吗?” 解雨臣“啊”了一声,皱皱眉头,“坐过。问这个做什么?” “你在地上,再怎么阴天雨天,一飞得高,哪儿哪儿都是晴天。你之所以还看不远看不清,那是你站得还不够高,否则哪里会有这些个龌龊事——我一个没坐过飞机的都知道这理儿,你怎么就想不通呢?”黑瞎子把肉塞嘴里,歪着头嚼了嚼,缀了句“是吧”。 但是如果你总是顾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乱七八糟的人,你又哪里爬得高? 他吃完,把钱摸出来用盘子一搁,说了句我请客,走了。解雨臣想了想,把碟子一推跟了上去。 黑瞎子笑起来,你跟着我做什么? “你给我做事,”解雨臣兜开围巾往脖子上一缠,清清淡淡地说,“报酬随你开。” 四、 解雨臣半年后再次在妆台上点明器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把黑瞎子踹醒:“你说你这人,你这是……我就想不通了……” 他莫名地想起了吴邪,他的青梅竹马。或者应该说竹马竹马。吴邪和黑瞎子差很多,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把两个人联系在一起,他只是觉得俩人都像张白纸,吴邪是没划过,黑瞎子是染黑了太多回,自个儿拿去强力漂白了一下,回来就怎么都划不上去了。你他妈根本就不知道他什么纸质,干。 黑瞎子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把他飘忽的思绪拽回来,“小花爷什么提点?” “你真准备就这么单干下去?” “吃着别家的米粮,可是要听话的。”他翻了个身,摇了摇食指,“个体户,一个字,爽。” 解雨臣恨得牙痒痒。如果能揽到黑瞎子,把他的棱角都他妈给磨平了……长指不自禁扣着桌面。他晓得这得慢慢来,黑瞎子现在肯跟他做买卖,卖得是他爷爷的面子,他自己是那么说的。 “那你以后倒出来的东西全来我这儿出,我什么都收,价钱不亏待你,比现在多一成。” 黑瞎子打了个哈欠坐起来,绕过解雨臣手边滚热的天明涌,摸到喝了一小半的统一冰红茶,“小花爷,我可以跟你一起赚钱,但不能让你截我的财路。” 不顺意。怎么都不顺意。没有办法,耐不得他。 解雨臣很焦躁。 说老实话他已经跟着黑瞎子学了很多东西。黑瞎子愿意帮他,但是他不知道他要什么作答。这事情太好了,不会只是看一个死人的面子,以至于像个陷阱。 而现在看来,最大的失守是他的贪心。 非常贪心。 想要独占。 想要,非常想要。 五、 年节的料峭春风里,两个人清了一年的帐,还是和往常一样凑合了一顿。路上走着的时候,黑瞎子说你到底还是把班大重做了。 解雨臣点点头,我忍不了,因为我是个弯的。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对着那幅墨镜,怕他听不明白似的重复一遍,我喜欢男人,所以我忍不了。 黑瞎子叼着烟喷了个圈,咧嘴笑了,嗓眼里应了一声,“较真。”插着裤袋晃荡走了。 解雨臣都他妈傻了,他就没见过这样的,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不识相的。知道他是个通缉犯,当晚上就把人灌醉了逮家里头,往床上一掼。黑瞎子按着皮带,嘴里喊着:“哎呦我操!哎呦我操!我说了不做皮肉生意!” 解雨臣正剥他那件穿旧了的皮夹克,听着烦,撑住他的肩膀就俯下身去,“轮不到你操,受着。” 黑瞎子笑得缩成一团,“你他娘的……” 想想还是骂不出别的话,“你他娘的……” 他缓过劲来,懒洋洋地躺在解雨臣底下,像只翻着肚皮晒太阳的狼。狼伸手过去摸烟,“真是小孩子,眉眼挺正,怎么眼神歪得跟个什么似的。” 解雨臣一把蒙住他的脸,冷哼了一声:“废话太多——你也就屁股翘。” 说完,手腕就被扣住了。黑瞎子掐得松松垮垮的,看上去根本不像是在使力,但是解雨臣就是挣不开,被强行从拉了下去。黑瞎子坐起来,把皮夹克捡起来拍了拍,“那可真对不住了小花爷,只有屁股翘。” 解雨臣看他推门而出,愣了一会儿,用力一捶床板。 他还不信了这个邪。 六、 解雨臣以为他会躲,但事实是他想多了,黑瞎子这种人。 他还是那个老样子,下斗,出货,隔大半个月到一次门,躺在酸枝木椅上睡大觉。 睡醒了偶尔会盯着解雨臣卸妆,被发现了,就把那瓶冰红茶夹在腿间抖发抖发,“小花爷,过来过来,亲个小嘴儿……” 解雨臣就淡淡地瞟过去,眼里隐隐的光:“行,裤子脱了,腿叉开,就都随你,亲哪里都没问题。” 说着走过去,乘着拉他夹克衫的拉链俯下身,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地喘,“就一晚上,保你不后悔。” 黑瞎子笑嘻嘻地挺尸,“后悔不后悔,轮不到你说——快把钱结了,穷死了。” “钱?”解雨臣眼里一亮,玩味地笑起来。 黑瞎子把藏着银行卡的信封装到怀里,拍拍他的肩,“这样就没什么意思了,小花爷。”他虽然在跟解雨臣说话,但没有看他。 解雨臣比了拇指划过唇角,那里胭脂还没有化透,蹭在黑瞎子的耳廓上。他盯着那点朱红点点头,“嗯,没意思。” 但是他却变得更焦躁起来。他说不上有多喜欢黑瞎子,也说不上有多想上他。但是黑瞎子确实是啃不下的一块骨头。如果一般人,啃不下也就啃不下,但解雨臣不一样。 黑瞎子明明白白跟他说了,你要做个牛逼。 牛逼是什么? 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 解雨臣也觉得自己牛逼大发了,接手一年,族里头腻腻歪歪的老头都闭了嘴,再难啃的骨头也都啃了,连隔壁霍老太婆都放了话嗯,出息。黑瞎子是唯一一个。他知道黑瞎子根本不把他当回事情,即使得了许多好处。那个男人他娘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他很不爽。 让他更不爽的是居然让他碰到黑瞎子和女人听戏! 只不过换个场子,就在二楼看台上瞟到了这种挫事,解雨臣一口老血梗着差点没吐出来。女人他顾不及看,黑瞎子看都不用看,二郎腿,吞云吐雾,笑嘻嘻**。 说不定还会说,过来过来,亲个小嘴儿…… 解雨臣唱寒华哀婉的牡丹亭,愣是给唱出了穆桂英挂帅的腾挪杀气。 唱完一折解雨臣就退了场,卸完妆匆匆出来,黑瞎子已经带着女人走了。解雨臣拨了个电话,没人接,手一甩就把手机砸地上,零件碎了一地。但黑瞎子能往哪儿,他早摸了个透,只是不知道他带了个女人能往哪儿。开车循了几圈没找到人,一肚子窝火,又饿又累,只想先吃点东西填肚子。 人回过神来已经到了个摊头,以前两个人常来。 也算不上以前,上一次就在这儿吃的烩面,辣椒还放多了,搞得两个人一边连呼太辣一边压冰啤,过瘾。 解雨臣想想又骂了句娘,刚骂完就听到背后喊,“小花爷?” 解雨臣只觉得神经崩到了极限,一听声,啪就断了,回身一脚把桌子给踹翻。踹完,呼和呼和喘着气,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死死盯着两个人,像头发怒的小豹子。那女人傻了,黑瞎子身上滴答滴答流着汤水,随意擦了擦,抓起女人就走。 不遂意,就是他妈不遂人的意。不会说好听的,也不会顺心…… 解雨臣狠起来就想把他捆了,让他下跪,剥皮抽骨,让他在底下辗转**,用尽办法折磨他,让他上点心,让他好好长点记性,不行就他妈弄死他丫的泡福尔马林里头。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干了,他不是会忍的人,他总也学不了。他习惯一个人,他只一人,不习惯也得习惯,所以从来不忍着谁。你看他好脾气,那是根本不把你当一回事体,压根儿懒得费心。 他心想忍他够久了。 他跟到黑瞎子后头的时候,女人不知道去了哪里。黑瞎子冷冷斜他一眼,“知不知道不能对女人动手?” 每次他用这种语气说话,解雨臣就觉得两人差得太远,就像他那时候费尽口舌也抵不过他三刀。在黑瞎子平静的话背后,解雨臣无法找到自己的资本去对抗。他矮不止一截。所以他不说话,只是皱着两笔舒朗的眉,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 “女人都不容易,”黑瞎子夹着烟,“你应该对女人好一点,就算你不喜欢她们——特别是寡妇。” 解雨臣知道他这个时候已经气消了,便别过头淡淡地说了句拉倒。“只要你这种人不去招惹,她们还会过得更好一些。” “那让你过得更好一些,不好?”黑瞎子停下脚步,低笑起来,却没有看他。 解雨臣揪了他领子把他压在弄堂口,“我还比不过那种货色?”说得气急败坏,声音却是一贯的清凌凌。 黑瞎子把烟掐了,“哎呦我操,我说你他妈犯什么魔障?” “你说。”解雨臣头一凑就叼住了他的唇,满嘴烟香。 穿堂而过的风从两个人的衣服里钻进去,窜的身体都一气得凉。只不过内里腾起了一把火,愣是料峭的风也吹不掉。 六、 那晚上解雨臣想起来就头痛,他真是傻了天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带了个通缉犯开了房,还他妈兴头冲冲亲怜密爱地买了12包装的避孕套,一大瓶润滑油。他买的时候朝黑瞎子笑,他的眼角很深,微微上挑,里头藏着一春的桃花。黑瞎子也笑,习惯性地要了冰红茶,跟他上了楼。 到了之后黑瞎子往沙发里一瘫,换了拖鞋看电视。解雨臣光脚走过去把电视关了,手背在身后看着他,长裤底下隐隐裸着净白的踝。 黑瞎子摸摸鼻子,“喜不喜欢男人,没个准。” “装什么。说白了也没你什么事,躺平了就成。”解雨臣悠闲地靠着电视柜,修长的双腿交叠,抬手看看表。他笑起来,眼神温柔地**,长吁短叹,“都到了这儿,由不得你……” “小花爷,我跟你不一样。”黑瞎子真笑了,站起来一件件脱衣服,解雨臣看着他身上的伤就眼发直。“我小时候,过得是刀头舔血的日子。你像我那么大,大概还是九爷的小娇娇。好的也好,坏的也好,你有的东西太多——大多数都是好的。” 说完,他把解雨臣扶到床头,优哉游哉地抽出了皮带。“我把你当小孩子,护得太好,但忘了跟你说:有些东西没有就是没有,这是没办法的。” 解雨臣回过神已经被绑在了床头,他在黑瞎子正经起来的威压下,从来就没有时间去反应。 黑瞎子不再说话,用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把他的长裤退下来。他眼前是两条笔直的腿,因为绷得紧,线条很漂亮。一时想不到什么词来形容,黑瞎子没念过书。他想了很久,从脑子里扒拉出两个字,华丽。 他压上他的膝盖,慢慢剥他的内裤,解雨臣开始打颤。他知道解雨臣很敏感,他要让他好好记着这种感觉。小孩总是一股狠劲,无法无天的,不行,总得有个怕的人,否则就像野马套不上羁头,容易出事。 他扯到脚踝处就掰开了那双腿,解雨臣咬着牙,一脸失格的愤怒,却不说话,一双瞳子在灯光里印得灼灼。黑瞎子就伸手把他的脸掰正了。解雨臣还要闪,他便一把掐着他的下巴,对着他的眼慢慢沿着腿往上摸,只觉得这人他妈嫩得像茭白,到了腿根子上,简直就能掐出水来。 黑瞎子看到那粉嫩的、笔笔直的一条,呼吸蓦然有点紧,明明没有喝酒却与醺醺然的醉意,中邪似地探手上去握在手心。解雨臣轻哼了一声,黑瞎子看着他白浆似的脸上浮了一片绯色,拉下裤链就掏出自己的那活儿捅进他身体里。 解雨臣疼得一下子弹了起来:“你……你不会用点东西啊……” 黑瞎子只握着他的腰往里头挤,看着解雨臣在他身下胡乱扭着要躲,心里就说不出得舒坦,浑身上下都腾出一波波热气。他缓缓探手压住了解雨臣的胸口,让他动不了,让他只能扭着头喘气,然后一颗颗解开他的扣子,把衬衫褪了,露出还没有发育完全的、略显圆润的肩头。他看着那么年轻的身体,就忍不住俯下身一口叼了,血珠子爆在舌苔上都有一股郁郁葱葱的香味。 解雨臣闷哼了一声,唤得他抬起身来舔了舔齿间的血,“我让你长点记性。”他说的话低沉喑哑,压在喉咙底里。 黑瞎子腾手关掉了壁灯,把眼镜摘了,然后就按着他的胯肆意顶动起来。 “还没看到天的时候,给我夹起尾巴来做人!” 七、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解雨臣一个劲地骂自己傻逼,怎么就以为全世界都他妈是洞,没想到那老流氓也长着鸟,还能压回来。他听着黑瞎子绵长的呼吸就大怒,一脚把人踹下了床,结果扯到了伤处,痛得嘶声连连。 黑瞎子一夜没睡,也累着了,没怎么防备,咕咚滚了下去,结果把被子卷了个遍,裹得跟个鸡肉卷一样一点没摔疼。解雨臣还没回过神来,蓦然间就已经浑身**地坐在冰冷的空气里。他看着自己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气得眼睛都发红。 黑瞎子睡眼惺忪拖着被子上床,叹说宝贝儿,你这是什么烂脾气。 解雨臣胸闷得慌,不出口恶气不爽,但刚刚被修理了一夜,知道这人逼不得,只森冷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疼。 黑瞎子倒头就睡,“瞎扯,疼个屁,我在女人裙子底下滚的时候,你他妈都还吃奶呢。处理你这么个雏会疼?少埋汰人。” “混账东西!”解雨臣扑上去就掐他脖子,就他妈想弄弄死算数。但是一动遍身疼,根本使不上劲。 不过他这一掐黑瞎子总算醒全了,哎呦一声,记起来先前几回玩得太疯,把解雨臣抱到浴缸里一丢,特别高兴地洗洗刷刷。 解雨臣看到他大白天还驾着副墨镜,就心烦,“你个……滚滚滚快滚……” 黑瞎子打了个哈欠,转身走了。 解雨臣傻了,这货色还他妈真走了,坐在浴缸里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冷。他淋着热水却很冷很空,这种难受他说不出来。 缚不住的。 怎么都缚不住。 风一样的…… 钱财也好,身体也好。他不敢再拿更深的东西放在明面上去赌。 更深的东西往往你视为珍贵,而人眼里只是卑微。 他输不起。 八、 黑瞎子下次来的时候还是老样子,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解雨臣总算明白过来,这人他妈就是流氓中的航天飞机,子弹都打不穿他的脸皮。 解雨臣闻着他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就头晕脑胀,扶着额把东西收了,挥挥手让他快走。他不动,把腿间的冰红茶往旁边一摆,坐在椅子上伸出手,“花儿,快过来过来,亲个小嘴儿……” 解雨臣劈手扔了盒胭脂过去,也不管有没有砸到,指指门外不再看他。 身后好久都没有动静,也没有话音,解雨臣想他是走了,慢慢倾身,想在妆镜前坐下。这时,背后却突然传来了风声,他还来不及躲,就被人揽着腰抱了个满怀,“你闹什么脾气,嗯?” 解雨臣看上去漂亮得跟个什么似的,内里也是个狠主,随手抄了一枝金步摇就往他脖子上扎,却被黑瞎子一把敲掉了,斜斜飞了出去。解雨臣还没来得及骂娘,就感觉底下戏袍被撩了起来——他卸了妆却还没来得及换衣。 黑瞎子自顾自在腿根处摸着他,把他要乱动的手一并压在镜上,“你闹什么?嗯?你跟我闹什么?” “你说!”解雨臣气得发笑,“滚开!” 他说完的时候黑瞎子就顶了进来。 解雨臣吃不住力,脸冲下趴在梳妆台上大骂“**犯”,把瓶瓶罐罐碰洒一地。黑瞎子却还不够,从后捉起了他的上臂,狠狠钳制着压在冰凉的妆镜上。 “你上次说的还真对,花儿,”黑瞎子胡乱地亲着他脖颈,听他抑制不住的声,“保我不后悔。” 那天他们做得很疯,其实他们没有哪一次做起来不疯。在整个妆室里头打秋风一样,各种体位,各个角落,解雨臣是真怕了他了,**着求饶。 “饶你?”黑瞎子挺着腰不动了,埋在他里头细细地碾,听他蓦然间拔高的声音,却拿手堵了那口子不让他出来,把身下的身子整个都逼作了绯色。他腾出手细细地揉着每一寸皮肤,“饶了你,谁他妈来饶我……” 解雨臣不做声了,他就恨自己没长眼,招惹了这货色。他要知道黑瞎子一扒光那么能倒腾,借他十个胆也不敢送上门。 但他也不知道,黑瞎子熟的早,现在早已过了胡混的年纪,在床上也寡淡。 他更不知道黑瞎子说想死在他身上的时候,是真他妈想死在他身上,或者把他给干死了。 不想活。 想不到要活。 只想做到死。 黑瞎子从来没有那么疯过,红着眼想把眼前的人弄坏,捣碎,不这样就根本停不下来。没办法纾解,根本没有办法纾解的**。走不远,从此再也走不远,走远了活不下来。 然后清醒的时候点着烟想,也许就这么宠着也没什么关系。 他被这个念头激得全身血都发烫。 他才他妈不在乎什么班大重,死十个班大重又怎样?解雨臣高兴。解雨臣高兴他就顺着,无所谓,解雨臣就是把北道上有头有脸的都给剥光了游街,他也帮着。他现在恨不得拿个高音喇叭,要北边的全都知道他宠着解雨臣,最好让南边也知道。 老子的人合着就该过得舒坦,皇帝命,没商量。 他看着外头透白的天光,拍拍躺在揉得跟干菜样的戏装上的解雨臣,“我是愿意宠你的,你怎么说?” 解语花没有力气睁眼,“滚……” 黑瞎子叫了声“哎呦我操”,醒全了,心说犯这个贱真二逼,日后依旧我行我素。做生意,做爱,解雨臣有堂口,跑不了。 解雨臣逃了几次没逃掉,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回神一想其实挺舒服的,认了命,把人拖来戳着训话:“你他妈再敢把**犯那一套拿出来,活生生往里挤,我就敢把你的鸟揪下来。” 黑瞎子听着都疼,笑嘻嘻道“得令”。 “也不能总是你在上头……”解雨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好说!咱俩谁跟谁?”黑瞎子干脆地把衣服脱了,开始解皮带,“花儿快,过来过来……” 解雨臣吃亏吃多了,有心理阴影,这时候倒真不敢,一捂脸:“穿上!毛他妈都露出来了,你以为这什么地方!” “这才对嘛,”黑瞎子呲牙咧嘴地笑,“你又不想上我,所以我上你,很和谐。”说完,一盏天明涌就呼啸着自他鼻子前飞过,生生撞碎在门板上。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小花一碰到黑瞎子,脾气就不好——搁谁身上都一样,都得发疯。我第一次觉得小哥是个哑巴这件事本身给我很大的安慰,果然人活一世,有比较才有幸与不幸可言。 九、 解雨臣遇上了大麻烦,成夜成夜地想法儿,空下来就瘫在酸枝木椅上发呆。黑瞎子在房里趿着拖鞋,啪嗒走来啪嗒走去,几天都不消停,解雨臣就转过头说你帮吗? 黑瞎子嘿然一笑,倚到他脚边席地而坐,伸手拢了他黑暗里隐着的脸。他说花儿,你是很好的璞石,里头藏着玉,但不把外头的璞都敲掉了,成不了玉,值不得钱。成不了玉的意思你懂吗? 他突然用力掰下解雨臣天鹅一样柔软的脖颈:“你在这条道上混,如果没用,就去死。” 解雨臣听在耳里,挑挑眉,眼里跳着簇簇的火。 黑瞎子对着他的眼看了一会儿,放手打开了妆台边角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大喇喇曲起一条腿。收音机里流出声色掠影,像是一条斑驳的河印在解雨臣苍白的脸上。黑瞎子摸出条烟来,打上了火,“如果这样,你还是想我帮你,我是愿意的。你捅那么大个篓子让我去收拾,完了,我俩都脱不开,你不跟我也得跟。你靠我一辈子,我巴不得。只是你要想好,你得是我的什么人才够。想明白了,告诉我,再顺便想想该怎么伺候人。” 解雨臣明白过来,黑瞎子对他是有心的。黑瞎子喜欢他。但喜欢又能怎么样?他喜欢他也不过如此。解雨臣想自己果然还是太嫩,把狗屁不是的东西想得太重。他心里烦,劈手从黑瞎子手里夺过烟抽了一口,慢慢躺倒在沙发上,“少他娘白日做梦。” 黑瞎子懒洋洋地把骨节分明的手搭在他腿上,哈哈一笑,“看,都到了这份上,你还是不信我,如果用完就丢,我犯这个贱做什么?你要用我,就得把筹码摆在明面上,我要看看我到底值多少价钱。”说着指指解雨臣的心眼。“花儿,我已经过了毛头小伙的年纪了。如果你觉得你自己跟我睡了几觉,我就合该赴汤蹈火,这一贱就他妈贱了俩。我说了,不做皮肉生意,不划算。” 他闷笑着慢慢从怀里掏出那柄刀来,解开了缠在上头的荡刀布。上头不知沾的是不是陈年的血,都发黑结作了竭。 小花说你这是要做什么? 黑瞎子推开门去,背着光,身形沉重,像是一堵不可违逆的律例。解雨臣这才发现门外有声音,四面掩风而来,只在左右。 “大忙帮不上,收拾点杂碎总是没有问题的,小花爷。”他笑骂了一声,手腕一抖,在人叫出声来之前就泼出淋淋沥沥的一串血。 十、 完事了之后黑瞎子也不顾身上的伤,随手把刀一抛,“噗”地插在门前的水门汀上,有个半柞多深。“借个水磨刀。” “你这把狸翻,磨了可惜。”解雨臣在里头踱步,眉弓上压着一层厚厚的阴影。 “人都顾不上,哪里顾得上刀。”他推了推墨镜,对着四方的一角青天长吁了一口气,“刀择主,狸翻心太大,我这座小庙容不下它,乘着还在我手上,先磨上一磨。以后不知道会落在谁手里,但肯定不会像我这么……我若是在很远的地方知道,也不那么心疼。” 解雨臣一下子明白过来,胸口梗得难受。 又一年开春,一座老城解冻,细细去听那发野的游气,振聋发聩。解雨臣打开窗,就能看到梨花飘了满头。 梨花开的那天他回来了,就坐在台下听戏。那是他唯一一次好端端听解雨臣唱戏,仄着耳朵,托着大方井水冲出来的天明涌,手底心里方方正正的一盏。唱完,解雨臣打了个千,底下掌声雷动,他也拍,拍的手掌都起红,扬手抛了东西上台。解雨臣想着那么多人里头,偏偏是他作了彩头。 解雨臣敛着眉眼随手接下。上好的坑头玉,上头雕着四个字,藏玉之璞。 黑瞎子把他按坐在妆镜前,亲手束在了他身上,抠不掉。所以解雨臣一辈子都记得他的话: “你是我带出来的小孩,没用就去死。” 其他的可能,他想都不会去想。只是在那些深如枯井的夜里,偶尔冒个头而已。 十、 两个人日后一个月见一次一个月见一次,不论在天南地北倒斗,都标准得跟来大姨妈一样。黑瞎子拿钱花,也拿小花,小花不够了整个人都难受,心里头犯瘆,让他压着亲上一亲,捅上一捅,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他那天带着玉去见解雨臣,就知道这个人可以随便捏在手心里玩。但是黑瞎子不是那种人,他也不像看上去那样漫不经心。 两个人没有多少碰头的时间,见了面,解雨臣常常对着他挑三拣四,总要抬杠。黑瞎子知道解雨臣不是真想跟他吵,关系不好他吵不起来,他的嘴毒很大程度上就是:你对我不够好,所以我跟你闹,你得多宠着我。黑瞎子便笑嘻嘻地装孙子宠着他,几年下来他开始习惯性装孙子。倒不是说两个人有什么长进,只是男人一过二十多岁那把混账年纪,锋芒都敛了,对着身边人心都会软,那股子年轻的悍匪气已经散了不少。黑瞎子奔了三,不年轻了。 其他时候的事他就不太愿意管,解雨臣不开口求他,他也懒得打听。他知道解雨臣暗地里对自己动过手脚,也知道解雨臣还有别人,但是他不在乎。 一条河,你沾了源,下游的人喝的都是垃圾。人也是一样的。他站在源上,在解雨臣十七岁的那个河口,在他心上斫了三刀,最干净的地方。从此以后,解雨臣再变成什么样他都无所谓,自己把他剥了皮蚀了骨,那里还是能淌来出清的活水,渴谁都渴不了他。 黑瞎子懂人心。他看得太多。所以他大喇喇地在解雨臣家里给自己找了个位置,给自己所有的东西找到了位置,牙缸是成双的,拖鞋是成双的,一打开衣柜有他的衣服,冰箱里底下都是冰红茶,有什么菜他比解雨臣还清楚——他烧得一手好菜。 他知道解雨臣会带人回来,但那些人都只能借他黑瞎子的东西,按着他的尺码、他的喜好来,而且借了要还。人也是一样的。而还了之后,就跟早上蒙在玻璃上的水一样,没了影踪。 可他还在,他的东西也还在。那些人算个什么?都比不上他的一双拖鞋。 黑瞎子懂人心,他想得明白。 解雨臣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同样也觉得这样的关系很好。黑瞎子会停下来帮他做事,他知道这已是很不容易,黑瞎子这样的人。 他长大了,虽说还是贪心,但知道至少要藏起来。 慢慢的,他在道上听到了一个名字,吴邪。 吴邪的样貌已经模糊了,但他的感觉还在,解雨臣没有事的时候就喜欢坐在妆台前回忆。被渐渐补全的吴邪形象高大光辉,温暖耀眼,搁哪儿都能蹭蹭蹭发出光来。以前黑瞎子也是这样。 他十七岁那年,那个男人第一次背对着阳光斫那三刀的时候,解雨臣想跟他过一世。 十一、 解雨臣有时候还是会很想看黑瞎子的眼睛。那是他许多年前的想法,到现在都还是妄想。他也不是那么执着了,这样落空的时候不会那么难受,但看着看着还是会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去。 黑瞎子用力拍掉了他的手:“不准。” 解雨臣没说什么,靠回枕头上,翻出手机玩。黑瞎子侧着脸看了他一会儿,说了句为了你好,套上裤子出门,想拍张快照,又怕被人认出来,就去弄了套傻乎乎的大头贴,脸下头浮着一只粉红色的大章鱼。 他放到解雨臣皮夹里的时候,解雨臣探出头来说,“长得很不赖啊,啧啧,赚了。睡了几年总算知道长什么样。” “老公总得给你长脸啊,”他看到皮甲里有一朵枯萎了的小花,顿了顿,还是把皮甲放了回去,“否则人说起来那可就是牛粪了。” 解雨臣清清淡淡地笑,有点失神。黑瞎子看得也失神,凑过去轻轻啄了他一下,抱着他滚倒在床上。 十一、 黑瞎子第一次遇到吴邪的时候,只觉得这大少爷还真是……怎么说呢?说不出来,真不好说。你说他聪明吧,有时候挺二的,你说他二吧,他傻了吧唧还有那么点意思。解雨臣把黑瞎子当垃圾袋,黑瞎子把哑巴张当垃圾桶——谁叫他牛逼,麻烦就都留给哑巴张,哑巴张反正也乐意。他觉出哑巴张和那吴邪有点不对头,哑巴张那个样子,简直是想把吴邪揣衣兜里。后来看了几天,看出名堂来了——那不叫不对头,那他妈叫很不对头,哑巴张是想把吴邪揣裤裆里吧! 后来他在别人口中听到解雨臣跟吴邪一块倒斗的时候,就有点奇怪了,这两个怎么凑一块儿的?他想来想去只有“妯娌”可以解释。 他听到青梅竹马的时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长沙的老宅,皮夹里风干的圆仔花,一个愣头青,一下子全串了起来。他自信满满地在解雨臣身边走了那么多年,突然发现有人站在更早远的时候牵过解雨臣的手,而解雨臣没有忘记过,从来都没有。那他算什么? 解雨臣已经不是当年,解雨臣现在终于做成了牛逼,牛逼大发,他们的关系也终于如他所愿不是皮肉生意,也不是炮友,那是砍解雨臣一刀能疼在黑瞎子身上。但是如果解雨臣不是这样,那他能直接抽过去。他清楚自己,自己虽然一副吊儿郎当浑事没有的样子,其实离了解雨臣会死,真的会死。他不敢让解雨臣知道。 黑瞎子第一次有了强烈的危机感,是源于吴邪。 为了那个愣头青他和解雨臣大吵了一架。从前都是解雨臣跟他吵,他居高临下地压,但这次不一样,他语无伦次,话都说不清楚,完全就是无理取闹。他想把解雨臣锁起来,想把他藏到没有人的荒岛上,他甚至想要做掉解雨臣,他什么都想,只要解雨臣不要想吴邪,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解雨臣就翻着白眼傻了。他根本就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也不知打黑瞎子在说什么。尝试着帮他把思路理清,让他慢慢说,他都根本做不到,像疯子一样冷静不下来,摔桌子,扯掉墙上的挂画,把看到的一切都砸碎,一对上解雨臣的眼神都心慌,只能把他抄起来按倒在床上疯狂地撕咬,进入,埋在里头再不出来。 他觉得有必要动手了。吴邪留不得,灭掉也好送掉也好,总之得赶紧断了解雨臣的念想,把那一线香掐没了。 他已经什么都做得出来了。 这种时候他就很庆幸这世上还有个可以信的人,而他也信自己。 那个人俗称哑巴张,雅号闷油瓶,思吴邪思了很多年,是道上远近闻名的大龄未婚男青年。 终章 后头的事小哥没有再说,我也都知道。他淡淡地对我说,你在解雨臣那里,也就是个备胎。 我忍不住学黑瞎子骂了句哎呦我操,小哥,你男人行走在外二十多年愣是没被人看上过,你应该觉得很羞耻。 他高深莫测地看着气象预报,不吭声。 后来一晚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很疲乏。第二天一早给小花挂了个电话,离了风雪皑皑的长白山。 很多人都希望他们俩能幸福,但他们终究没能幸福地走下去。他们离那个终点那么近,但其中一个说没,就这么没了。 我又想起小花那晚上对我说的话: 吴邪,我今天没了瞎子,你懂吗? 在这样冷的夜,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打开家门,看着一个成双了却空空荡荡的房间,一个人枯坐着,就像那天他在堂前一样坐上一样。 可没有办法,谁都没有办法,这就是老二和小花的故事了。 在一个人的源头开始,在另一个人的终点结束。 【番外】种儿子的始末      一开始,我真没把那两根半个热水瓶高的萝卜当儿子,拿在手里,看他们偶尔震一下,发出些悉悉索索的声音,这场景,特么诡异得十个毕加索都画不出来。   那时候我和闷油瓶刚从斗里回来,两个人一下子转了关系,都有点懵,我跟他怎么处都别扭,他也是,闷闷的在家里转来转去,不上道,两个人就不像要一块儿过日子。本来嘛,生死都度外了,可偏偏在一些琐碎的地方,我们俩就是不肯让步。我有一阵子被他搞的连家都不想回,哪有空管那两个萝卜。   后来好歹过了磨合期。有一天,我看闷油瓶蹲在院子里莳花,偷偷跑过去一拍他的肩。他瞥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浇水。这时,我听到“呵……”的一声,就像是小孩子玩了一整天,玩累了,被爹妈抱到床上舒坦得出大气。我攀着他的肩一看,那萝卜真靠着花盆,两根胖胖的枝条贴着花盆沿依着,就跟人坐浴缸一个样,一副马杀鸡架势。   我呆了一下,然后兴头冲冲地抢过他的花洒,给另一只浇水,结果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把我郁闷的。   春天来了的时候,那两只萝卜就开始疯长,白白胖胖的挤在花盆里晒太阳,轻轻地“啊……啊……”叫着,傻乎乎的,有时候看了都想咬一口。特别是小的一只,很闹腾,有时候乘你不注意,抬起胖胖的分支碰碰你,然后马上缩回去,明明没长眼睛,就觉得他乌溜溜贼兮兮盯着你看。给它泡牛奶,还会作死作活地颠,弄得我们两个满头满脸的牛奶。但是另一只就有点奇怪了,成天煨在盆子里翻都翻不动,土里钻出来都是稀奇事儿,只有偶尔趴在盆沿上,安安静静的跟小的“啊……啊……”,好像说话一样。我跟闷油瓶说,这只别是活不长了吧,闷油瓶看了我一会儿,静静地说,“我儿子。”   我抬脚踹了他一下:“鸟样!……你很想笑吧,你特么很想笑吧!”看他憋不住扭过头去,就扭发扭发下楼欺压王盟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家里经常像是遭过贼,早上起来,总有几处地方明显被翻过了,问老张,他居然也不知道,我说他警觉性降低了连个偷都感觉不到,他还要不高兴。   结果有一天早上起来,发现衣柜外头的地上有土,两个人一路顺藤摸瓜,就追到花盆边上。本来那只小的,一大早就该冒出头来等着我们浇水,今天居然一只两只都潜土。我和他对视一眼,想把他们□,但一摸下去居然都是高高撅着的屁股,泥马还给我瑟瑟发抖。我拎起大的那只,它给我装死,老张手里那只颠死颠活往他身上蹭,蹭得他一身土。   老张歪歪脑袋,“好像会跑了。”   “你儿子果然牛逼。”我比了个拇指。   他把萝卜扶肩上,凑过来在我脸上轻轻一下:“同喜。”   我们只好把他们搬进一楼的院子里。放阳台上,等会儿一跳出来,直接摔外头大马路,到时候车来车往压坏了,都不知道跟谁赔去,我总不能拿着堆萝卜丁萝卜丝去告人家。但是放在一楼也有风险,虽然店子小,客人少,但是总归有人,等会儿吓着了别人,说咱家出妖怪,那就不知道怎么收场了。   所以我跟老张有事没事就去那里戳着,也不知道他们听不听得懂人话,反正每天训诫一百遍,大白天不要跑出来大白天不要跑出来……   时间一长,王盟说我们两个越来越像蘑菇。我跟老张说,“蘑菇生萝卜,这一代传一代倒稀奇。”   两只萝卜里头大的那只倒没什么,果然是闷油瓶嫡传的,那个闷劲儿。小的那只就很搞笑。门外有汽车开过,有人大声说话,甚至打雷,他都会从土里钻出来“啊……哈……”,然后在花盆里左转转右转转,以为是和他在说话。   有天下了场暴雨,我们两个刚好在外头逛超市,王盟送货去了,想想不放心,心急如焚地赶回家来,结果两只东西直接成腌萝卜了,软塌塌挂在花盆边上,就跟人半个身子趴窗边死了一样,吓得我们赶紧把它们搬屋里头,擦干了又搓又揉的,弄到半夜总算缓过来,会小心翼翼碰碰我们的手指头。后来幸亏老天开眼,给它们晒了一礼拜的太阳,貌似是好全了,我不知道以后养大了会不会是脑残。   又一年夏天到了,我跟老张每天都坐在阳台吃饭。他也不嫌麻烦,把两盆东西看得可宝贝,太阳一下山就一手抱一盆搬到阳台上,我笑他是看着萝卜下饭。我们这儿的晚上,穿堂风热熏熏的,外头蝉鸣不止,我们俩兴起就着花生米喝了几瓶冰啤酒,这下好了,发了疯,一路厮打着进到里头,衣服裤子急吼吼扯了一地。等到半夜睡得正酣,迷迷茫茫中听到噼噼啪啪的水声,我推推他他推推我,谁都累得不想动。后来这声儿没完没了的,两个人都被烦得清醒过来,跳着蹦着套裤衩,往洗手间里头去。结果看到两只萝卜坐浴缸里,嘻嘻哈哈在玩。浴缸里放了一掌的水,养了几条鲫鱼,还有河虾。   看到我们,俩东西一静,然后缩水里一动不动,好像知道做错事一样,又变成腌萝卜。几条鲫鱼围着它们呆呆的,嘴巴一鼓一鼓撮一下,撮一下。我们对视一眼,哭笑不得,捞起来用毛巾把它们擦干,拿到外头盆子里种好。   那天的天色特别清朗,淡淡的云,几颗稀疏的星子。我们一人埋一个,等到最后把土按实的时候,我手里的那只突然“啊……”地轻轻叫着,然后小胖枝丫伸出来,碰了碰我,我笑了笑,抬手拍拍它。其实平常都是碰一下就缩回去,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它又动了动,分枝也跟着抬高,这一次直接抱住了,连须根都缠了上来。   “啊……啊……”它小心又笨拙地抱牢我的小手指,不肯放。   那个时候我心里突然一下,漾满了满满的温柔。   我知道我有了做父亲的心。   起灵看着我们,突然把萝卜刨出来搭肩上,然后来刨我的。我不知道他要干嘛,跟着他走进里头,谁想他把一只放床边上盖好:“可能是太热了。”我恍然大悟,走到床的那边,抱着另一只护到怀里躺下。   那小萝卜头舒了口气。结果第一次睡床,还有空调吹,简直乐坏了,老是来缠我,动个没完,被我不轻不重打了几下才老实。   我们向来起得晚,第二天早上还没醒全,就感到什么东西在脸上踩,死活要把我们贴着的脸分开。我迷茫中微微转身,就有什么东西顺着怀抱凉凉滑滑下去,把我吓得睁开眼——特么个萝卜拼了命就要挤我们中间。看到我醒了,就伸手来摸我眼睛,我乐了:这胆子发育得完全,揪住白白胖胖的枝丫,就张开嘴往里头送。它吓得一下子贴老张脸上,死活不肯下来。可怜他一醒来,就是兜头兜脸的土……   那个夏天,我们每天都是被那俩货踩醒再挤醒的。直到临秋,老张才狠了狠心,把两只东西重新种到盆里,成天在盆边念叨着今天不开空调,今天不开空调,今天不开空调。那两只还要偷偷跑过来,又跳不上床,只能在底下“啊……啊……”叫叫,可怜兮兮的。等到老张的家法终于起效的时候,泥马当即折腾了我一宿,都不带停的。   再后来,有天下楼,看到王盟怀里抱着个小家伙在做早饭。那小婴儿长得粉粉嫩嫩,拖着长长的口水隔着衬衫一直在撮他胸口。我乐了:“看不出来嘛,私生活不检点——跟哪个姑娘生的?”   王盟指指门外:“早上一来,就看见这小伙子坐花盆上吃土,我就捡了来……”   我大骂:“这都捡!你傻啊!”然后觉得不对,一愣。背后老张已经飞一样光脚跑出去了。   再再后来……   问一句,有没有有奶的姐姐妹妹啊?什么?月薪?!好说好说,我们家的家底你们哪个不知道,肯定不会亏待了!我们家俩儿子吃奶粉上火啊,泥马的…… 【番外】张小邪日记   【一】   我叫张小邪。我家里有五口人:瓶爸爸,邪爹地,灵哥哥,还有我们家狼狼。狼狼是一条很大很大的狼狗,我爹地人很懒,连给我和哥哥取名字都不翻字典,到了他那儿自然连想都不想了,成天叫他狼狼、狼狼,于是这名字就这么定下啦。   哦对了,我们家还有个盟叔叔。他本来算在五口人里头,狼狼来了以后地位低了,就被踢出去啦。因为狼狼也会取报纸,而且睡得比盟叔叔少,还只要吃饭不要工资。更重要的是,自从狼狼睡在门口之后,我们家店子的生意就更少啦。   还有,我们家是西泠印社一霸。我爹地很会掐架,瓶爸爸则嘴巴都不用动,眼睛瞟过去就够了。他们没有看到我瓶爸爸的时候,不会接受任何协议的任何条款,看到我瓶爸爸的时候,会接受任何协议的任何条款。   【二】   我爹地对家里的生意很着急,就花了大价钱盘下了隔壁的店子,把盟叔叔踢了过去,把水货也踢了出去,并且让他一碰到客人就说爹地的坏话。那些客人就对盟叔叔的嘴脸印象深刻,对“隔壁店子”印象深刻,全涌过来烧钱玩了。   爹地还在小天井的墙上挖了个洞,外头小雨棚一遮,摆了个奶茶摊。他觉得在西湖边上卖奶茶,顺道卖卖茶叶蛋,是件很赚钱的事情,但同时觉得这件事情很丢人,就让瓶爸爸去做。   我瓶爸爸是个很慢的人,他坐什么事都很慢,经常慢到静止为止,瘫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据邪爹地说,以前更加严重,有了我和哥哥以后已经好多了。   所以我觉得,瓶爸爸以前也许真的是个易拉罐,站在货架上,一动也不动。   瓶爸爸一般什么话都听爹地的,所以奶茶铺子就交给他了。他虽然慢,但是调奶茶调得很认真。我爹地说,全中国的奶粉都应该让瓶爸爸来生产,还有疫苗,还有各种东西。   然后因为我们家的奶茶给的量足,瓶爸爸又最帅——真的很帅很帅——所以经常有怪阿姨来搭讪。爹地每当这个时候会很生气,会来抢我的游戏机,在我哭之前塞我十块钱,让我去瓶爸爸那里买一杯奶茶。   我们家里头拿零花钱可不容易!拖一次地给两块,洗一次碗五毛,把桌子全擦一遍,还是五毛。我很喜欢攒零用钱,所以洗碗拖地擦桌都是我的事情,星期天还去三叔公的铺子里干活,三叔公攒了一袋子的硬币,那个袋子以前是用来装雨衣……恩,扯得好远,让我们把它拉回来!十块钱……原味奶茶是三块钱,一次可以赚七块钱呐!   我拿了钱就跑到瓶爸爸那里要奶茶,瓶爸爸就蹲下身来,让我骑到他脖颈上,我们就在天井里头转来转去。这个时候我会很卖力地叫:“爸爸,爸爸!”因为赚了七块钱。   久而久之,怪阿姨都不见啦,只剩下些古怪的老头,看上去很猥琐,围着瓶爸爸左转转右转转。他们说话,瓶爸爸从来不答,只是时不时抬头问一句,要奶茶么。那些老头总会愣上一愣,为了让瓶爸爸听他们说话,只能十杯八杯地拿,这样一来,我们家的奶茶铺子就能抵一家人的花销了。   爹地本来看到那些老头,也很生气,但一想到爸爸能养家了,就挥挥手说算了算了。   【三】   但瓶爸爸还是会时不时出差。他不在家的时候,爹地会摔桌,会每个游戏都设定成地狱级,时不时坐在门口看来来往往的人,反正很可怕。后来看到瓶爸爸出差总是一星期里头就回来,他就好多了。   我爹地非常懒,而且喜欢吃年糕,所以瓶爸爸一出差,我和哥哥就只能跟着他吃年糕。早上一起来,直接把三条年糕放到微波炉里转一转,蘸着乳腐吃;中午吃炒年糕;晚上吃年糕汤。   我也很喜欢吃年糕,但是灵哥哥不喜欢。   我哥哥是个很聪明的人,但是跟我瓶爸爸一样,非常慢,他的脾气也比瓶爸爸还大。还没吃几天,他就离家出走了。   我爹急得要跳西湖,瓶爸爸不在他更慌,开着小金杯到处找,可是到处都找不到,都快要报警。结果晚上的时候,二叔公打电话来狠狠骂了爹地一通,顺道把瓶爸爸也骂了顿,原来我哥哥离家出走,塔拉塔拉走到二叔公家去啦。爹地见到哥哥回家,连骂他都忘记了。   爹地那晚上做了一大桌子菜。   不过几天之后他懒病复发,怕我哥哥再离家出走,就买来软年糕捏两个尖尖角,放在电饭煲里蒸。我和哥哥问这是神马,爹地就说是小兔子。我哥哥眼睛就亮了。我哥哥很喜欢小动物,只是什么东西都养不活。他捧着电饭煲里出来的小兔子,盯着盯着就凑上去biaji舔一口,biaji舔一口。   后来哥哥吃了一个星期的年糕兔子,再也没有离家出走过。   【四】   瓶爸爸知道了很生气,爹地诶拉诶啦掩了过去。其实爹地待我们很好,会带我们出去玩儿。我们一家人还订做了两辆吉安特双位自行车,周末的时候可以骑到天目山玩儿,但是因为瓶爸爸不太容易动,总是爹地带我们去。我没有地方坐,就坐在车把上,结果被交警叔叔罚了款。   他说爹地超载。   瓶爸爸的话,就会带我们去外公外婆家,恩,就是我哥哥的爷爷奶奶家。外公外婆不打电话叫我们去玩儿,如果打电话了,肯定是因为马桶坏了要瓶爸爸去修——他们的马桶总是每星期坏一次,而且刚好在周末。   其实外婆喜欢我多一点,结果我爹地说哥哥姓吴,外婆就跟喜欢我一样喜欢哥哥了。因为哥哥是孙子,我是外孙。   ——所以,瓶爸爸说爹地不靠谱的时候,爹地很生气。他站在厨房门口炸毛:你个闷油瓶,坏坤,蔫吧坤,张启山格恩子(张启山的儿子)……说得咬牙切齿。张启山是我爷爷,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这种时候我爹地就很像一匹草泥马,看起来高高大大的,其实内里是嚼草的,啥用没用。   瓶爸爸就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把他揪起来放在腿上打屁股。我爹地也很厉害啊,他敢跟瓶爸爸打架,两个人从沙发上打到地上,各种掐啊拍啊,笑得脸红气粗,把我和哥哥的游戏机插头都给撞出来。而且还有飞来飞去的拖鞋,狼狼哒哒哒跑到外头叼进来,趴在门口摇尾巴。 我哥哥就很受不了,扭过头冷冷地瞟他们:“我和小邪都不打架。”   他们听了会稍微收敛一点,从地上爬起来跑到楼上接着打,我们能继续一心一意地玩超级玛丽。   有一段时间,不知道是哥哥还是我想出来的,很喜欢剥爹地的裤子。家里客人越多越喜欢玩这个,胖叔叔带着他的一对双胞胎来的时候,就笑话我爹地做饭做着做着就露屁股。他的两个儿子都很胖,拿着水枪到处乱浇,一个叫王小明,一个叫王小器。我觉得这两个名字比我和哥哥的拉风多啦。   胖叔叔最近忙着在给老婆安胎,他们家第三胎又是个儿子,他都快郁闷死了。他已经做好准备,被计生委罚很多钱。   胖叔叔非常不靠谱,胖叔叔和我爹地一起坐着我家的小金杯,那简直就是汇集了天底下最多的不靠谱。有一年我们全家和胖叔叔出去玩,看到有辆簇新簇新红色跑车水平奇烂,还玩命超车,胖叔叔就嘴一斜:这保准是**车!   我爹地满不在乎地说,有这种车开,不要说**,三奶他都做!   我瓶爸爸当天晚上就一声不吭地离家出走了,半个月后,开了一辆X6回来。   【五】   其实我爹地很色,非常色。他带着我上街,看到美女就会滴溜溜地盯着人家看,还要评头论足,这个腰细这个屁股大这个头发长,这个穿着黄衣服像香蕉,这个头发像蚂蚁的触角。然后感叹,如果这些个是你妈妈就好了……   神马是妈妈?我问他。   他哼一声,我不会告诉你妈妈就是瓶爸爸的。   但是如果那些姐姐回过头来盯他,他就会脸红着扭头,说正面好丑啊。   如果那些姐姐盯他的时间很长,他就会带我绕道走,说那是咯咯鸡,很可怕。   爹地有个很漂亮的朋友,我觉得爹地应该对他流口水才对,我们叫他花叔叔。不对,是我叫他花叔叔。我哥哥很讨厌他,说他一脸寡妇样,私下里叫他花寡妇。我跟他说,瓶爸爸的身份证是他帮忙办的,如果没有他,我们就不能做签证就不能坐灰机,就不能全家出国旅游,他想了想,总算没在当面叫出口。其实花叔叔只是忧郁了一点而已,他皱着眉头的样子也很漂亮。   反正他就是很漂亮。   可是他一个人过了很久很久。   后来他再来的时候,屁股后头跟着一个带黑眼镜的哥哥,那个哥哥很坏,总是抢我们的东西。我们为了让他把眼镜摘掉,给他吃了很多好吃的,但是至今没有看他摘下来过。   他不叫花叔叔爸爸,他叫他:“美人啊美人,美人啊美人……”   花叔叔就要剥下他的裤子打他的屁股,我们看着都疼。   【六】   瓶爸爸很关心我和哥哥的学习。爹地这种事情不要管的,他觉得小孩子就应该到处去玩。哥哥每次都考一百分,我就不行,我学得死去活来都比不过他,坐在天井里数着蚂蚁哭。   瓶爸爸就慢吞吞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拍拍我的头,问我为什么要哭。我把试卷给他,他说很好啊,九十九分。我告诉他,我们班一百分有三十多个。   他就指着那个叉慢吞吞地说,这个是不会做么?   我老实跟他说,其实除法我都不会做,我全蒙的。他淡淡地看着我说,那很厉害啊,蒙得真好,然后拉着我进屋教我做除法。   他会给我们把课本包得整整齐齐,用旧的挂历纸。我们还没有学,他就全看完了,我们不懂可以扑到他怀里问。我和哥哥可崇拜瓶爸爸了。爹地就不乐意,一边给狼狼洗澡,一边说,小子们你们假如长得和狼狼一样快就好了,爹地是建筑系高材生,到了高中,看爹地帮你们补物理化学,随便上!   【七】   瓶爸爸从来没有发过火,除了我哥哥闯祸的那一次。   我哥哥很聪明,什么都知道,我还在读童话书的时候,他就在念十万个为什么了。有一天放学回家,他问爹地,爹地你有输卵管么?   爹地噼里啪啦炒着菜说没有。   他又问爹地,你有子宫么。   爹地噼里啪啦炒着菜说没有。   哥哥问我真的是你的小孩么?我觉得不是。书上说要有卵子精子balabalabalabala……爹地说你别说了。我哥哥皱皱眉,继续balabalabalabala……最后说,我们都不是你们的孩子吧。   我爹地很生气地摔了锅,摔门出去的时候眼睛都红了。瓶爸爸把奶茶铺子关了回来不见了爹地,一问,狠狠打了哥哥一顿。我就觉得哥哥活该,我跟他说:我们以前都是田里长着的稻子,要不,爸爸和爹地怎么总是要我们多吃饭长身体呢?一定是这样。谁叫他不听我的。   瓶爸爸打完哥哥,在天井里坐了很久很久。   天黑的时候他做了晚饭,让我们两个吃完,一手抱着一个带我们翻一本很早的照片。照片里是爸爸和爹地,没怎么变过,拍得都是两个人在天井里浇花。但是很奇怪的,花盆里什么都没有。   旁边写着很多小字:   X年X月X日长多少公分……   X年X月X日吸了多少牛奶……   X年X月X日长出了貌似是手的根系……   翻到后面,逐渐有两个人傻乎乎地清洗两只白萝卜的画面。他们还把白萝卜放进牛奶里,看样子那白萝卜还在奶盆里颠,把牛奶溅得哪里都是,爸爸和爹地忙着躲,看起来很开心。   瓶爸爸淡淡道,“你们就是这个东西。”说着把四分DNA检测报告从档案袋里拿出来。我们每人两份,上头写着的,都是100%父子关系。   我拍拍傻了的哥哥,“我说吧,我们以前就是长在地里的。”   爹地转了一圈回来,看到菜已经做完了,就跟爸爸一起吃了。爹地很温顺,他气死了也只是去西湖边走一圈,走着走着他自己会想通的。   知道那件事以后,我和哥哥再也不吃蔬菜了,蔬菜都是我们的亲眷。为这事我爹地说死爸爸了。   就说到这里啦,爹地在叫我,问我要不要给狼狼去洗澡,洗一次有一块钱拿~白白~ 【番外】小黑外传 小花有一天突然给我打电话,在那里支支吾吾了半晌,我当时刚好想上厕所,憋得火大。他看我炸毛了才轻轻说道,黑眼镜回来了。 我当即跳了起来,按了外放键一路奔到厕所,大喊大叫:“什么!什么!”然后连撒泡尿都急得乱飙到砖上。 回来就赶忙说:“那敢情好啊那敢情好!这么多年了总算还知道回来泥马的,逢年过节电话也不打个我特么还以为他入土了!你们什么时候过来一起聚聚啊?我们过去也行,刚好小邪小灵要去北京上夏令营。” 小花又支支吾吾,其实他回来……有一段时候了。 我本能地感到出了事,雀跃的心一下子没了,最怕他说黑瞎子断手断腿什么的。磨了他半晌,他才说道,那家伙……那家伙……怎么看都只有十岁大。 我第一反应是失望:“你不会是看到有个小孩带着儿童墨镜,就发疯了吧?都快结婚的人了。” 小花叹了口气,结什么婚,吹了。 “咋吹了呀?”我笑。其实一开始小花跟我们说他要结婚的时候,我真不太敢相信,老张直接就燃闷火,把电话线给拔了。我只苦笑,笑这造化欺人太甚,想想他结婚也好,都过去那么些年了,总不能一直一个人。 小花又叹气,“就是因为这事儿……我有点相信他真是瞎子。这种事儿,也就他做得出来。” 原来黑眼镜是两三个月前回来的。他敲开小花家门的时候,人瘦得不像样,怀里抱着把硬戳戳比他还高的黑金古刀,也不知道是人倚刀还是刀倚人。小花起得晚,迷迷糊糊还以为是哪家讨饭的,结果黑瞎子哑着嗓子说,我走了很长的路。 当时小花一听他声儿就哭了。当然,这是后来黑瞎子跟我们说的,小花始终没有承认过,而且要拿出为父的架势,剥下他裤子打。 去医院里输液补营养忙活了半个月,小花劲头过去,开始起疑。他说最奇怪的,是为什么没有警察收他,一小孩抱着把黑金古刀在街上走,那简直就是一小孩拿着把金子做的冲锋枪到处晃荡,太显眼了。我谑他,你开兰博基尼那才是小孩拿冲锋枪晃荡。说着,怨念地看看蹲在前门刷漆的老张。泥马小花来一回他要修一回,我们家的X6好端端停着,就莫名其妙死在他手里。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着从北京开到杭州的。 那厢小花旁敲侧击,就是看不出破绽,可测测骨龄确实还是个孩子,怎么都想不明白。黑瞎子就嘀咕,哑巴张的DNA检测你怎么不去鼓捣啊? 他也没办法,又不能放着他不管,打点了一番把他的户口签家里头,又去法院公证成了监护人。一下子有了个儿子还是黑眼镜,小花一个头有两个大,况且那个人本来就粘他,现在小小的一个,还皮,软胳膊软腿往上凑,磕着碰着还怕他受伤,只能在家具上头都裹上软塑料垫。他又不知道怎么养儿子,给我们打了个电话,结果那天刚好我们不在家,是小邪接的。小邪说花叔叔你只要给很多很多零用钱就好了,他特么还真信了,办了张银行卡,让黑瞎子随便去花。 他说,这事儿一开始没打算让他未婚妻知道,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拖着就拖着,谁知道一拖拖出事情来。 那天周末,他照例要跟未婚妻碰个头吃餐饭,前一天打电话订下了餐厅。没想到吃到一半,黑瞎子突然从外头跑进来,跳到他腿上就喊爸爸。 我说他是电视剧看多了,跟你闹着玩,你女朋友也太小家子气。结果他说:“我还没说完呢。看电视剧倒好!电视剧还要看他你懂不懂!你知道后来怎么着?我未婚妻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是对桌不认识的一个女人,站起来开始疯笑,然后上来就给我一耳光,踩着高跟鞋哭哭啼啼走了。我还没回过神,又是个不认识的,上来一耳光,在地上撒了一会儿泼,被保安拖走了。后来是一群接一群的女人连绵不绝,食客有,酒店女服务员有,清洁工厨娘……我特么再怎么着也不能打女人啊,一下接一下,一下接一下,特么都被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女人们给打傻了。我女朋友本来还没怎么样,还逗那混账玩儿呢,一看这阵仗,气得手都发抖,拎了包,狠狠给我一下,当晚就解除婚了约。”说完嘶一声,“我说起来还他娘的疼。” 我想花儿爷什么时候顶过猪头脸,不知道为什么很想笑:“绝对是他!不会错的!绝对是他!” 老张来里头换刷子,路过的时候凑到我背后,轻飘飘一句:“该。”然后脏兮兮的手不老实地抱了我,“你让他听电话。” 小花在对头没好气道,“玩了一整天,已经睡下了。” 没过几天,他们一老一小就跟胖子一家空降了。胖子家一对双胞胎,穿着迷彩服端着个水枪,一进门就飚的我满墙都是,胖子还很得意。老张不爽,瞪了俩小孩一眼,俩小孩哗一下就逃出去了,跟他们爹就一个德行。 黑瞎子小小的,戴着副亮黄色的儿童墨镜,特别喜乐,靠着小花往沙发上一坐,大概也觉得很尴尬,都不说话。小花摸摸他头,“怎么不叫?” 他大怒:“叫什么!你还真当我是你儿子啊?!” 话倒是像他会说的,就是声音软糯,激得胖子一把把他逮过去捏脸:“这小坏蛋……” 黑瞎子很火大,发飙,但以他现在这个破坏力,啧啧,我们俩跟打了鸡血样地轮流作弄他,他实在没办法,扑到小花怀里去了。 小花就笑,怎么看怎么小人得志。 当天,我,老张,胖子三人就对这小破孩进行了高强度、长时间、全方面的审问,发现这货还当真就是老二,绝对错不了。胖子嘀咕,这怎么人都轮了一遍还是一个德行。 黑瞎子大骂:“轮什么轮!一个人怎么轮得起来!”问他到底这些年碰着什么,他却两手一摊,跳下沙发跑到外面跟几个小屁孩玩了。小花摇摇头,说他完全不记得这些年的事情,不肯说。老张淡淡道,不想说就别逼他。 黑瞎子还是那个样子,野起来就能引得别人跟在他屁股后头,我家小邪和胖子一对宝把他拱得跟个山大王,在庭院里掏泥。我看着看着转过头去掐了老张一把:“我怎么觉得你瞒了我什么?” 他往沙发上慢吞吞一瘫,看天花板。 小花回去后就完全堕落成跟我们一样的中年男人,赚钱,养儿子。不过少了一口子,比我们清闲,父子俩这日子不要过得太惬意。我们当年都吃了那萝卜汤,老得慢,小花又当真担得起天生丽质这个词,黑瞎子往旁边一放,其实更像两兄弟。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为父”这个角色代入太深,当初老二是**的时候,都不带正眼看的,现在养着了,就跟个孩奴似的。他还非说黑瞎子是念书的料。像他自己,做艺术生还只做半吊子,最后继承黑社会,太悲惨;老二上辈子就没碰过笔杆子,更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啊,小孩不能走老路,非到处托关系弄到牛逼初中,再逼着他上各种培训班。 我百思不得其解,黑瞎子这种人念书做什么?他那么牛逼的流氓,做良民简直是浪费人才。 “你少扯!”小花听了我这种论调就很反感,“他这个脑子好好努力一下,就是清华北大!” 我心说那也是黑家的,哪里是你们解家的。 偏偏老二也给我争气,看准了流氓这一道,就一抹黑走到底,不论转学多少次都能顺利当上学院地头龙,以抡自行车准头好和头壳硬闻名帝都,整得小花天天上学校给他摆平去。 后来小花不知引了多少线,把中考考得跟坨屎一样的黑瞎子整人大附去了。结果黑瞎子拿回来的卷子还是跟坨屎一样,小花就怒了,剥了他裤子就抽。 黑瞎子也怒。那时候他已经老大不小了,一怒起来就跟当年一样,飒得无边无际横无际涯,风头直逼哑巴张。他索性把裤头一脱,把人往床上一压,“哟呵,解雨臣,你还真当我儿子啊!” …… 黑瞎子跟我视频说这些的时候,依稀当年模样,嘴唇上淡淡的一层绒,一双眼睛轮廓很深,眼皮子也薄,漂亮得要命。 “你说气人不气人?有这样子的么?太特么搞笑了,谁要他做爹啊!” 我叹了一口气,“这熊孩子……他也养了你那么多年了。” “找抽是吧,找抽是吧?!我说你怎么也说不理呢!我们的关系,要不就我是他童养媳,要不就他是我娘妻!” 我想想,好像也在理。但他们俩就是事多,从前就这样,总是随随便便就圈给对方一个身份,给自己的生活定个标签,心说反正玩玩嘛,玩玩嘛,结果后来想不随便的时候,已经成了定局,拔掉钉子还留洞。现在那么一个父子关系摆在那里,我看着都抽乎,别说老二了。 我叹:“那就再追一次,谁特么叫你情长得特么跟黄河一样,反正不到手就不会罢休,要我们说什么,吊住了带来就好了嘛。我估计这次也好追,他特么再赶跟你磨叽,你像当年说的那样,直接把他鸟给拽下来。” 他脚搁在电脑桌上打了个榧子,“知我者~小三爷~” 我默默阖上电脑,在我远方的竹马头上打了个爆栗。这次再犯二缺,兄弟也看不起你了。 【番外】黑瞎子解密哑巴张 黑瞎子关键词:吃饭,睡觉,整哑巴张。 哑巴张关键词:吃饭,睡觉,**吴邪。 小三爷关键词:吃饭,睡觉,听小哥的。 花儿爷关键词:吃饭,睡觉,**吴邪,整哑巴张,打黑瞎子。 HIAHIAHIAHIAHIAHIAHIAHIAHIAHIAHIAHIAHIA 我第一次见到吴家小三爷的时候,就知道这个葱头不简单。 哑巴张什么样的人?大风大浪见识多了,表里没什么相害的样子,内里那股子阴狠。那葱头有本事在这人手里讨下个正眼,必定有俩把刷子,更不要说好声好气温眉顺目地给劝回去。道上混的,都知道识相两个字怎么写,那葱头得了这等待遇,愣是梗着脖子怒红了脸,把车位稳稳给占正了,一路跟到格尔木。 我就有些疑他。 我看人一向准,跟哑巴张过命那么多年,看不了他十分,七八分还是有的。别看他嘴里劝着回,一开始那黄金手可是结结实实搁车门那儿挡的。吴小三爷赖着不肯走的时候,该说的说尽,没用,眼角眉梢却都是暗爽,我算是看出来了。也是,他若真不想管这茬,屁都不会给你放一个,哪里来的一遍又一遍篝火教育。他这种人。 我又看了几天,琢磨来琢磨去这俩人不对劲,一开始没往那边想。后来魔鬼城里,被哑巴张拖着没日没夜地找,找到了套条裤衩和女人搂着的主儿。哑巴张当场就怒了,脸色那个阴戾,走到一旁骂了句什么东西。我算是明白了,合着这是正室追出来,没收拾好还被戴了顶绿帽子,流年不利啊。 所以说,闷骚哪里逃得过明骚的眼,哑巴张解语花这种人,我一摸一个准。 后来一打听,这俩人认识也没多久,只是碰上了之后就他娘没分过,一搞一个大斗,一搞一个大斗,搞出瘾头来了,那葱头也算是在道上一战成名。我这样的身手,哑巴张有时候看我的眼神那都是“你这个累赘”,“你这个愚蠢的地球人”;一轮到那个葱头,哎呦喂我勒个去,人比人真他娘的要比死人。 那两位又夹了几次喇嘛之后,道上就起了风言,大抵是些二椅子这样的怂话。那批人也真够没眼色,老子早八百年看出来了。 所以说,二椅子逃不过二椅子的眼,哑巴张解语花这种人,我一摸一个准。 其实我本来有点担心小三爷。一个人如果什么都没有,看上个什么,要性就重,身家性命都赌上都要攥着,他不好收拾啊。寻常人遇上哑巴张,玩儿都没得玩儿。处对象就是下斗,讲究寻龙点穴,跟哑巴张这种脑子的人玩儿寻死穴,那简直就是不要命。但问题是,这小三爷他就没想过要玩儿,他没想过要跟他家小哥这么来;哑巴张也没想过要玩儿,一看这货就陷进去了。所以不知者最牛逼啊,跟着的那个就只能做孙子,我看着哑巴张吃哑巴亏就他娘的很爽。你他妈心都不是自己的,在人家手里攥着呢,你拿什么东西去赌啊。 过不了多久我夹喇嘛,哑巴张捧了个场,小三爷自然也在。我看到他们俩下车,叼着烟就经不住要笑——哑巴张明显整个人都不太对劲了,一股子气都变了质,估计是憋得要**。 本来清清淡淡整得跟个仙男似地,这回我看他就整一二逼,有事没事偷偷拿余光逼着人,眼里那个渴。也不知道有意没意,一下地乱作小动作,我都看不下去。 小三爷这人说傻不傻,但是怎么说,脑筋直,直得跟个什么似地,他不会拐弯。他觉得不对劲吧,想一会儿想不通,他就直接给你绕过去了,所以还是小哥小哥喊着,继续傻乎乎凑上去,我看了都有想一巴掌拍死他的心。我替那太子爷挡了几把,呵,结果还被当做了坏人,躲我不急。哑巴张看我那个眼神那个谑。 我乘小三爷睡着,拍拍他说,哥们,我又不跟你抢,你防我做什么,我家花儿跟你出去的时候我说过句什么没?你祸起萧墙防外人没用,诶。 我拿出当年摆地摊算命的口气,把自己整成个处对象专家。你不就是想跟人处么?你想清楚了么?想清楚的话你先把人搞定再来外头炫。 他被我一梗,淡淡地转过头去看着无烟炉,过了会儿问我这话什么意思。 怂货,我啐了一口。 坐了一会儿,突然灵光一闪,起了耍弄他的心思。你要知道,不管在哪一行,做老二久了,整上头那个都会是隐秘的念想,何况还是个神仙。这是除了在花儿身边呆着之外我最想干的事情了。于是又叹了口气道,老张,我可提醒一句啊,小三爷对你好是好,可人家是把你当过命兄弟,那是义气。然后又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我是哭不出来,我要能哭我就挤几滴马尿急死他丫的。 这句话就扎他心尖上了。 他果然装都装不下去,抿着薄薄的唇盯着篝火甩我一句,你懂什么。 嘿嘿,我心想我不懂不要紧,问题是小三爷也不懂啊。 过了会儿还了魂,知道中了我的套,又生硬地狡辩什么都没想过。 我冷笑,就他那急样,还没想过。我一脸憨厚地说那你试试呗,想过没想过不要紧,说不定是我旁观者清了——唉老张,你,对着人会硬么? 他慢慢地转过头来,用眼神逼着我,没有去看一旁的小三爷。如果是平常,我肯定被他那股子狠劲唬住,不过今天他破绽太多,算是被我抓住了命门,有点被逼急了的感觉,我憋着笑也就不慌了。 墨镜一抬就凑过去,咬着他的耳朵说起小三爷的下流话。 丫跟我在这上头抬杠真是太犯冲,花儿在床上都能被我轻飘飘的声儿哄得云里雾里,何况他终年不见桃花的哑巴张。刚开始还冷着脸让我闭嘴,结果差点把小三爷吼醒,就绷着脸不再出声。我刚说到把人扒了细皮嫩肉的,他已经顺着我的话想出老远,他娘的还以为我没看到撑起的裤头,自顾自走到墓道里头发炮去了。我看他那个样子,估计平常自己一个人还真不敢**,反应那么强,自渎都搞得有点像自虐。 哑巴张心理适应能力有多强,我他娘算是见识了。我无意之中简直是把他奇经八脉打了个通畅,发完一炮回来,什么兄弟情义,什么别扭苦逼,全都不要了,脸皮也不要了,看着小三爷眼神那个爱昵,唬得我根本不敢不走他们中间。估计被自己是二椅子这个事实弄得热血沸腾,最后一层纸一捅破,脑子都化了,如果没我,说不准就要把小三爷给就地正法。我说你怎么一点章法都不讲,现在小三爷不是“有多少”,也不是“是不是”的问题,根本都还啥都没有。这事急不得,他才老实。 可怜小三爷,后来明里暗里被嫖了个够本,还感恩戴德把人娘娘一样供在家里养着。花儿如果有他一半的好骗,一半的有觉悟,我早就舒服得做王八了——就是他有花儿一半的渣,我也愿意。 所以说,人比人,还真他娘的能比死人。 【番外】黑瞎子教你怎么舒服地做个好男人 黑眼镜传来了我个文件叫“未命名”,他说里头是他毕生的绝学,学会了,不要说一个哑巴张,一打哑巴张也没问题,保准哄得服服帖帖。我就不明白了,他怎么就有那么多时间瞎琢磨这种玩意儿,而不去给自己做张假身份证什么的。 我打开来一看,是大纲视图,整个视图也就一页,加粗加黑提纲挈领的就一条:哑巴张说什么都是对的。 我跟他说:“你那托儿的身份早就已经暴露了,还忽悠我啊?” 老二道,我哪里是忽悠,我这是在让你们俩和谐。两个人过日子,必须得有一个人制定规则,另一个人钻规则的空子。只要你学会钻空子,那就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怎么玩儿随他,看谁玩儿得过谁,乐得让他占点口头上的便宜。 我一听,有那么点儿名堂,拉下去,看第二条:做错事的时候绝对不要说对不起,要说我爱你。我摇摇头,“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没皮没脸,我可说不出口——而且都不知道什么错事,你就怂恿我瞎搅合,你这托儿也太尽心尽力了吧。” 他“啧”一声,“那你可有苦头吃。你想啊,你们都住一块儿了,打破个盘子、洗丢条裤子的事儿,你会道歉么?要到了说‘对不起’的份上,那肯定是出了原则性问题。都出原则性问题了,他娘的对不起有个毛用,要赶紧摆正态度表明立场,懂么?” 我冷笑道小爷我又不是你,洁身自好,哪来的原则性问题,他耸耸肩,“任何时候都派得上用场。你妈没教过你?——嘴甜保准没坏处。你不想刷碗了,就一推盘子‘我爱你’,你试试,看他刷不刷;打游戏想打通宵,多给我卖力叫几声,他还能给你去煮宵夜。大街上看女人被抓包的时候尤其好用,还有从他口袋里掏钱的时候……总之你这个得练到已臻化境的地步,脱口而出脸不变色心不跳,不笑场,这样人家才会觉得你真心实意,就连做了坏事也肯定是一时糊涂,浪子回头金不换。看你背后那个床头柱了么?对着它练!这种东西,说一回是生,两回三回就是条件反射。” 我扭过头去,发现我的眼、床头柱和我家的穿衣镜刚好是三点一线。 “你学学我,现在我一往外蹦这三个字,小花立马扭头,都不愿意跟我吵了,这就给我争取了宝贵的时间来整理思路、圆谎、处理马脚,为接下来怎么说漂亮话打腹稿。” 我嘴里“啧啧啧”往下一拉,果然第三条就详细地写着个原则性问题的处理方法:关于看女人的注意事项。 想想有点悲从中来:“上次店里头来了个大妹子,我多看了几眼,闷油瓶就不高兴。”黑眼镜问我怎么个不高兴法,怎么看出来的,我说他就长着张不高兴的脸,跟我回家后就没有过表情,不知怎么的,那个忧国忧民愁世界和平的小模样,成天给他买笑话书看都没用。他道你们之间有问题,我呸了句,没问题能找你。 他清了清嗓,“扯远了,先扯回来。看女人这个事情,首先不要有心理负担,几千万年进化下来,是个男人都得看女人,没办法的事情——别看哑巴张那个样,他肯定也看啊,他能违背生物学定律么?不能吧?不然他老用兜帽衫遮着脸干嘛呀?还不是怕光明正大地看败坏形象?再说了,心理学家做过研究,再性感的女人,你多看她几眼,也不定是喜欢,你就是觉得奇特,吸引眼球。” 我道对对对,“上次那大妹子也就是长得白了点,穿得少了点——但她再白能比得过他哑巴张么?我就想比比哪个白,一回头就给我一白眼,我靠,真白。我能因为她穿得少就撇了他哑巴张么?我这不耍流氓么?不能吧!再说了,他自己一到晚上,黑灯瞎火脱得赤条条比妹子还光,他算什么?这不耍流氓么?” 黑眼镜白了我一眼,“咳咳……第一条,第一条。” 我看着那加粗加黑的大字,点点头赶忙道了句了解:“这件事情是我混账,我无耻,对不住老闷,老闷横我是对的,但是……”他稀稀拉拉拍了几下手,“孺子可教。所以说这个事情已经客观存在了,我们要想着怎么去解决……” 这时候,视频对面突然传来小花的声音,听不太清楚,大概还窝在床上,“那姓郭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黑眼镜想了想,报了串数字,然后不高兴地攀着电脑椅的靠背扭过身:“我说,就算是不太搭界的,电话你总得存一下吧?哪天我也没记住,你怎么办?老问我,你当我是电话本啊?” 小花那边静了一下,闲闲地喊回来:“谁叫现在都用管道煤气?” 黑眼镜耸耸肩,嘴里喊着“哎呦喂”“哎呦喂”,怏怏地摸了摸鼻子,“得,电话本加背煤气罐的……大龄未婚男青年真是伤不起。” “叔,你还能再不要脸点么?” 他打着哈哈,“继续继续……所以说,解决的办法就是,要偷偷看,不要被抓包。”我心说得,你这不跟没说一样,他一副小孩子懂什么的表情,推推墨镜,“我告诉你啊,千万记住不要扭过头去看,千万不要,太二缺了这德性。还有,《男人装》这种杂志就不要买了,每个月去书摊上翻一翻过过瘾头,也就够了。” 我笑得肚子痛,“姜还是老得辣!能啃下小花的,果真不是凡俗之辈!” 他鼻孔里出气,懒懒道:“过奖,是在多年遭遇挫折慢慢被**成仙的,谢谢——最后一条看了么?” “看了。” “你们家是哑巴张管钱?” “不知道……不清楚……” “那八九不离十了,总不会是你家小盟子管。”黑眼镜一摊手,我也被他弄得有点尴尬。 “羞什么?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他管就他管,你管花就成,没什么大问题。私房钱那种东西别存了,存了闹心,晚上都睡不安稳,哪天被翻出来也不好解释,总之伸手要就成。 “不过有的时候,那种比较隐晦的花钱处,怎么办?” 黑眼镜叼着烟邪邪一笑,“那种时候,要钱的名目和造假账很关键——这比存私房钱要求的技术含量要多了去,你切换到页面视图看看,我把我这几年能想到的名头都写在下头了,你得学学人郭靖默《九阴真经》的功夫,三句真话里头搀句假,咱老大九级伤残,决计看不出来,这不就欧拉?!你看着用吧,想到新的续上,资源共享。” …… 后来的后来,当我从一大龄未婚男青年成功蜕变为一个五好男人,并以后一种姿态在这个世界上存活了很久以后,黑眼镜老实告诉我,那份东西是闷油瓶拟的,那一次,他还是个托儿。 干!我倒想,特娘的每次说谎都被揭穿,还怎么都圆不过去是怎么回事儿,娘的,他写的! 【黑花】那一夜的高粱地【大纲级别去H凶残吵架文】 花:你他妈给我站住!做错事就装孙子,当年也一样,就知道逃逃逃,逃出瘾头来了!我跟吴邪干你什么事!你要这么阴我! 黑:你自己勾男人还来问我!我阴你?呵呵,你特么抢得过哑巴张么,用得着我阴你! 花:我艹,我勾谁了你特么给我说清楚!也就招惹了你这么个**犯! 黑:**你妹!不管两个人在天南地北倒斗都特么一个月一次一个月一次规律得跟来大姨妈一样,**?!你特么被**综合症啊!泥马每次假惺惺假惺惺一到床上还不是抱着我不肯撒手,我特么迟早死在你身上,谢雨辰你好作!! 花:你说谁!你说谁!要不是你死缠烂打我特么会跟你!现在吃饱了撑就到外头来吼,娘的吼那么大声你很威是不是!自己在洗头房里左拥右抱特么还反过来说我,你特么真能!你不是很能说么?!你说啊,你有本事说啊,到底在里头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黑:我操,你以为我是你啊,自己做了还不让别人说!我特么忍你很久了!难得一起倒次斗,见了吴邪居然还不让我碰,不让我碰还不许我上别人,你娘的是有多心理**! 花:我艹,跟你上床我特么都恶心!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上谁干我鸟事! 黑:不干你鸟事,干你菊花事!娘的,谢雨辰你个欠收拾的……我今天不操死你! 然后花儿爷就被操死了。。。。。。。。。。。。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